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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面見大祭司

馬車拉着戈蘭多等人越過陸地與浮島的分界線,穿行在無數來往車輛中駛向瑪蒂爾達的總教會,随着馬車離教會的距離越來越短,沿途的車輛行人也愈加稀少,到了最後兩邊道路都只剩下漫無盡頭的修道院院牆,從院牆的外圍無法看見另一頭的景象。

駕駛馬車的聖職者報了個時間,并讓衆人安心等待,随即吆喝起了驅使狩貓獸加快奔跑速度的口令。

戈蘭多只在剛開始欣賞了一下車窗外的風景,之後便抱着手臂坐在車內與羅諾耶閑聊,古斯塔夫和他們乘坐的并非同一輛馬車,身下這輛本是為羅諾耶一人準備的,在羅諾耶的要求下才把戈蘭多也塞了進來。

與戈蘭多自己的淡定不同,小少爺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忐忑不安,為了消除羅諾耶的顧慮,戈蘭多出聲問:“您是在想大祭司的事還是在想阿普頓主教的事?”

在戈蘭多出聲前羅諾耶似是一直在沉思中,因而他唰地一下把頭彈起來對向了戈蘭多。

“我在想主教大人的事。”

在戈蘭多面前羅諾耶沒有隐瞞內心的必要。

“唔……”戈蘭多右手的食指在胳膊上敲了敲,“讓我猜猜,您是想救出主教,還是要和他當面再談一談?”

假如是後者,羅諾耶可能還在打着跑一趟地下牢獄的算盤,至于探監資格找奧爾文申請就能輕松拿到。

羅諾耶毫不避諱,誠實地答道:“我想救出主教大人。”

戈蘭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明白了,就是說您覺得阿普頓主教是被審判司的花言巧語騙了,對吧。”

羅諾耶聽罷臉一紅,他還沒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呢,戈蘭多是怎麽知道的。

“我只是相信主教和神而已……”羅諾耶咳嗽一聲糾正戈蘭多的話,“我相信主教心中的神并沒有被替代,是審判司用什麽方法蒙騙了他,我得讓他知道真相。”

只要知道了神還存在的真相,阿普頓主教也許就能回心轉意,他是為了向世人傳達這個真相才來到這裏的,也是為了這個使命他才必須和大祭司見面。

戈蘭多發現羅諾耶的眼底忽然再次顯現出他所熟悉的那種堅毅。

羅諾耶以這種堅毅的眼神看着戈蘭多一字一句地說:“戈蘭多,我有種感覺,我們一定能拯救将來的費爾加。”

戈蘭多擰了擰眉:“不是預言只是感覺啊。”

離完成這個目标他們不是還有很多路沒有走嗎,是什麽支撐着羅諾耶說出這種話的?而且小少爺方才明明還在不安吧。

羅諾耶如同不理解戈蘭多的質疑般睜大了眼睛,他是不該用太過絕對的口吻,但這難道不是他們所有人的願望嗎?

“未來的戈蘭多和賈斯提斯舅舅,現在的大哥和二哥,大家都是為了費爾加的未來才幫助我們的,算上以後的祭司大人,費爾加最強大的幾股力量都站在了我們身邊,有了大家的援助我們一定能夠排除萬難,粉碎審判司的陰謀。”

“即使您現在還沒想到救出阿普頓主教的辦法?”戈蘭多問。

況且确切來說羅諾耶說的那些人要幫助的對象只有羅諾耶這個預言之子,戈蘭多本身尚算是有用就用沒用就扔的棋子一枚,羅諾耶有多麽相信阿普頓主教無辜,戈蘭多就有多麽相信那些人是如何看他。

戈蘭多的問題也只是困擾了羅諾耶一時,沒多久小少爺就又充滿了熱忱地說:“不管怎麽樣,對要做的事首先要充滿鬥志和決心。”

主教大人被堕天使帶走這件事讓羅諾耶更加醒悟到他們的實力尚有不足,但從另一個方面也證明了他們和敵方的差距還不算太大,他可不是在盲信。很多時候希望就來自于絕望之中。

戈蘭多琢磨着羅諾耶的話。

——就算勝率渺茫也要堅信自己不言放棄,小少爺是這個意思嗎?

戈蘭多不禁笑了起來,這就是少年人獨有的拼勁跟朝氣了,上輩子的他在十幾歲時也曾有過讓全世界的人都記住自己名字的遠大理想,在做到那點前卻先穿越到了這個世界重新開始了一段人生。

但若讓他回去那個理想他也多半完成不了。

這上面羅諾耶比他現實,好歹羅諾耶那些篤定的言辭是建立在對周圍強者的絕對信任上說出的,比他随手從空氣裏抓來的自信有根據多了。

這麽想着戈蘭多湊過去端詳起羅諾耶的臉龐。

“怎、怎麽了?”小少爺不解地望着他,背部一仰緊靠在馬車的內壁上,“我臉上有髒東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什麽也沒摸到。

“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今天的您比以前好看。”

戈蘭多說着揉了揉愣住的羅諾耶的頭,在揉亂後又幫其整理回之前的模樣,不過還是有幾根頑固的頭發翹了起來,戈蘭多從座位上拿起帽子扣在了小少爺頭上遮掩自己的“傑作”。

“你在說謊。”羅諾耶不自覺地板起臉。

戈蘭多要是又想嘲笑他的天真大可直接說出來,幹嘛拐彎抹角。

看見羅諾耶欲言又止的表情,戈蘭多在對方嘴前豎起一根手指:“我們到了。”

如他所言,馬車停了下來。

羅諾耶只能把沒有結尾的對話抛在腦後。

……

負責帶路的聖職者将三人引領至大祭司所在的預言之間外,和一名蒙着面紗穿着華貴的女性/交接後,帶路的聖職者轉身離開。

“我是祭司大人的貼身侍女,你們可以叫我妮娜。”女性/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在兩位貴族面前妮娜絲毫沒有表現出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恭敬之意,仿佛他們處于平等的地位,都只是芸芸衆生的其中之一,在妮娜心中唯一需要遵從的人只有大祭司。

她的手中捏着一封信函,那是奧爾文親筆所書,再由羅諾耶親手上交的引薦信,看過引薦信後妮娜做了個請的手勢,對羅諾耶與戈蘭多說道:“羅諾耶·拉·安菲洛斯和戈蘭多·哈瑞森,請二位進入預言之間。”

說是預言之間,外頭卻沒有任何與其名字相稱的裝飾,三人所見的僅有一扇普普通通的黑門,在黑門兩側的牆壁上點着兩盞不甚明亮的壁燈,照得狹窄的屋子裏影影綽綽。

要說有什麽不普通的,那就是預言之間裏的人有着很強大的魔力,那股魔力很溫和,難以叫人反感,可是無孔不入,戈蘭多三人站在門外都被那股魔力洗刷了個遍。

——用聖職者的說法,這叫淨化。

全費爾加最接近神的大祭司一直以來就待在這麽個詭異的房間裏,想到這一點戈蘭多對黑門後将出現的那個人更加好奇了。

“大祭司也點名了戈蘭多?”羅諾耶感到奇怪。

“是的,正是二位,請二位進入預言之間。”妮娜面不改色地重複。

戈蘭多先羅諾耶一步走到黑門跟前,他推了推門面,那扇黑門輕飄飄地向裏側開了條縫。

靠着這條縫,戈蘭多依稀窺見了內裏昏暗的幾點光亮,但他敢肯定那不是燈光,也許是別的東西在産生光源,又也許預言之間的主人根本就沒想過用器具照明。

與羅諾耶走進預言之間,戈蘭多聽到身後的妮娜正在請古斯塔夫去別的地方歇息等待,然後他才把注意力轉到預言之間內部。

和他在門縫裏看到的一樣,這裏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前方的一個小小祭壇周圍懸浮着零星的光點,像是魔力溢出後的元素光團。

祭壇正中跪伏着一個人,室內光線不足,那個人的背影很難看清,甚至給人在随着懸浮的光點微微搖晃的錯覺。

聽到了二人的腳步,跪伏的人直起了身緩緩地站起來,發絲從他肩上滑落灑滿脊背,深黑的袍服在展平後居然一點皺褶也無。

戈蘭多和羅諾耶依然只看到了對方的背影,從那長發的背影戈蘭多辨不出主人的性別,但是這個神秘的大祭司已經給他留下了存在感虛幻的印象。

黑色的頭發,黑色的袍服,若不是皮膚還泛着白色的光,他的背影和黑暗幾乎要融為一體。

大祭司轉過身來,戈蘭多和羅諾耶同時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為這個人的長相有多麽驚世駭俗,而是由于其身上的那種不容侵犯的氣質。

好比螞蟻仰望人類,在大祭司面前戈蘭多和羅諾耶能強烈地感覺出不同種族間的疏離,矛盾的是大祭司本人的相貌和表情都令人想要親近,若是面對這個人,多麽窮兇極惡的惡徒都将痛哭流涕地請求告解,用最虔誠的态度和語氣忏悔罪行。

在屏息凝神後,戈蘭多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大概這也是大祭司那特殊的“魔力”吧。

大祭司從祭壇上走下,示意羅諾耶摘掉帽子,在羅諾耶照做後,大祭司把手放到了羅諾耶的頭頂,那是一只完美的手,骨秀肌豐,治愈的水屬性魔力從大祭司的手心灌入羅諾耶的身體,約莫三秒後大祭司的手跟羅諾耶的身體都發出了淡淡的微光。

大祭司收回了手,光亮從二人身上蒸發,預言之間驀然亮堂起來,四壁和天花板所有的燈都在同一時間點亮,戈蘭多這才得以看清大祭司真正的容貌,那是個白得透明的人,無論是嘴唇還是指尖都找不到一絲血色。

大祭司無疑是美的,然而這種美帶不來肮髒的欲望,只會讓人想起聖潔的神,并且發自內心地想要膜拜和跟随。戈蘭多也是在定了定神後才強行止住了心中生出的追随之欲。

開個玩笑說,依他看要穩住費爾加人民的信仰,讓大祭司騎着天馬繞費爾加大陸轉上一圈便可萬無一失。能做到這個地步的不是人,是迷藥。

戈蘭多算是理解為什麽大祭司從不輕易見人了。

羅諾耶清醒得比戈蘭多稍慢,當迷惘的表情從他臉上消失,大祭司已走回到祭壇之上。

“三個月前,你身上并無覺醒征兆。”大祭司的聲音和本人一樣虛無缥缈,輕柔得若一根羽毛。

戈蘭多在聽過這句話後終于确定大祭司性別為男,不過他更偏向于大祭司無性這個選項。

不是說神都是無性的嗎。

“就在前不久,你和這位戈蘭多·哈瑞森的靈魂之火自費爾加上消失,等到你們回來後,你身為預言之子所繼承的神之血脈才真正有了蘇醒的苗頭。”大祭司在祭壇上說道。

戈蘭多對大祭司所說的“神之血脈”有點在意,但接下來大祭司的舉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見大祭司的手指朝着空中幾處分別一點,一副盤根錯節的樹狀圖便浮現在幾人上方。

“時間軌道!”羅諾耶叫出了樹狀圖的名字,“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樣……祭司大人,您也能看到它嗎?”

大祭司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剛才為止我都看不到,是因為你在這裏我才能把它展現出來。你果然就是這一代的預言之子。”

他睜開眼研究着時間軌道圖,嘴裏一邊說:“縱使我是接近十一星的神聖祭司,離神的位置也還是如此遙遠,自從聽不見神的聲音後這副時間軌道圖我就再也沒見過了。”

戈蘭多與羅諾耶對視一眼,阿普頓主教所說的大祭司欺騙大皇子一事看來是真的。

羅諾耶鼓起勇氣問道:“祭司大人,既然您已聽不見神的聲音,為什麽又要欺騙大皇子說您還聽得到呢?”

“是阿普頓告訴你們的嗎?”大祭司反問。

“嗯……是的。”被大祭司凜然的雙眸注視,羅諾耶産生了一股心虛。

大祭司背過手道:“大皇子和費爾加的皇室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神,他們要的只是神這個名頭,我想你們也是明白的。”

羅諾耶說不出反駁的話,僅能應了聲是,恍惚間他看到大祭司貌似笑了笑,又貌似什麽表情也沒有。

“因此我是否坦陳并不重要,至少對大皇子而言不重要,教廷的大祭司與神還能不能溝通與費爾加的國之根基穩不穩固,二者沒有聯系。”

大祭司說完目光又回到了時間軌道圖上。

羅諾耶不甘心地道:“那……主教大人的事您也……”

大祭司承認:“他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聽信審判司背叛費爾加,罪名不輕。”

羅諾耶皺眉:“那您為何不阻止?”

神救世人,大祭司是神最忠實的仆從,也應當有神的慈悲之心,将犯錯的主教大人引離歧途才對啊。

大祭司像是看穿了羅諾耶的心思道:“我不是不阻止,只是那時我無法阻止。”他頓了頓說,“我在預言之間裏閉關至今只為千方百計尋找神最後的蹤跡,這個預言之間裏被我畫下了數百個加強魔力的魔法陣,一旦它們開始運行,想要結束閉關就必須一一破除所有的法陣,那少說也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阿普頓就是看準了這點才違背我的意願開走了教廷的空船。”

萬幸的是羅諾耶趕到瑪蒂爾達之日也是他閉關時限的最後一日。

戈蘭多想了想道:“您閉關的成果是……?”

“得知了一些很有價值的東西。”大祭司模棱兩可地說,“在把我所知的告訴你們前……你們似乎也有許多問題想要問我,那不妨就由你們先開始。”

大祭司等待着兩人的提問,戈蘭多也就不客氣地道:“我們從未來的某位魔法師口中得知在那條時間線上您曾把格林溫家的小姐安潔莉娜當做了預言之子,因為她是難得一見的聖潔之體……這是怎麽一回事?預言之子和聖潔之體可以同時存在嗎?”

“是嗎,未來的我……”大祭司沉吟了一陣解釋道,“聖潔之體的靈魂尤為純淨,比起成為預言之子更适合作為預言之力的容器,在找不到真正的預言之子的前提下,我确實可能把她培養成下一代預言之子。聖潔之體的存在只是巧合,與預言之子沒有關系,就算同時出現亦不足為奇。”

解決了一個疑問,戈蘭多緊接着又問:“那麽能告訴我們預言之子這個身份究竟意味着什麽嗎?”

他還記得大祭司那句“神之血脈”。

大祭司安靜地看了戈蘭多一會兒,移開眼拂去了空中的時間軌道圖。

“預言之子和神的關系……有個很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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