第257章山下好玩嗎
第257章 山下好玩嗎
佘家人,本就是與走屍為伍的,自然看淡生死,天不殺我,我便自己去死,屍解之後,便相當于打破了家族的詛咒。
至于這所謂的“詛咒”,究竟是從哪兒來的,誰發現的,又是誰想到的解決法子,倒是不可考究,也沒必要。
解釋完了佘家修煉的道法特殊之處,佘靈玉便話鋒一轉,說起了馮狗要他們屍體做什麽。
“馮家看起來風光霁月,自诩正派人士,其實,他們家族祖上是靠着一種分魂奪舍之術起家的,只不過,除了佘家之外,再無人知道。”
佘靈玉便說起了上輩子月見微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情,衆人紛紛支起耳朵來。
“最初的時候,佘家老祖和馮家老祖乃是一脈,修煉的法術乃是一脈相承,一為禦屍馭鬼之術,一位分魂奪舍之術。所謂分魂奪舍,便是可分出一抹魂識來,放入那屍傀體內,然後與這屍傀融為一體,吸收屍傀體內的修為。待到經年之後,這抹分魂也可重回原身體內,将修為帶給原身。”
“馮家所做的,便是想要将我佘家人的身體帶走,然後用奪舍之術将佘家人的魂魄殺死,再讓自己的分魂住在裏面,汲取原身的力量,化為己用——他們尋佘氏的麻煩,是想要奪舍之後,獲得長生。”
“……”
佘靈玉說完,衆人便覺得陣陣頭皮發麻。
這世上,但凡已經被煉制成屍傀的,自然是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的屍體,先不說是否會有些腐爛之處,且說這五感都已經被封印了,魂魄根本不可能再入內。
可偏偏,這世上正是有人想要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的魂魄塞入裏面。
如此一來,其實倒也說得通。
佘家人的體質,到了最後的确相當于将自己煉制成屍傀,且因還算是活的,身體自然保養不錯,若是此時來佘家奪舍,自然能将他們的身體,化為己用,而且,最重要的是,佘家人擁有長生。
只是這手段,未免殘忍。
魂飛魄散有多痛苦,簡直難以想象。
月見微提出了疑問,道︰“他們想要奪舍,豈不是人還活着的時候效果更好?為何要殺了人?若是殺了人,不就沒什麽效果了嗎?”
佘靈玉聲音沉沉,道︰“你當是他們不想趁着佘家人活着的時候奪舍麽?活人會反抗,怎可能任由他們做這種事情?我那日回到山莊,便看到了滿地殘血,家中的東西都被砸爛了,屍傀倒了一地,分明是經歷過了抗争。
奈何,佘家弟子,修為都不怎麽高,哪裏比得了身上帶着法寶的馮狗?馮狗活捉了一些佘氏長輩,已經提前帶回了馮氏,剩下的人,全都直接殺死了,還有些人,不堪受辱,便抹了脖子自殺了。”
深吸口氣,佘靈玉道︰“他們竟是連死人都不放過,生怕再被我們煉制成屍傀,尋他們麻煩,便将屍體砍了個亂七八糟,還要放火燒了山莊。”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佘上塵帶着兩個孩子回來,剛巧撞到了這馮狗屠莊的場景,頓時肝膽俱裂,殺光了所有餘留下來的馮家人。
這些往事,都是佘靈玉親歷的,所以他自然記得一清二楚,別說是過了三年,就算是過了一輩子,他也能說出當日的細節來。
那天,原本第一次去了外面玩兒,見了不少外面才能見到的糖葫蘆糖人梨花糕什麽的,還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玩意兒,佘靈玉和佘無暇都開心得不得了。
然而,剛一到山莊大門口,佘上塵便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山腳下的這些兔子看到的場景,會直接顯現在家中的一塊留影璧上面,往往佘上塵下山,佘夫人都會守在留影璧旁邊,若是看到他回來了,定是要去門口迎他。
今日,明明還是正午時分,四處卻一片死寂。
大門只是輕輕合着,并未插上,推門而入,便嗅到了一股股濃郁的血腥味道。
遍地都是殘肢斷骸,有的已經連骨頭都給剁碎了,顯然,不久前,此地才剛發生過一場屠殺。
佘靈玉已經呆住了,他只聽佘無暇尖叫一聲,猛然喊道︰“嫂嫂,嫂嫂!”
他沖向了一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女屍,那女屍的腦袋已經不見了,衣服也已經被血染得看不出顏色來,他全憑那女屍手中握着的一只帕子,便就認出了這是最疼愛他的嫂嫂。
佘上塵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猛然朝着裏面飛掠而去。
山莊某處,散開了濃煙。
佘上塵趕到的時候,便看到了幾個穿着馮氏衣裳的人,一邊給那一堆屍體身上倒油點火,一邊罵罵咧咧地說道︰“主脈真他娘的不是東西,這傷天害理的事兒,明明是他們牽頭幹的,卻是撈着些寶貝之後,便就萬事不管了。弄死了這麽多人,偏要讓咱們收尾,還非要咱們把屍體全都燒了。”
“這哪兒是一天兩天能燒完的?要讓我說啊,還是直接扔到後面那片野地裏面算了,反正他們家的人都死完了,也沒個誰來收屍,到時候,就讓那些個野獸啃了他們算了。”
“閉嘴,還想不想活了?沒聽主脈那邊說,佘家有特殊的禦屍之法,萬一有漏網之魚,回來之後這些屍體豈不是麻煩?別多說話了,趕緊幹活兒。”
“……”
這些個留下來處理屍體的馮家人,沒有一個是活着離開的。
佘上塵是真的厲害,他乃是三千年前自佘音之後,修為最高的佘家人,所以年僅三十歲,便已經從父親手中接任了家主之位,且佘家無人不服。
佘上塵殺光了馮氏,便就将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夜以繼日地煉制着這些屍體,先是将屍體一一縫合,拼湊完整,緊接着,便是用了特殊的藥水和咒法,讓他們變作屍傀。
但僅僅如此,也無法排解心中的痛苦。
佘上塵又拿了透骨攝魂釘,從屍體的天靈蓋裏面插入識海之中,然後用了許多日子,才将其中一部分人,重新喚回人間來,但那裏面,早已魂魄不存,行事說話,也不過是照着生前的習慣來罷了。
說到這裏,佘無暇已經淚流滿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又是萬分茫然,抓着佘靈玉的衣服拼命問道︰“可我為什麽,都不知道?那個時候,我究竟在哪裏?我怎麽一無所知啊!”
佘靈玉道︰“你其實是知道的。那日,你與我和師父一同回來,看到了那副畫面。師父殺光了馮狗,便要去拼湊屍體,你一邊哭着,一邊要去拼湊被砍了腦袋的小佷子,卻被師父一把推開。”
那時候,佘上塵已經幾乎失了理智,猩紅着一雙眼眸,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盯着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佘無暇,說了讓他後悔一輩子的話——
“佘無暇,山下好玩兒嗎?”
“……”
他問他,山下好玩兒麽。
這分明是怪罪了他。
佘無暇頓時就呆住了。
山下的确好玩兒,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硬是仗着自己過生辰,便強拉着佘上塵和佘無暇下山,若非他死皮賴臉地仗着兄長寵愛他,他們又怎會在那鎮子上多住了兩天。
如果他們早些回去,或者從頭至尾,都不下山來,他們佘家,怎會就遭逢這樣的大難,說不定,馮狗來了,佘上塵便将他們趕走,說不定,早來一步,他的小佷子和嫂嫂,還有爹娘就不會死。
山下好玩兒嗎?
山下不好玩兒。
佘無暇瘋了。
濃濃的、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愧疚如同大山一樣讓一個少年成了個瘋子,佘無暇每日都在蕭山跑着,光着鞋子散着衣裳,眼神無焦,見人便傻笑,若是有人要帶他走,他便會露出憤恨之色,揮着拳頭打人。
佘上塵說完那句話,并不知道會對佘無暇造成怎樣的傷害。
他那時候已經拼完了所有屍體,這才想起來還有兩個活着的親人。
佘上塵強忍着悲痛,出了斂屍房,去找佘無暇和佘靈玉,才看到佘靈玉正蹲在傻笑着的佘無暇身邊,将他的一只腳放在腿上,然後拿着傷藥給他不知在何處被劃出個大口子已經流着膿血的腳上藥。
佘上塵徹底愣住了,他問佘無暇,怎地不穿鞋子便到處亂跑,怎地衣服如此不整潔。
佘靈玉擡頭看着佘上塵,又垂下眸子,給佘無暇上藥,道︰“師父那日問了他山下好不好玩,他就瘋了,許是瘋了,他才不會難過吧。”
山下兩個字,似是刺激到了已經瘋了的佘無暇,只見他猛地收回自己的腳丫子,抱着自己瑟瑟發抖,喊道︰“不下山了,再也不下山了,不下山啦!”
“……”
面對幾乎滅門雙親妻兒俱亡都不曾落淚的男人,看到弟弟如此,突然就滿臉淚痕,他移步過去,将不停尖叫着的佘無暇抱在懷中,痛哭了一場,不停地哽咽說道︰“是哥哥不好,無暇,都是哥哥不好,是我的錯……我怎麽會怪你,怎麽會是你不好……”
佘上塵花重金請了一位和佘家有些交集的藥師,來給佘無暇調理身子,蘊養靈識,半年之後,佘無暇突然生了場大病,來勢洶洶,全身上下像是入了沸水似的滾滾發燙,當即便昏迷不醒。
藥師說,這是藥起了作用,不日便能清醒。
又過了幾日,佘無暇果真醒了過來。
他只記得,自己今日該是過生辰了。
佘無暇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問佘上塵︰“哥,我今天過生辰,你帶我下山玩兒,好不好嘛。”
佘上塵別過臉,從佘靈玉的角度來看,他眼眶已經紅了。
“你成日只想着往外跑,來年我将你送到外面去求學,就別回來了。”佘上塵嘴巴上冷硬,卻轉過臉來,摸了摸佘無暇的臉,道︰“晚些時候,我帶你去外面玩兒。”
一切,像是從未發生。
佘上塵帶着佘無暇下了山,臨走之前,他叫來佘靈玉,對他叮囑道︰“他回來之後,定要問他嫂嫂和小佷子在哪裏,你便只控着他們二人,站在門口與他說幾句話便可。”
又說道︰“無暇不知道家裏人已經死了,便不必再叫他知道了,透骨針鎮魂釘,能用的已經都用了,其他救不回來的,便告訴他,已經為了佘家後輩,屍解了吧。”
佘靈玉自然答應。
一個家人尚在日日和樂的假象,就這麽稱在了佘無暇面前。
除了佘上塵總是盯着他日日修煉,不準他去找別人玩耍之外,倒也沒什麽太大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