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骨灰失蹤(六)
峯樾神情很專注,似乎對蓋在自己後背的陽光并不在意。
宋男卻有些不信,倒不是不信他的為人。
距頭七已經過了好幾天了,早該入土為安的人卻遲遲沒有走到最後一步,因為自責和懊惱,從行李丢的那天起他一顆心就沒落到過實處,他不敢再這麽随意了。
他今天的目的只有一個,就算在這裏見不到峯樾,他報警也得在今天拿回行李。
“我跟你一塊兒去吧。”宋男半點兒沒猶豫的說。
峯樾表情沒什麽變化,似早看穿宋男的心思,擡手招了輛出租,率先坐進了副駕駛,等宋男關上車門後沖司機說了個酒店名字。
“喲,大酒店呢。”司機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裏有些說不清是嘲笑還是恭維的意思。
峯樾目視前方,語焉不詳的道,“也不是很大。”
司機:“……”
宋男:“……”
頭一次見到比我還能裝逼的人,宋男不屑的想。
宋男在峯樾的套房裏看到自己花兩千多買的行李箱時,腦海裏“熱淚盈眶”四個字用不同顏色各種字體以彈幕的形式從右至左的一一閃過。
他一邊慌忙去撥行李箱的密碼鎖一邊得意的想,此時此刻我居然能想到這麽一個貼切的成語我簡直就是個學習的天才,老頭兒當初沒送我去念書簡直是虧大發了。
“我沒動你東西。”峯樾看他着急忙慌的樣子,忍不住道,“也沒打開過行李箱。”說罷似是怕宋男不信,又補充道,“我連密碼都不知道。”
宋男開行李箱的動作一頓,側頭擡眼瞟了峯樾一眼,心說我也不知道你密碼呀我就打開了。
峯樾聳聳肩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摸出手機點了兩下,宋男轉回臉清點了一下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清點的,除了一堆垃圾食品就一個背包。
骨灰盒還好好的在背包裏,宋男坐在地上松了口氣。
峯樾沒有打擾他,非常認真的盯着手機屏幕,拇指偶爾在屏幕上劃拉一下。
良久後,傳來一聲不大的呢喃,“謝謝。”
峯樾覺得這事兒沒什麽好謝的,但還是慣性的接了句“不客氣”。
“你的東西我明天給你送過來吧,”宋男把行李箱合上說,“不過也不一定是明天,也有可能後天,我得回去看下期,有可能……”
“不急。”峯樾說着從旁邊的抽屜裏摸了支筆和本子出來,刷刷寫了幾下後撕下那頁,“來的時候打這個手機,我不一定還住這裏。”
宋男接過那頁紙看了一眼,有點兒懵。
峯樾正準備收筆,見他一臉痛苦的盯着他,不解的挑了挑眉,“怎麽?”
宋男把紙張放回桌上,指着上面十一個筆畫繁瑣的漢字,“玩兒我呢?”
“哦,抱歉。”峯樾歉意的将紙揉成團後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重新摸過本子,“習慣了,一時沒……”
“算了,”宋男擺擺手也掏出手機,“別寫了,你直接念吧,我直接記手機上。”
“呃……”峯樾覺得自己被嫌棄了,臉上難得的露了點兒難堪的,“好。”
“我叫宋男。”宋男一般存號碼一邊道,“歷史上那個宋,男人的男。”
“哦……”峯樾有點兒想笑,不過他忍住了。
宋男存好號碼後就帶着自己的東西走人了,出門的時候他又折回了兩步,峯樾不解的看他。
“雖然有點兒沒面子,但我還是得跟你說一句,抱歉。”宋男摸了摸鼻尖別開臉,“抱歉私自翻看了你行李箱裏的東西,我也不想說其它什麽理由了,說多了全他媽是借口,嗯,就這樣。”
峯樾沒想到這樣一個人,居然能這麽一本正經的跟人道歉,說得還挺像那麽回事。
峯樾的“沒關第”還沒能說出口,宋男就已經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一陣風的閃進了電梯。
……
哇噻!
這麽多美食!
還都是我不認識的!
黃弟文顯得非常開心,舉着手機對着那一大堆食物就是一通逛拍,邊拍還邊沖宋男介紹,“這個海鮮粥!韓國的!我常看的那個美食主播一口氣可以吃十五碗!”
“你就只看得見這些吃的嗎?”宋男擰着眉坐在竹椅上翻從樓上那個挂滿紅布的閣樓裏取的一本黃歷,不耐煩的說。
“我……”
“你除了吃還能幹點兒什麽?”宋男把黃歷一扔指着他道,“你爹的骨灰終于找回來了,能給他安葬了,能讓他入土為安了……知道什麽叫入土為安嗎你個只知道吃的蠢豬?我他媽差點兒以為找不回來了,找不回來意味着什麽你知道嗎?你不知道,你他媽就只知道吃!”
黃弟文被他指着鼻子罵了一通,尴尬又無措的站在那兒,手機掉地上了也沒敢彎腰去撿。
“你有沒有點兒起碼的孝心?”宋男氣急敗壞的撿起被自己扔了的黃歷,狠狠翻了兩下又給扔桌上了,“死的是你親爹,我不求你哭爹喊娘,但你成天這麽嬉皮笑臉的你覺得像話嗎?你快十五了,不是五歲。五歲的孩子都他媽知道死了爹得嚎兩嗓子,你他媽倒好,該吃吃該睡睡該樂樂……”
黃弟文從沒像現在這樣見宋男對自己發過火,哪怕是對別人,他也沒見過,一般是直接上去就開揍了。
可那些話比揍在身上的拳頭還讓他有些吃不消。
從小到大,他最害怕被人這麽指着鼻子罵,他也被同齡的孩子指着腦門兒罵過“蠢豬”,也被老師恨鐵不成鋼的指着鼻子說“牛教三遍都知道轉彎,你還不如頭牛。”這樣的話。
雖然大多時候,他并不是很在意,但被宋男這麽指着罵,還罵得這麽難聽,他有些惶恐。
老爸走了,他就只有這個哥了,如果連宋男也嫌他笨嫌他蠢,那他以後怎麽辦?
四周如海嘯過後的風平浪靜,除了自己氣急敗壞的呼吸聲和黃弟文死垂着腦袋強忍淚水的小聲啜泣外,再無其它。
宋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就想發火。
可能是這兩天自己內心都過得太壓抑了,找回老爹的骨灰後,懸着的一顆心終于落到了實處後,積壓下來的提心吊膽便因為黃弟文的沒心沒肺觸發了導火索。
一發不可收拾。
“我……”宋男擡手,在快觸碰到黃弟文腦袋的時候被他偏頭躲開了。
黃弟文的一雙大眼睛透亮透亮的,跟蒙了層露似的,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和防備的盯着宋男,讓他心不由得一軟,差點兒罵自己不是個東西。
黃定國走後,他倆只能相依為命,他卻因為自己心中有愧而拿這個唯一的親人撒氣。
實在太不應該。
“對不起……”宋男擡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黃弟文的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不過沒再躲開,“剛剛是哥不對,說了些渾話,你……”視線在地板上那一大堆食物上掠過,宋男在心裏嘆了口氣,“晚上吃餃子成嗎?荠菜餡兒?”
“芹……芹菜……”黃弟文抽搐着打了個哭嗝,“牛肉!”
“行!”
宋男對着黃歷研究了老半天,前前後後日子都不是很好,最後把下葬的時間定在了陰歷五月二十一,也就是後天,正好夏至。
宋男給黃弟文的班主任打電話請了一天假,這次倒爽快的很,啥也沒問不說還囑咐他倆注意身體,挂電話的時候宋男都有點兒莫名其妙。
墓地包括碑文都是黃定國還在世的時候自己就預先買好的,老頭兒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做事卻很有自己的章法,從不讓人善後。這次也一樣,沒給黃弟文和他留半點兒“麻煩”。
“總感覺這裏空蕩蕩的。”黃弟文跪在新立的碑前磕完三個頭,側身點了點自己心髒處沖宋男說。
宋男也有同樣的感覺,從那天清晨發現黃定國已經冷卻的屍體時,他那一塊兒就開始空了。
黃弟文見宋男沒吭聲,以為他不信,有些着急的道,“我也難過的……真的,我……我就是,就是……哭不出來。”
有句話叫,難過到一定程度,是沒有眼淚的。
這話宋男不知道是聽誰說了撿腦袋裏的還是聽電視劇裏那些矯情主角說的了,反正不可能是他在那兒看的就對了,但這話用在黃弟文所想表達的意思上,正好貼切。
宋男突然覺得自己那天的話說得的确過重了,可能是催生針打多了,這個弟弟從生下來腦子就轉得慢,幹什麽都慢一拍,往往別人都在讨論下一個話題了他才想通上一個,随着年齡越來越大,這才稍微改善了不少。
不知冷也不知熱,跟誰也不是太親,有時候給人一種沒心沒肺的錯覺,不過跟他這個從小帶他到大的哥哥倒是挺有話說。
“我知道。”宋男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通,把他從石板地上拽起來。
“老爹,放心吧,我會争取把咱們家的文曲星送上狀元寶座的。”宋男從包裏翻了個小瓶白酒出來,擰了蓋子往地上灑了一半,然後将剩下的一半放在了墓前,“您在下面自己照顧好自己,缺什麽就給我和小弟托個夢……”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而後才又繼續道,“該花花,錢少不了,別太省了。”
【作者有話說】:修改格式,不影響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