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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席讓搶過副導演手中的劇本,認真分析:“何導,你看看,這一場主要是向十一向餘洲敞開心扉,同時喜歡上他的戲,側重點是感情上的變化,如果在腰上擦藥,雖然有接觸,但是不是欠缺了一點火候?”

何導接過劇本,若有所思地看了席讓一眼,半晌後恍然大悟,拍拍席讓的肩膀:“我懂了我懂了,唉,年輕人嘛。”不就是不想讓大家看到宋俏的肌膚嘛,拐那麽大彎幹嘛。

過來人何導沒有揭穿席讓那點兒“小心思”,跟編劇商量了一下,決定改為為宋俏塗臉上的傷。

何導全程用揶揄的眼神去看席讓,盯得對方渾身長毛,走哪哪不自在。

席讓一頭霧水回了他兩眼,等着編劇去改劇本。

病床上蜷縮在被子裏的宋俏默默睜着眼,從漏進來的光看外面的世界,分明四周嘈雜,化妝師的聲音清脆響亮,她依舊穿過人海,清晰地聽到席讓那句輕描淡寫的解釋。

她的傷疤是真的,顫抖的指尖述說着內心的恐慌,席讓跟她十指交纏,無意間窺見她的黑暗,卻不曾涉足于此,他站在長滿苔藓的井口邊,為她灑下鮮花的種子,攔下了纏綿的雨水,讓她安安靜靜躲着。

只一瞬,花滿人間。

比人聲更震耳欲聾的,是她逐漸加快的心跳。

狹窄的空間中溫度驟然升高,宋俏的呼吸有些不暢,她掀開被子,跑到窗戶邊大口大口地吸氣。

醫院外種滿木槿樹,成片蔭密的濃綠延綿不絕,宋俏看着遠處的樹,緩了好久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又不正常了。

宋俏閃過這個念頭,比被發現傷疤時還要恐慌。

何導遠遠喊着她:“宋俏,開拍了,回到位置上去。”

宋俏不着痕跡側眸,她抓不到焦點,堪堪回過神,恍惚地走回攝影機前,席讓有一下沒一下攪拌着那瓶碘酒,沒有多看宋俏一眼,平靜如常。

平複下來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宋俏欲哭無淚,在心裏默念《心跳》的臺詞,努力轉移注意力。

把擦藥的環節從腰部改成了臉,宋俏并沒有減輕多少心理負擔,她誠惶誠恐把臉湊向席讓,緊緊閉着自己的眼睛,眼不見為淨。

席讓輕掃了一眼,淡淡道:“手。”

按劇本要求,兩人需要手牽着手,在走廊的吵鬧聲中,小心翼翼試探着對方的心意。

宋俏紅着臉,連眼眶都染上幾分紅暈,她羞怯地把手放在席讓的掌心中,對方似有不滿,手一張,指尖滑進她的指縫,跟她緊緊相扣。

何導的聲音非常不适時地傳來:“OK,開始!”

冰涼的液體塗抹在臉頰上,降低了她滾燙的溫度,只是掌心依舊溫暖,讓宋俏無法冷靜。

之前不是沒有拍過牽手的戲,可這一次宋俏太緊張了,緊張到她的腦中一片空白,背好的臺詞唰地閃過腦海,不留半個字。

席讓察覺到她在緊張,手偷偷地捏了一把,逼她睜開眼,低聲安慰:“別怕。”

他的聲音并不低,能被攝影機收錄進去,可劇本并沒有這句臺詞,這讓宋俏有些迷惘。

席讓的話,是對宋俏所說,還是對向十一所說。

宋俏鬼使神差點點頭,被他帶入戲中。

**

今天宋俏沒有在狀态,何導對這場戲要求又很高,兩人在病床上待了一整天,NG了無數次,這才勉勉強強結束今日拍攝。

等到收拾完東西,時間已經将近淩晨一點,劇組在醫院附近的酒店開了房間,一些家裏遠的人員不方便回去,就在這裏住下,宋俏和席讓兩個都是本市人,他們不願意住酒店,于是各自開車回了家。

宋俏到家的時候,阿姨已經下班了,宋志海在客廳批文件,等着宋俏回家,這才收拾了東西上樓去休息。

她輕手輕腳回到房間,洗去一身疲倦,整個骨頭都散了,靜靜躺在床上,沒有半點睡意。

擡手擋住天花板的燈,她的左手纖細修長,瘦瘦小小,有些難看,這只手曾被不少人牽過,也有眼淚落在上面,那些滾燙的、冰冷的感覺已經随着時光的侵蝕,被她忘得一幹二淨,可拍戲時的熾熱,一直徘徊在指尖。

宋俏閉上眼,擡起的手落下,指尖觸及唇瓣,壓抑沉悶,卻又不受控制。

異樣的感覺蔓延至四肢百骸,宋俏一想到席讓,心跳聲不由自主變大,心情如水上漂浮的小舟,随着他的一舉一動而沉沉浮浮。

宋俏扯着枕頭把自己牢牢捂住,努力不去想席讓。

她已經一整天都是這個狀态了,再調整不過來,明天還得被何導訓斥。

席夢思床很大,宋俏翻來覆去沒能讓自己安穩下來,隐約中聽到了鬧鐘的聲音。

她翻起身,抓過手機看了一眼,并不是手機上的,難道幻聽了?

深夜的房間很安靜,鬧鐘聲越來越大,讓宋俏斷定自己并不是幻聽,她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半,還沒有超過三點。

傳說中,在淩晨十二點到三點這段時間,鬼怪是最活躍的。

宋俏瞬間毛骨悚然,循着聲音看去,只見木制的床頭櫃上,貼着海賊王圖案的筆記本電腦閃着光,正在不停地發出聲音。

她撐着膽子爬過去,小心翼翼打開,屏幕上顯示着關閉鬧鐘的提示。

宋俏撓撓頭,她什麽時候設了這個時間點的鬧鐘,難道是上周為了寫作業?

她松了口氣,輕輕移動鼠标,把鬧鐘關了,下一秒,一行白字從屏幕閃了出來:

您已接受R的遠程協助。

宋俏:“???”

我不是我沒有,你不要亂講。

對方輕車熟路占領她的電腦,打開了word文檔,之後保持安靜,似乎在等着宋俏先說。

宋俏:?

R:你腰上的傷怎麽來的?

席讓沒有隐藏身份的打算,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宋俏的秘密。

那張照片、高中未上,以及形似燒傷的傷痕……

在找宋俏之前,席讓在網上查過,她的傷疤有很大的可能是被燒傷的。

席讓盯着閃爍的光标,雙手握成拳頭,無比緊張地等着宋俏的回答。

宋俏扣着鍵盤蓋帽,她沒有動,簡單的“燒傷”兩個字是她一輩子的陰影,即使對方是席讓,她也無法輕輕松松将傷口宣之于口。

夜深人靜,人心柔軟,那些白天緊縮的刺開始蠻橫地生長,刺破薄薄的保護膜,把人拽入深淵。

宋俏掩面低聲哭泣,她讨厭時不時陷入絕望的自己,分明陽光燦爛果果,她總是矯揉造作,矯情地去回味過去,無法用盡全力往前奔去。

**

左下角的時間跳到3:00,席讓吞吐完手上最後一口煙,眼神靜得可怕。

他看着屏幕上的話,掐滅了手上的煙。

“車禍。”

他近乎絕望地捂住腦袋,陰暗的房間裏只剩下電腦的微光,倒印着他含淚的眼睛,他的光啊,何時才能重臨人間,前來這喧嚣凡世,再次牽住他的手,笑着把他帶走。

喻易琳曾不止一次開導過他,一個人一生能碰到很多人,那個小女孩只是他生命中短暫的一個過客,她以前幫助他,是想讓他開開心心,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沉淪無望着。

道理誰都懂。

但席讓并不接受這個道理。

他還等着她給他放煙花,然後告訴她,他長得好看,今年二十一歲,如她的期許成了一個大明星,被很多人愛着——

他叫席讓。

他的名字是席讓。

可恨當年的人不善言辭,連名字都沒有機會告訴她了。

席讓合上筆記本,席地躺下,地上有些涼,他伸手摸摸了,從沙發上扯下一條珊瑚絨的被子,把自己緊緊包裹着,四肢蜷縮着,無比疲倦地閉上眼,緩緩睡去。

他的唇張張合合,在睡夢裏念着一個名字,

宋俏。

夢裏的人紮着雙馬尾,長得醜醜的,笑容像一束光,将他封閉的心鑿出了一個口。

那人領着席讓從小房子裏走出來,帶着一身暖意融化了他,并關上了身後的大門,許諾會為他放煙花,會跟他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就在席讓深信不疑,滿心期待接受人生第一份禮物時,老師站在講臺上,十分遺憾地告訴班上同學,夏令營有同學私帶煙花,導致失火,所以夏令營提前結束。

仿佛被兜頭淋下一盆冰水,席讓冷得無法呼吸,他逃出令人壓抑的空間,一直跑一直跑,耳邊哭聲不斷,救護車的聲音也在呼嘯,他扭頭看去,看到一個哭泣的身影艱難地上了救護車,車上擔架躺着一個不明生死的小女孩。

在之後,席讓瘋了一樣想要得到她的消息,他纏着老師,但老師不喜歡他,敷衍地扔給他一份報紙,之後就沒再搭理他。

席讓抖着手看報紙,入眼只有一個字——死。

她死了。

席讓那點小希望也在短暫的夏天裏銷聲匿跡,再無半點波瀾。

**

次日,宋俏起了個大早,前一天高強度的拍攝并沒有讓她感到疲勞,她早早梳妝打扮好,上了司炀派來接她的商務車。

今天沒有《心跳》的戲,課程也不多,司炀就幫她接了一個小品牌的廣告。

雖然品牌商的牌子小,但合作明星咖位大,流量足,可以為宋俏帶來一些粉絲,積累名氣。

宋俏提前看了臺本,這是一個唇膜的廣告拍攝,合作夥伴是當前爆紅的奶油小生步星。

步星是靠一部青春偶像校園劇紅起來的,他在裏面飾演溫潤如玉的男二,本身演技不差,長得也符合少女的取向,所以在電視劇播放之後一炮而紅,從十八線跻身擠上了二線。

傳聞步星的性格跟電視劇裏一樣,都是溫柔貴氣型,宋俏也就沒有這麽緊張,乖乖坐在後面,讓司機帶路。

司炀有意鍛煉宋俏,并沒有跟着過來跑通告,阿檸也被司炀警告過,她全程安安靜靜,任由宋俏磕磕巴巴地跟別人交流。

見到品牌方負責人,宋俏和和氣氣打了聲招呼,對方能請到絕代的藝人實屬不易,他不敢苛待宋俏,熱切地把人請進攝影棚。

步星已經到了,見宋俏進來,拘束地跟她打了聲招呼,年輕帥氣的小臉寫滿羞澀。

宋俏比他更害羞,客客氣氣回答,而後局促不安看着品牌方負責人,等他的指令。

負責人指了指步星身邊的凳子道:“宋小姐可以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內場還沒有布置好,很抱歉。”

宋俏乖巧地坐下,還沒有捂熱椅子,就聽到旁邊的步星陰陽怪氣問她果果:“你就是宋俏啊,聽過你身後勢力很大?”

她側眸看去,對上步星清冷探究的視線,一瞬間又想罷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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