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場煙花來得太突然,打得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網絡上哀嚎遍野,有人欣慰有人憤怒,所有的情緒像天邊炸開的火樹銀花,閃爍一瞬,而後歸于沉寂。
罩着耳機陷入睡眠的宋俏眉頭緊鎖,火光從拉緊的窗簾縫隙洩露進來,宋俏微微睜開眼,恍惚間看到煙花之下有道熟悉的身影屹然挺立,正仰望星空,發尾被風吹得飛揚。
夢裏的場景變得昏黃,宋俏踩在冗長的走廊裏,斑駁的淡黃欄杆格外熟悉,她沿着腳下的箭頭指引,慢慢往前探索。
盡頭一片空白,幾個小孩圍在一起,正在歡笑大鬧。
“踩他的手踩他的手哈哈哈。”
“老師說他長得好看,我要在他的臉上畫畫。”
“髒兮兮的小狗汪汪汪。”
被人群圍住的是一個小男孩,他的臉上寫滿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冷漠,他抱着頭,目光清冷,穿過人群徑直地跟宋俏對視。
十分熟悉的一張面容,宋俏卻想不起曾在哪裏見過。
“住手!”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光幕之後沖出來一道身影,紮着雙馬尾的小女孩靈動輕快,稚嫩的臉皺在一起,她沖過去,一把推開欺負人的小孩,把小男孩護在身後。
宋俏眨眨眼,看起了來人。
是個長得又黑又醜的小姑娘,嘟着嘴十分生氣,“你們又在這裏欺負人。”
“哇哦,醜小鴨也來了。”
“你竟然推我,我要去告訴老師。”
“去就去,我怕你啊!”
小女孩的怒火倏然消失,她還保持着保護者的姿态,擡頭看向宋俏,眼睛淌滿了淚水。
宋俏走過去,張開手臂把她緊緊抱住。
是她啊,那個勇敢的自己。
小女孩咧着嘴大哭,周圍所有人都不見了,她的哭聲充斥着整個空間,每一絲空氣都被她的悲傷侵染。
宋俏聽見自己的哭聲,她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起來。
一大一小就這麽哭得鼻涕泡直冒,光幕慢慢縮小,最後籠罩住宋俏一人,連小女孩都不見了。
“說好的給我放煙花呢?”
黑暗之中兩道不同的聲音交疊着傳來,一個稚嫩|奶氣一個低沉清冷,宋俏循着聲音看去,除了黑暗,再看不見其他。
“說好的給我放煙花呢?”
聲音再次響起。
宋俏想起來了。
她答應過一個小男孩要在他生日的時候給他放煙花,正好那幾天學校組織夏令營,她就偷偷帶了一堆煙花過去。
那個時候他們還約定好等看完煙花,小男孩就要告訴她他的名字。
後來同學搗亂,煙花失火,宋俏被關在小木屋中哭喊求救,一場期待被意外扭曲成深淵,宋俏被恐懼吞噬,幾年後才慢慢掙紮出來,她不願意回想那段歷史,也就忘記還有一個人在等着她兌現承諾。
那個人叫什麽名字來着?
**
宋俏緩緩睜開眼,從床上移步走到窗邊,擡手把窗簾拉開,外面的天已經泛白,跟海天交融的太陽往上攀爬,驅趕走晚上的黑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換好衣服後下了樓。
躺在沙發上的人聽到動靜,騰地起身,看見宋俏下來,擔心地走過去:“俏俏,你怎麽樣了,沒事吧?”
“沒事了爸爸。”宋俏搖搖頭,臉上并沒有半分笑意,但她眼神清明,看起來狀态不錯。
宋志海松了一口氣,他往臉上抹了一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年輕的父親以前犯過不少錯,因為他的疏忽險些痛失愛女,這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昨晚看到宋俏癫狂失神的模樣,宋志海感到無比的挫敗,他在客戶呆了整整一宿,不曾閉上過眼。
宋志海甚至做好了宋俏又會封閉自己的準備。
可天亮之後,樓梯上腳步輕快,宋俏的裙擺微揚,帶着無限活力下了樓,眸子帶着微光。
宋俏看到宋志海眼下青色的黑眼圈,伸手抱住宋志海:“爸爸,我沒事了,不用擔心了。”
“好好好,沒事就好。”宋志海眨眨眼,拍了拍宋俏的脊背,笨拙地掩蓋住內心的欣慰:“爸爸上去睡會兒,你讓阿姨給你做早餐吧。”
“嗯。”宋俏點點頭,突然叫住了宋志海:“對了爸爸,你記不記得我五年級的時候是在幾班?”
那個小男生就在她的隔壁班,不過時隔近十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資料。
宋志海有些疑惑:“好端端怎麽問起這個?”
“我……想找一個人。”宋俏不敢跟宋志海說煙花的事,以她對宋志海的了解,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是因為那個人才身陷火海的,估計宋志海能撸起袖子把人拉出來打一頓。
宋志海更加摸不清頭腦了,他想了想,臉色一變,語氣變得嚴肅:“俏俏,當年他們都已經受到了懲罰,你可千萬不能做傻事啊,可不能毀了你自己。”
宋俏怔愣,反應過來後止不住笑道:“您想什麽呢,我要找的是我以前一個很好的朋友,當時答應過他一件事,後來……就無疾而終了。”
“哦哦,原來如此,好像是在一班,我上樓找找看以前的資料。”說着宋志海就跑上了樓。
宋俏沒來得及攔住,搖搖頭離開。
等他下來,客廳只有阿姨一人在忙碌,她看到宋志海後解釋了一句:“小姐出去了,說晚點就回來。”
“嗯,好。”宋志海翻開那一年夏令營的相冊,這是在出發前校門口拍的,照片上的宋俏笑容燦爛,站在人群中熠熠生光。
已經九年了。
十歲的宋俏長得黑不溜秋,五官擰巴,十分不好看,誰能料到當年的醜小鴨搖身一變,成了精致的白天鵝。
宋志海會心一笑,又翻了一頁。
五年二班夏令營合照。
宋志海看了一眼背面的署名,想起來有這張照片的原因。
當時他正為宋俏辦理退學手續,在辦公室裏看到這張照片,被裏面一個長相可愛帥氣卻髒兮兮的男生吸引了視線,一番詢問之下,才知道他是個孤兒。
絕代剛剛起步,将來會需要很多藝人,而且宋俏重病在床,權當積德行善,宋志海秉着這樣的心理,出資捐助了他。
對方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一步一步成長起來,成了如今的超級明星席讓。
宋志海不得不感嘆世事無常。
**
依稀記得小學學校的名字,宋俏跟自家司機報了個大概,後者想了半天,問道:“楓南小學?”
“對對對,還是劉叔記憶力好。”宋俏點點頭,順便在手機上查了一下楓南小學。
本市重點小學無數,楓南小學只是一種的一個,教育水準中等,學生資質不錯,這幾年來常有學生競賽獲獎的新聞發出來。
看到圖中的綠瓦紅牆,往來的小孩子稚嫩天真,宋俏莫名有些難過。
他們的童年,她沒有。
再往下翻已經是陳年舊事,“火災”的字眼引入眼簾,宋俏頓了兩秒,點開這條新聞。
“近日我市楓南小學在夏令營期間發生一起火災,致一人死亡,據悉該名同學私帶煙花炮竹,跟同學玩耍時走火,才導致火災的發生……”
宋俏幾乎氣笑,記下這家颠倒黑白、胡說八道的新聞報社。
楓南小學在本市的郊區,僻靜的環境十分适合建築教學區,這附近有幾家小學,都坐落在此。
劉叔把人送到門口,問道:“小姐,需要我跟你一起進去嗎?”
“不必,我很快就會出來。”宋俏合上車門,往楓南小學而去。
通過門衛,宋俏跟校長聯系上,不過短短幾年,當年的校長已經白發蒼蒼,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
楓南校長得知宋俏是當年火災當事人,親自出來迎接她,看到她膚白貌美,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宋俏啊,你沒事吧,當年我還以為……”你死了。
宋俏聽出他的未盡之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當年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校長,我這次來的目的是要找一個人的。”
“找誰?”楓南校長問道,這一點倒是跟宋志海不約而同想到了一起:“那幾個學生已經被開除,如今找不到了。”
“我不是找那幾個人。”宋俏三言兩語道明來意,溫柔的目光讓校長打消了她要報仇的念頭。
楓南校長道:“好好好,那先去校長室吧,這給你找。”
在來的路上,宋俏不僅看到了自己“死亡”的新聞,還看到了一條跟楓南校長有關的傳聞,據說這個校長曾猥|亵過不少女性,幾次進局卻仍未受罰。
傳聞不知道真假,但他的視線讓宋俏十分不舒服,宋俏躲開他過來扶她的手,不失禮貌笑道:“我還是在門衛室等着吧,我的司機跟您上去拿。”
“這……”
宋俏凝眸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楓南校長還打算用敘舊的借口騙宋俏上去,這等嬌嬌女看起來就很美味,膚如凝脂,白若冬雪,摸起來肯定滑嫩無比。
他打量着宋俏,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被宋俏叫過來的劉叔臉色陰沉,保持着最後一絲客氣:“校長,請吧。”
楓南校長被劉叔的氣勢吓到,瞬間慫了,遺憾地看了宋俏一眼,帶着劉叔離開。
宋俏站在車邊,仰頭打量着已經修整得看不出昔日半點痕跡的校園,那一點點遺憾蕩然無存。
人總要往前看的。再遺憾再後悔也于事無補,唯有在這些細碎的遺憾和後悔裏學會反思,懂得警醒,才不會再反複地錯過和丢失。
她嘆了口氣,卻不知有人躲在角落,沉沉地看着她。
宋俏似有所覺,扭頭看了過去,只見巷角閃過一抹橙色,還沒有看清,一只小貓就竄了出來。
原來是貓啊。
再過不久就到了學生們下課的時間,宋俏不喜歡被圍觀,聽到下課鈴後縮進了車內,等着劉叔拿資料回來。
劉叔腳程快,眨眼就拿着一個文件袋回到車裏:“小姐,這是您要的資料。”
“嗯,謝謝劉叔。”宋俏低頭看資料,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開走,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就這麽跟她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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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讓見楓南小學的門開着,有些疑惑地問門衛大叔:“大叔,這門怎麽開着,也太不安全了。”
“你來啦,剛剛有人來過,這就關。”門衛大叔笑道。
這幾年來席讓經常出資捐助校園中的貧困學生,偶爾也會來看孩子們一眼,久而久之,門衛大叔也認識他。
席讓并未深究,正好門開着,他便擡腳走了進去。
此時正值課間,走廊操場都有不少孩子在歡鬧,席讓走到操場一角,席地而坐,看着他們盡情打鬧。
這些孩子還很小,分不清是非善惡,但分得清喜歡和不喜歡,喜歡便跟他們交朋友,不喜歡則欺負他們,而小時候的席讓,就是被欺負的一類。
那個時候席讓一度以為自己就這樣了,結果在他放棄自己的時候,有人把他護在身後,笑着說要給他放煙花。
席讓苦笑,早知道那個時候他就不應該答應她的約定,如果不答應,她就不會帶煙花,也不會因為失火而命喪黃泉。
只可惜,世界上沒有那麽多早知道。
席讓不喜歡跟楓南校長打招呼,他在操場附近徘徊半天,被喻易琳的電話催着回去,這才起身拍拍褲子上的青草,往外面離開。
他邁出校門,沒有回頭看一眼,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會再來了。
楓南小學連同着那段回憶會被他封存起來,留在回憶深處,往後他也會更加努力,遠離陰翳,活得像個人樣。
他是在擺脫過去,更是在擺脫那個脆弱得不似人樣的自己。
一旦下定決心,很多情感漸漸清晰起來,席讓對那個她不是喜歡不是愛戀,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依賴,他想要被保護,而那個人就是她。
但現在的他足夠強大,能獨當一面,不需要被誰護在身後,顫抖着手臂保護着了。
席讓為身後的門挂上了鎖,正在努力推開另一扇充滿冒險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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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包中的手機響了又停,停了又響,宋俏卻恍若未聞,她瞪大眼睛看着五年二班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度懷疑自己還在夢中。
她抖着手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印着小男孩的名字——席讓。
席讓!
說出來你可能不太信,我連影帝都鴿過!
宋俏的世界轟然倒塌,誰能料到她吃了幾年醋的席讓白月光竟然是她自己!這個世界是不是太玄幻了!
劉叔通過後視鏡看到宋俏見鬼的模樣,十分擔心道:“小姐,你沒事吧?”
“沒……沒事。”才怪!
宋俏試圖從腦袋裏搜刮出關于夏令營前的記憶,但除了那個約定外,其他事情全都忘得一幹二淨了,要不是昨晚的夢讓她記起了小男孩的長相,恐怕現在她連席讓都認不出。
想到席讓撤下的置頂、昨夜的那場煙花,還有更早之前席讓的眼淚,宋俏心驚膽戰,這要她怎麽認親啊!根本就是在尋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走了一周就掉了這麽多收藏嗚嗚嗚嗚你們果然不愛我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