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們對視着。李谕不知道那是一秒,還是他臆想中的無限。
太感性了也是一種錯誤。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演員,都必須有感性的一面,但在現實中必須知道該如何使用那種感性。
李谕知道,他若此時說出來,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直覺知道蕭從簡不會喜歡。
“丞相的招待……朕很喜歡。”他像累了一樣,閉上了眼睛喃喃說。
蕭從簡端詳着皇帝的臉,這會兒年輕人看上去終于筋疲力盡了,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執拗耗盡了他的力氣,他的頭優雅地垂落,像是屈服于命運而不是屈服于醉意。他變得散漫,在燈下莫名顯出些悲哀。
蕭從簡起身準備離開,皇帝的聲音又追着他響起:“丞相……”
蕭從簡回首看向他,皇帝仍閉着眼睛,說:“……朕想看河燈。”
蕭從簡微笑起來:“臣會命人安排。”
次日上午皇帝從丞相的清平園離開。皇帝住過一晚的院落和房間會保持原樣,但從此其他人不能再住進去。
李谕覺得這樣挺浪費的,他向蕭從簡表示為了避免這種浪費,他會再來住的。
蕭從簡又被他逗笑了。他從沒想過皇帝——前汝陽王還有節儉的心思。
但皇帝這樣的态度實在叫人猜不透,蕭從簡原以為他和年輕的皇帝之間會氣氛緊張很長一段時間并一直緊張下去。但實際上除了最初時候大家都有些緊張,之後他們之間沒有起過矛盾。
避暑以來他們之間甚至稱得上君臣和諧。
蕭從簡認為,這主要是因為皇帝對于政事還處在一種懵懂之中,甚至興趣不大。但如果哪一天他醒悟過來,或者被人慫恿決心自己掌權的話,蕭從簡知道沖突不可避免。即便他們的政見完全一致,目标完全一樣,沖突依然不可避免。
蕭從簡看看皇帝的側臉,皇帝看上去很輕松。但蕭從簡已經知道這輕松下面隐藏着秘密,就在昨天夜裏,皇帝幾乎要吐露給他了。
“臣會恭迎陛下聖駕。”蕭從簡歡迎皇帝再次做客。他希望下一次皇帝醉得更厲害些。
在蕭家的游覽結束後,就輪到了馮家。馮家比丞相家還高調,幾天時間就起了一道兩百米長的花牆做屏障,争奇鬥豔,俗豔得十分好看。不過李谕對馮家就是走個過場,花幛他看了只淡淡地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對丞相那是對他喜歡的人,自然看什麽都順眼。對馮家他可就沒那麽多欣賞的心了。
不過李谕還是當着皇後長輩的面好好誇獎了一番皇後,稱贊她娴雅樸素,不愛奢侈,确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馮家一聽這話,心中直嘀咕,只覺得百米長的花幛算是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只能悄悄把酒宴上那道會噴火的火龍菜給撤掉了。
幸好對馮家來說,皇帝能禦駕親臨本身就算達到目的了。
酒宴時候,李谕看到菜肴雖然精致,但并沒有太過鋪張之處,才露點笑容,道:“朕在宮中就常常說,要以驕奢淫逸為恥……嗯……”
馮家人立刻應是,一片恭維稱善之聲。
在馮家的節奏他得自己把着,免得太過歡樂,馮家得意起來就提立太子的事情。
午膳過後,李谕休息片刻,就起駕回行宮了,并沒有留宿。
幸好這一趟馮家似乎只是想刷皇帝的好感度和朝中的聲望值,沒有向皇帝直接提出立太子的事情。李谕想想也是——這些高門世家哪個都不是吃素的,尤其立太子這種事情,若是提出了被皇帝當場拒絕那可就太難看了。
這種事情大概就像告白一樣,觀察,試探,再三地試探,在雙方都确定彼此的心意,有十足把握時,一擊必殺。
現在李谕給了他們模棱兩可的态度。他既十分贊美皇後,又只字不提立太子的事情。馮家會覺得希望很大,但還有些不确定。
應付完馮家,李谕才覺得真該好好休息一番。幸好行宮的夏游活動豐富多彩,之後他看了一場馬球賽,看了幾場蹴鞠,他試圖改變規則,但是不行,大家都不習慣。散步之餘,游船也是個好消遣。
之後他又召了無寂過來。行宮附近的山上有清泉寺,寺中有泉眼,行宮每天都會去寺中取水。附近別墅也是,大多一早去取兩桶水用來烹茶吃。
李谕想叫無寂過來,看看這寺,這泉眼,此處行宮周圍的夏季風致,比起皇城又是不同。
無寂正在大興寺中。宮人來接他,他便準備行李,準備動身。
大興寺很奇怪,看似規矩森嚴,但只要不越過明面上的規矩,誰也不管你私下是否用功。僧人之間也很少交談。衆人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因此偌大的寺院,越發清靜。
無寂正收拾行李時候,有師兄路過,無寂向他行禮。師兄道:“聖上這般寵信,看來你是要飛黃騰達了。”
無寂道:“方外之人,并沒有什麽飛黃騰達之說。”
師兄微笑道:“萬物是空的,寺院可是實的。你得了皇帝歡心,便是有了捷徑,恐怕不出幾年,你就可以做大寺的主持了。想想是靈慧寺好呢?還是龍泉寺好?或是澹高寺?”
無寂一時失神。
師兄突然大喝一聲:“無寂!”
無寂一驚,他便知道,自己一瞬間,是着了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