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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榮河幾乎是踩着點趕上早操,見他來了,徐勝沖他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向旁邊看。

果然,一下就瞥見劉邵誠陰雲密布的臉。

沈榮河倒不怕被挨訓。他只是擔心自己不在的時間裏,兵出了問題。

——但看對方一臉只針對他的模樣,他也就稍稍放寬了心,将注意力放到了檢查隊伍上。

“一、二、三、四——”

列陣的口號聲亮而齊,驚起遠處幾只飛鳥,腳步整齊劃一,隔着距離都能感受到一股山一樣的恢宏氣勢。

沈榮河看得心裏舒坦,連帶着上午的操課訓練都講解得十足耐心。

“任連,聽說您蟬聯了幾屆射擊冠軍啊!”

他正講着打槍的規矩,一個年輕人突然起哄似的嚷嚷道。他話音未落,其他士兵也跟着在一旁叫道:“任連,露一手!”

沈榮河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環視一圈這些躍躍欲試的面孔,噪音清朗:“可以。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他熟練地上膛,瞄準,不暇思索地扣動手槍扳機。

“砰”的一聲,正中50米處的靶心。

整個過程甚至不到兩秒鐘。

圍觀的士兵們皆一陣驚呼,緊接着,雷鳴般的掌聲響徹全場,甚至夾雜着幾聲興奮的喊叫。連長幹淨利落的身姿無疑征服了他們年輕好奇的心。

沈榮河趕緊吹哨平息現場的躁亂,沉聲道:“繼續訓練吧。”

“我說你這也太敷衍了。”

沈榮河剛收起槍,劉邵誠調侃的聲音突然在他耳旁響起:“唬一唬新人就算了……欸,你什麽時候再跟我好好練練?”

“劉團長太擡舉我了。”沈榮河擡眼,半開玩笑道。

“你小子找揍呢……不過,打槍這方面你确實沒得說,你任一戎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了吧?”劉邵誠說着,挑了挑眉。

這話不誇張,他當兵十餘年,第一次見到打槍像沈榮河這樣快、穩、準的,哪怕說是天賦異禀也不為過。

沈榮河卻沉默了一下,答道:“我有個排長,姓張,他的槍比我厲害得多,尤其是盲射。他聽見一點動靜就能知道目标在哪兒,打得又準又狠……他說耳朵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喲,那真是高手。後來呢?”劉邵誠顯然來了興趣。

沈榮河垂下目光,語氣也漸漸失了溫度。

“後來……他在一次戰争裏中了手雷,性命是保住了,但他沒法再打槍了。”

他看向劉邵誠,目光裏有幾分悲憫。

1969年,沈榮河在入獄的第五個月見到了張連峰。

張連峰痩了,臉頰的顴骨凸現,下巴還有傷口留下的疤痕,整個人看上去滿是缺失生機的憔悴。

但他見到沈榮河的那一刻,那死灰似的眼裏陡然迸發出激烈的火花,他沙啞的聲音高亢:“我就知道!沈榮河!你沒死!我一直這麽相信!”

一邊說着,他把身上的布包顫抖地拿起來,沈榮河乍看之下覺得眼熟,等到對方一打開,果然——這是自己的。

那個小日記本也露出頭來。

張連峰就那樣隔着鐵欄杆,結結實實握住他的手:“我把這些都給你收起來了,別人都勸我你可能死了,我就是不信!”他的眼神帶着種執拗的光彩:“遺書都已經被部隊交給你家裏人了,我還是相信,你一定能回來!……臭小子,你果真沒讓我失望!”

他聽着張連峰的話,心裏似有千斤重。

五個月以來的無助、痛苦混雜着別的複雜情感一塊兒梗在喉頭,讓他甚至連一句謝謝也不能完整述出。“你還在,我們排也算是後繼有人了。”張連峰開了一個不算好笑的玩笑,沈榮河卻聽懂了他的意思,聲音帶着驚惶:“其他人都……”

張連峰沒讓他繼續說下去:“死的死,傷的傷。生死有命,這種事,我們誰也沒辦法控制。”

他的表情閃過一瞬間的苦楚,但随即道:“但看到你,我這兒總算好受了不少。”

說着,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心髒的位置。

看着對方通紅的雙眼,沈榮河總覺得是哪裏有些不對勁。可究竟又是哪裏出了問題?他用力搜索着腦中的信息,心裏的那種焦躁感愈發明顯。

“榮河,出去的事你不要擔心了,回頭哥去給你找找人,不敢說馬上保出來,減刑還是能十拿九穩。”

沈榮河看着他瘦削的臉,一聲謝還不及開口,獄管便高聲宣布了探視時間結束。

他張了張嘴,還是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張連峰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開了倆人緊握着的手,留下一個悠長的“保重”的眼神。

“排長!”

眼看着對方轉過身,沈榮河終于喊出了聲,可這次,眼前的背影什麽也沒聽到似的,沒有一絲停留。

那份惴惴不安的猜測被證實,殘忍的事實猖笑着再次重重給了他迎頭一棒,眼前、耳前空白一片眩暈不止。他向監獄那堅硬潮濕的厚牆壁狠狠地砸拳,一下、兩下……指骨處血肉模糊,可沈榮河卻像感受不到那份疼痛一樣,眼神空蕩。

看啊,這就是戰争,它殺人不眨眼,像割草一樣輕而易舉。

理想、幸福、存在,那些你曾擁有過的珍貴事物的意義,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便被戰争的黑暗頃刻間碾壓的血沫橫飛。

張連峰,那個曾經“聽風捕位”的驕傲的神槍手,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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