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殷守也打了個稽首, 問:“道兄可是我截教之人?”
法戒笑道:“貧道不才,正于教主坐下修道。”
殷守也笑:“吾等同為截教,為何要兵刃相向?”
法戒說:“明明是道兄來喊戰,貧道不過是來應對,若是道兄收兵, 便不用兵刃相向了!”
“三山關乃是我大商關卡, 怎能随人攻占?”殷守挑眉看他, 問:“道兄本在蓬萊修清福之道, 為何要來淌這紅塵渾水?”
法戒眯眼笑道:“道兄也來淌這紅塵,吾怎的就淌不得?道兄修道,也是曉得,是劫是緣皆是在紅塵才可遇見, 遠比一成不變得好!”
殷守認真打量他一番, 問:“貧道不才, 正如道兄所說也在淌這紅塵,道兄何不與吾一處?”
法戒那月牙眯眼緩緩睜一絲縫,露出冰灰色眼眸, 那瞳孔映出殷守模樣,他忽的大笑,說:“道兄鋒芒太甚, 吾去不得!”
那法戒話畢,忽的往袖袍中拿一幡,那幡一片蒼白,看似平平無奇, 上頭又歪扭文字,見而不識。
只見那法戒拿那幡突然拿那幡往殷守面門一甩!
殷守見那幡甩來,立馬躲去!
觀戰衆兵只見那法戒遠遠甩了甩幡,賢王便是立馬躲去,不見那幡驚起半點塵埃,也不見那幡卷起風沙,那幡看着仿佛小孩玩意似的,但賢王神情戒備,卻是不敢近那法戒身去!
法戒見殷守躲的極快,只遠遠觀望,便說:“賢王如此禮讓,那貧道便說無禮先出手了!”
只見他單手夾起幾張軟軟白紙,那紙不過凡紙,上頭也歪歪扭扭寫着不識文字,他指縫中夾住那紙,忽的指尖一抖!那紙便如刀片般立起!只見他五指一爪,便是将那紙切成萬千碎片!
那萬千碎片飛速旋轉,只以他手為軸心,忽的朝殷守襲去!
殷守将滅魂一拔,只朝那紙片掃去!
法戒見他此舉,笑意更甚,只見那紙片忽的轉了個方向,竟是朝大商軍隊襲去!
殷守大呼:“全軍防備!”
商軍還在呆愣之中,纣王見勢不妙,也是發令呼喊:“那紙如刀,快擋!”
但那紙何等細碎,如萬千刀片,只往衆人無差別殺去,凡軀如豆腐一般軟弱,所過之處盡是鮮血淋漓!
殷守見己方将兵一片慘呼,那紙已然飛進人群,若是發動九龍神火罩去燒,必然也要殃及!
殷守只得拿滅魂去削、只以靈力去祛,但那紙何等瑣碎,怎的削得盡?
殷守轉頭一看,只見那法戒在萬千紙花中,面容清晰無比,他一臉笑意,只拿那幡忽的躍起,對準纣王!
“大王——!”
纣王真是在對付那紙刀,絲毫不能防備那法戒,只聽殷守一聲大喊,他轉頭一看,法戒祭起那幡,笑臉已至眼前。
只見那幡輕輕一甩,纣王眼前一黑,便是魂魄漂浮,栽倒在地!
殷守大怒,只祭起滅魂去打他。
法戒只覺滅魂罡氣大利,頃刻便至他咽喉,他卻不慌不忙,不躲不逃,笑意不減,只将那昏睡不醒的纣王擋在身前!
他睜開一目,露出眼眸,盯住殷守,顯出更深的笑意。
殷守見那罡氣不要百分之一息便是要砍至纣王咽喉,心中大急,那罡氣來不及收勢,必須要在那之前擋住!
否則,纣王要死在他劍下!
這一刻,光陰似乎變慢,人在情急之時,會爆發出令人驚嘆的力量!
那法戒,驟然感覺有浩瀚威壓将他壓垮,只覺着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猛的一推,他帶着纣王往一邊後退幾步,身形一歪,滅魂的罡氣擦他臉頰而過直直砍在城牆之上!
萬千紙花紛紛揚揚緩緩落下,商兵死傷差不多有一兩千,後邊是血腥沖天,前邊是纣王被法戒挾持,昏迷不醒。
法戒冷汗直流,殷守也同樣神魂疲憊。
方才不知怎的靈力忽的暴漲,仿佛魂魄膨脹般,像是一根手指便能碾死那法戒!
法戒死死挾住纣王,一對灰眸睜開,臉龐笑意全無,渾身戒備看住殷守。
“道兄,如今商王在吾手中,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得好。”
“将大王還來。”殷守說。
那法戒剛想說,當我是傻?就聽殷守又開口:“我替他為質。”
殷守話畢,便将滅魂一收,只站在那裏束手就擒。
法戒依舊戒備,只遠遠打量他,只拿出那幡,剛想朝他一搖,便聽殷守開口:“莫要費力,你那幡不過收魂奪魄,你收不了我的。”
法戒觀他果真魂魄奇特,且那幡已然收了一人魂魄,再收便是有五成幾率要反噬于他,戰場之上,此險不可冒,他思慮片刻,便将幡收起,只朝洪錦大喊:“拿捆仙繩來!”
殷守眼睑一動,見洪錦拿一繩下來。
殷守見着那繩,已是了然,昨晚那火十有八九是土行孫放的。
殷守說:“道兄只先捆我,可不道義,大王魂魄還在你手中,你不過還俱肉體來诓我?”
法戒打一稽首,笑道:“道兄真是明白人!”
只見那法戒是又将那幡一搖,纣王便是醒來。
纣王見洪錦那一繩正要捆殷守,立馬大怒:“大膽!”
洪錦對他愛理不理,嘲道:“若不是他以身為質交換,吾擒住你便是要殺,大王覺着吾大不大膽?”
纣王抿唇大恨,殷守安撫道:“大王不必擔心。”繼而又朝後邊一喊:“鄧婵玉、趙升、孫焰還不快來接大王!”
鄧婵玉等人一怔,立馬過來,殷守看住鄧婵玉,說:“你等好生接住大王,若是他等有輕舉妄動,你打便是。”
殷守說完,洪錦已然将他捆好,法戒這才放開纣王命脈,扔他過去。
纣王遠遠望見殷守回眸看他一眼,只是一息,便是被洪錦等人帶上城內。
纣王拳頭緊握,恨得咬牙切齒,鄧婵玉在一旁安慰道:“大王莫要心急,賢王如此淡定,定然是有辦法的。”
“阿守向來淡定,生死不過如此。”纣王說:“孤從來是累贅。”
鄧婵玉一怔,說:“他等道法高明,吾等不過凡胎,總是弱些的。”
“是啊。”纣王說。
法戒與洪錦二人将殷守帶回城內,城中好酒好肉熱熱乎乎待着,裏頭将兵見他回來,還擒住一人,皆是歡呼起哄。
殷守瞧了瞧,見此地與當年封父未整改之時一致,這洪錦的确是個人才,不過短短時日,便是将一正正經經關卡,改成一匪窩般熱鬧。
法戒盯了殷守片刻,又是拿捆仙繩将他捆了一道,洪錦罵道:“你要捆幾遍?你可是有甚隐疾?!不準你捆!”
法戒說:“此人不可小觑,貧道着實不放心,怕他掙脫!”
忽的聽一道聲音不滿說:“我這捆仙繩,十二金仙也逃脫不了,此人有甚厲害?”
殷守低頭一看,只見一矮子操手在胸,仰頭看他,那矮子打量他一番,說:“怎的是個男人?吾見那鄧婵玉不錯,不是說過要擒她的麽?”
洪錦罵道:“要擒你自個擒去,鄧婵玉那婆娘兇極了,她的五色石可真不是好消受的!厚道喝酒罷,土行孫!”
土行孫見洪錦不待見他,也只得恹恹喝酒,想着得尋個法子把鄧婵玉弄到手才好。
洪錦見殷守一路上沉默不語,便問:“你要吃甚?你怎不說話?”
殷守冷冷瞧了他一眼,說:“吾等着将軍來撕破假面,你我又不認識,有何話可說?”
洪錦被這話一堵,不再說話,只喝酒吃肉。
那法戒吃完一盆素菜,看了眼殷守,說:“将軍,此人須得謹慎,貧道來看守!”
洪錦将酒一放,說:“帶我寝屋裏去,本将軍親自看守!”
法戒立馬開口:“将軍!此人非同小可,道法深厚,不可兒戲!将軍擒住他作甚?按貧道所想,該是立馬殺了才好!”
洪錦聽此話已然大怒,那土行孫扯了扯法戒袖袍,朝他擠眉弄眼,法戒問他:“你這大眼小眼的作甚?”
土行孫促狹一笑:“他那等癖好我還不曉得,此人皮相如此之好,他怎能放過?”
法戒好奇道:“甚癖好?”
土行孫咧嘴一笑,說:“道兄不是不放心麽?吾等今晚便偷偷守在洪錦房門外,一來防止那人趁機逃跑,二來,也可令道兄開開眼!”
那捆仙繩果真了得,正是愈是掙紮愈發捆得緊,殷守只靜靜坐在房中,慢慢修養靈體。
今日對那法戒,忽的爆發,靈力有虛。
只聽那門忽的一開,洪錦滿身酒氣進來,見殷守閉目不看他,便是嗅了嗅自個,笑道:“你定然是嫌我酒氣太重,我去沖個澡來!”
殷守嗅不見花香也聞不見酒臭,那洪錦想必也是自個覺着不适,自個也是嫌棄自個,唯有沖沖才好。
土行孫在外頭嘿嘿笑道:“這洪錦可真有意思,方才還是那欠扁熊樣,想不到進了屋裏便是夾起了尾巴,若是日後将人讨回來,憑那人模樣,指不定要将他訓成家狗!”
法戒在一旁急道:“哎!你還笑!早曉得洪錦這般不靠譜我便不來三山關讨沒趣了!那人厲害得很,貧道修行不易,真是怕道身隕落在此!”
土行孫一臉鄙夷,心說你殺生也殺夠本了,還怕道身隕落?更何況那人文文弱弱模樣,真是看不出他厲害!
土行孫昨夜去商營燒糧,今日便在屋裏補覺,自然不曉得雙方如何打鬥的,法戒本是有自持自保之術,但今日一戰,他将纣王放于身前抵災,那殷守忽的放出浩瀚威壓,令他吓得戰戰兢兢——這等威壓,如聖人一般令人膽寒!
土行孫與法戒在外頭且聽且思,裏頭洪錦已然沖了個澡出來。
他見殷守依舊閉目不語,燭光溫柔,但他面容冰冷無比。
洪錦教人熱了飯菜進來,又煮了好湯,他端到殷守面前,說:“方才看你不吃,可是不合胃口?如今又另煮了些。”
殷守睜眼一看,盡是他愛吃的,當年在封父,喜好也是這般,這洪錦明顯曉得他是賢王,卻不曉得出了甚毛病,死不承認,殷守便睜眼看他。
那洪錦不曉得怎的,見他突然看過來,忽的退後一步,仿佛吓了一跳,洪錦穩住氣息,片刻後問:“你可有話要說?”
殷守說:“聽說那日你遇見申公豹,而後便籌謀占了三山關,可有此事?”
洪錦一怔,而後神情帶恨,說:“确有此事,那申公豹該死!”
殷守又看他,說:“那申公豹定然是說,當年大王派他去殺賢王的,他不過聽命行事雲雲,是嗎?”
洪錦恨道:“難道不是嗎?!”
殷守說:“自然不是,那申公豹從來不效忠大王,我與他有私人恩怨,上回我殺他,被他僥幸逃脫,你既然見過,便告訴我罷!”
洪錦盯了他半響,才說:“我不告訴你,你必然是以為你能逃脫?”說着他又怒:“大王此人用心不良,你可曉得!?”
殷守平靜看他:“我只曉得你用心不良。”
洪錦一愣,忽的滿臉通紅,問:“你怎曉得?”
殷守說:“挾鄧九公,占三山關,要做山大王,你說你用心良不良?”
洪錦惱道:“我雖占了三山關,但我定軍規,如封父一般人人安樂!”
殷守不語,洪錦又說:“明日我帶你看看便知!鄧九公此人從來死板,規矩令人難以忍受,吾接三山關,人人歡呼!”
殷守又看他:“你便是以三山關為始點,一步步來攻占大商,解放天下百姓了?你行啊洪錦!”
洪錦笑道:“那得看我心情如何,哦,不對,只要殺了那狗大王貓大王便是好了!”洪錦看向殷守,目光炯炯,只說:“天下唯有一人可當王,那狗大王不行!”
殷守無言以對,忽的想起當年教主說的‘若是機遇來了,便成雙王之争’,如今一想,恐怕真是如此。
殷守又說:“我可不想當什勞子天子,我如今逍遙得很,洪錦你歇歇吧!如今放下兵戈還來得及!”
洪錦看他一眼說:“你是誰呀?你不過是個假賢王罷了!”
殷守無法與他說話,只得閉目養神。
洪錦又說:“皆是你愛吃的!你怎不吃?!”
“我見你連水也未喝一滴!明日我帶你去耍,你怕是要走不動!”
洪錦又是說了一番,見殷守依舊不理,只好說:“你定然是不願見人看着你吃,口食皆在這兒,吾不看你,吾睡了。”
外頭土行孫恨鐵不成鋼的拍了拍自個小腿,‘啧’一聲,說:“平日裏見洪錦這小子門道還挺溜,今日怎的仿佛傻了一般?哄人吃個飯還不容易?軟的不行來硬的!他那甚勞子語調态度?哎呀啧啧!真是怕吓着他小心肝了,這還剛扛人回來了呢,若是過個一月兩月的,他恐怕要完完全全被人吃死了!不行!明天我定然要教教他!”
一旁法戒郁悶至極,只覺着自個跟這兩人完全挨不上邊,不曉得他等憂喜是何,也不知他等嗔癡,他仰天望了望寥寥繁星,嘆一聲,也不曉得機緣在何處,真不想在此與人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