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雨沒有任何征兆,轉瞬便傾斜而下,雨霧穿梭在夜燈之中,籠罩整片大地。
別墅外被滿庭玫瑰環繞,花香因厚重的雨水而變得淺薄,站在露臺之外的人們賞着雨景,嬉笑歡鬧,影子綽綽,投在窗外的花影裏。
有人站在落地窗邊,身量修長,手機在指縫中滑落,屏幕摔了個粉粹,房間徹底黑暗。
突然,天邊炸過一道驚雷,轟鳴聲久久無法平息。
走廊變得吵雜,雲可的叫聲在耳邊回蕩,席讓機械般地轉身,往外面走去。
“宋俏呢,誰看到宋俏了!”
“穿着紅色連衣裙的,有誰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跟我借了手機,之後就跑出去了。”
不知道誰推倒了香槟塔,酒杯摔得四處都是,本就濕重的空氣暈染上酒氣,熏得醉人。
席讓全身冰冷走出來,無暇顧及其他人,邁開腿往那人指的方向沖出去,身後有人在叫喊,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只想找到宋俏。
玫瑰園很大,但席讓跑得太快,很快就到了盡頭,期間卻看不到任何一個人影,連泥土都十分平整,不像是被人涉足過。
再往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霓虹燈朦胧美麗,為行人的傘鍍上一層光暈。
有保安撐着傘跑出來,攔在席讓面前,大聲喊道:“小夥子,你怎麽不撐傘站在這裏啊,外面雨大,趕緊回去。”
“大伯,你有沒有看見一個紅衣服的女子從這裏出去?”席讓抹了一把臉上的雨珠,頭發有些淩亂。
保安愣了愣:“有啊,跑了,我叫不住她。”
他手一指,往外面的街道看去。
席讓像一道風,往他身側跑過去,西裝衣角十分厚重,他幹脆脫了下來,随手扔下。
保安還沒有反應過來,第三個人出現了,雖然比起席讓,雲可要得體很多,但她亦是十分慌亂,紅唇蓋不住蒼白。
“小姐……您怎麽也過來了?”
“席讓呢?”雲可語氣很冷,比打在傘上的夜雨還要刺骨。
“出去了。”
雲可奪過管家的傘,踹掉腳上礙事的高跟鞋,疾步往外走去,一邊跟管家道:“把裏面的人安排妥當,其他人跟我出去找人,還有,把網上發那段視頻的人給我找出來,老娘非弄死他不可!”
管家第一次看到雲可這麽生氣,他收起嘴角和藹的笑,整個人嚴肅起來,讓人保證雲可的安全,自己回到別墅,去安排雲可的命令。
別墅裏還有不少人在議論,眼中的鄙夷并沒有因為管家的到來而收斂。
“雲家小輩也太沒有禮貌了,為了一個小藝人就抛下我們!”
“本來還有一筆生意要談,但看她如此意氣用事,這生意還是算了。”
“沒準是有什麽隐情。”
“我倒是覺得雲家小輩重情重義,值得深交。”
誰都不知道,他們眼中光鮮亮麗的雲可曾經因為一次意外,險些失去性命,她在床上躺了一年,甚至一度意外自己會老死在床上,是遠在千裏之外的宋俏,每一天都強顏歡笑,跟雲可打電話,跟她計劃着未來的日子。
她們兩人遠隔千裏,心卻近在咫尺,同樣深處黑暗,才互相扶持着成長。
總之衆說紛纭,這輪不到管家管,他也管不了,唯一能解決的就是把這群人送走。
管家保持着雲家的氣度和優雅,站在人群之中微笑:“各位,我們小姐有急事要處理,今天就不多陪了,我們已經安排好司機等在門外,各位不必擔心雨大,我們會将各位安全送到家中。”
想吃瓜的群衆被強行下逐客令,他們也不自讨沒趣,客氣地跟管家致謝,搖曳着身子離開。
諾大的場地又恢複平日的寧靜。
管家拿下眼鏡擦了擦,吩咐身邊的人:“去聯系那裏的人,看看誰提供的視頻,把對方找出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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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還在下,世界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夜很深,有人藏在黑暗裏發評論,有人涉足雨中,尋找摯愛之人。
宋俏坐在臺階上,低着頭抱住自己,整個腦袋空蕩蕩的。
水晶鞋留在玫瑰園裏,她的腳下被荊棘劃傷,淌着殷紅的血,被瓢潑大雨沖刷幹淨。
她坐在別人的門前,找不到任何方向。
身後人家是宋俏的心理醫生,自從一年前宣布宋俏治愈,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微信上宋俏也從來不主動聯系他,醫生說她痊愈,她就是痊愈了的,再找醫生她就是有病。
宋俏不想被認為有病,所以不找醫生。
但就在一個小時前。
宋俏覺得自己太過自信了。
當天塌下來時,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刺耳,微笑也好嗔怒也罷,落在她的耳中是帶着惡意的嘲笑。
在來的路上,她已經哭過了一場,此刻雙眼紅腫,聲音沙啞,再說不出話來,她在心理醫生的門前敲很了久,手都拍紅了,可緊閉的門裏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仿佛無人居住。
宋俏不想放棄,她努力地拍着門,祈求裏面的人能再審判她一次。
雨沒有停歇的意思,宋俏突然想起來,前天醫生發過朋友圈,他将到國外休假兩周,期間無人在家。
她最後的稻草不在A市。
宋俏陷入無盡的絕望,盡管只是看了一小段,甚至沒有聲音,但那段視頻被下了魔咒,在她的腦中不斷循壞。
落在身上的雨很涼,卻澆不滅身旁的火。
宋俏不敢閉眼,她一閉眼就置身火海,成為那段視頻中哭得聲嘶力竭的人。
不是說夏令營是窮鄉僻壤,沒有監控嗎?不是說當時沒有大人在場嗎?為什麽有人會有當年火災的經過。
宋俏無法思考,她害怕得無以複加,身邊所有風吹草動都像是來謀害她,她努力蜷縮成一團,把自己死死保護着。
腦中的聲音始終不曾間斷。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她的頭發,燒起來了!”
“這麽大人了還喊爸爸媽媽,宋俏,你還丢人啊!”
“醜小鴨,你去死吧,我爸爸還讓我跟你玩,我才不要呢。”
“天吶,着火了!宋俏也太不聽話了,怎麽能帶這麽危險的東西來呢。”
“活該,聽說她父母都不管她的。”
不是,我是為了給他放煙花。
我不是沒人要的孩子,爸爸媽媽只是為了賺錢給我更好的生活。
長得醜不是我的錯。
一切都不應該是我的錯。
宋俏嗚咽不止,趴在臺階上大聲哭泣,紅色裙擺一片污濁,肩帶也滑落一側,她狼狽不堪,好不容易爬出枯井,看到井邊豔陽,卻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又回到過去。
都教她與人為善,卻沒有人教過她如何讓人善待她。
她如此小心翼翼,只是想要得到一份善意啊。
她哭得太過凄厲,路人很難不注意到她,但她聽不進任何人的話,獨自哭着,讓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有人從手機中移開視線,認出了她是熱搜的主人公——宋俏。
他的嘴角挂着冷笑,卻被她的歇斯底裏激出幾分狐疑,住在這附近的人都知道,她待的這家人是A市有名的心理醫生,宋俏無緣無故在他家門口哭什麽,唯一的可能就是宋俏曾是他的患者。
一個被爆小學就淩霸同學,還放火燒死同學的人,會是這幅脆弱不堪的模樣?
知道事情的人都産生了懷疑。
未發出去的辱罵被雨水打碎,有人撐着傘靠近宋俏,什麽話也沒有說,靜靜為她擋雨。
抛開所有的愛恨情仇,宋俏今年十九歲,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将來必是前程似錦,繁花滿路。
他們的惡意太過莫名其妙了,無頭無尾沒有理由,他們并不是在支持正義,更像是把生活的怨氣以一種看似正義的方式宣洩出去,不需要真相,無所謂後果。
卻從未想過,在他們若無其事的背後,有人也像宋俏一樣,淋着大雨趴在心理醫生的門前,想要得到一份救治。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聲音卻在消失,宋俏的哭聲沙啞輕淺,細若游絲,開始慢慢低下來。
雨停了。
晚風吹過,宋俏感覺不到一絲冷意。
她緩緩擡頭,入眼是一把顏色跟她的衣服很搭的紅色骨傘。
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又一個陌生的面孔。
風聲鶴唳中,不知道誰先唱起了歌。
“荒野深淵裏,你小心翼翼,踏光而來,
萬丈深淵處,我虔誠祈禱,盼你降臨,
希冀破曉之日,黎明時分,你未曾遠離。”
關注過宋俏的人都知道,宋俏是席讓的粉絲。
聽過歌的人都知道,這首歌是席讓的《破曉》。
雨停歇,天破曉,他們把她的井填上,從此不再有黑暗。
宋俏剛停下哭泣,因為他們的歌聲而再次崩潰,她不得不相信,即使風雨如晦,那破雲的光終會灑落,可愛的人手中捧着螢火,迎向身側。
而她并沒有被抛棄過。
有人拍下宋俏的視頻,以幾乎哀求的語氣發了微博:“在未知真相之前,希望所有人都可以保持緘默,即使你不喜歡那個人,也不要急着批判對方,你的語言是刀,你無法确認你的刀尖會落在對方的哪個地方。溫柔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學會的。”
這人發博不到十秒,私信過萬,都在問一句話:宋俏在哪。
宋俏在哪,她的席讓,她的爸媽,她的死黨,還有千千萬萬的粉絲們都在找她。
作者有話要說: 即使風雨如晦,那破雲的光終會灑落,可愛的人手中捧着螢火,迎向身側。
這句話改自河圖(我老公!不接受反駁!我就是想吃桃子!)的《致陌生的你》,一人血書求你們去聽聽!
在逼逼一句,下本!下下本!再寫這種我不姓半江!我一邊碼一邊哭,我咋對自己的女兒這麽狠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