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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黑水灣水庫(一)

“也有可能是我一向比你靠譜得多。”峯樾用白瓷茶杯跟他的玻璃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輕脆的一聲響。

“這倒是。”裴光也不反駁,側頭打量了他兩眼,“幾年不見,你真是一點兒沒變啊。”

“嗯?”

“二十歲的時候就跟個小老頭兒似的,二十六了還是一樣。”

“心态并不能體現一個人的年齡,長相才是。”峯樾掃他一眼,“至少六年前你還沒有擡頭紋。”

“——靠——”裴光無語的抹了把臉,轉移了這個對自己無利的話題,“你怎麽想着回國了?”

“做了個夢。”峯樾旋了下杯壁,将杯底的濾塵倒入旁邊的空杯裏,又從濾杯裏給自己斟了一杯。

“夢?”裴光來了點兒興趣,調侃道,“不會是春∣夢?”

峯樾無視他的調侃,指尖在文件某處點了兩下,“栖陽鎮。”

“呃……”裴光抽了抽嘴角,“一點兒都不好笑。”

峯樾并不在意裴光的反應,而事實上,這正是他突然放棄手邊所有匆忙回來的事實。

夢裏那抹不願回頭的殘影最後消失的方向就是寫着模糊的栖陽鎮三個字的牌坊後。

肩背處傳來異樣的不适感,隐隐有些發燙的灼熱裏穿插着無盡的刺痛,另多少年不曾有過痛感的峯樾猝然擰緊了眉,握着白瓷茶杯的五指倏然收緊,随着“呯”的一聲輕響,瓷杯碎裂在五指間。

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緩緩滑落,一滴兩滴三滴……無聲無息的落入淺灰色的羊毛地毯裏。

“我擦!”裴光吓了一跳,手裏的酒杯差點兒沒握住,他忙擱了酒杯翻箱倒櫃的找東西,翻了兩個抽屜後才察覺并不知道要找什麽,然後扯着嗓子往樓下喊了聲李嫂,又快步走到峯樾身旁,擰着眉問,“怎麽回事?”

“沒事。”身上灼熱的刺痛感已經褪了下去,峯樾深吸一口氣,跟沒事人似的甩了甩手上的血,“我試試你家的瓷杯質量怎麽樣。”

裴光無語的看了他一眼。

峯樾扯了扯嘴角,“顯而易見,并不怎麽樣。”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裴光只得在桌上抽了數張紙巾,因為看不見傷口的位置,也不敢貿然上前替他止血,只得把紙巾遞了過去,“不痛嗎?”

峯樾搖搖頭,“都沒感覺。”

裴光用“你就盡情的吹牛逼吧,信了算我輸”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沖樓下大聲喊了句李嫂。

瓷杯碎片并沒有紮進肉裏,峯樾将紙巾揉成團抓在手裏,血在瓷杯剛劃破傷口的時候往外傾洩得挺吓人的,其實在裴光遞給他紙巾的時候就已經止住了,只是裴光關心過度,可能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

“可惜了這上好的羊毛地毯。”峯樾低頭看被自己的血染了色的地毯,語氣裏滿是可惜。

“記得買來賠。”裴光沖匆忙趕來的李嫂指了指峯樾的手示意她找醫藥箱,又扭頭沖峯樾道,“反正你不差錢。”

“你知道我的血有多金貴嗎?”峯樾拒絕了李嫂要幫着清理傷口,從她手裏接過醫藥箱徑直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Rh陰性熊貓血……”裴光剛跟了幾步便被洗手間突然關過來的門給往後逼退了兩步,“嗎?”

“幾年不見都熱情的叫媽了?”洗手間裏傳來峯樾的調侃,“別這麽客氣,我也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滾你大爺的。”裴光擰了下門鎖,發現擰不開,無語道,“你處理個傷口還鎖什麽門啊?行不行啊你?”

“怕你被我神奇的手法折服,以後讓我做你家的家庭醫生。”峯樾将醫藥箱随手放在了洗臉臺上,擡手解開襯衫紐扣,露出一大片結實的肩背。

灼熱和刺痛的感覺已經沒有了,但那種感覺卻仿佛烙印在了皮膚上般。

指尖從肩頭劃過,暗紅色的條紋緩緩顯現,視線從肩頭落到眼前的鏡面,鏡子裏的男人單手扯着半敞的衣襟,肩頭空無一物,仿佛剛才那抹紅只不過是幻覺。

峯樾微微蹙眉,将襯衫穿好,左手被瓷杯劃破的傷口已經不見了,他将手舉到鏡前,五指修長有力,不見半點兒五分鐘之前滿手鮮血的可怖模樣。

擰開水龍頭,淨手,拿幹淨的毛巾擦幹水漬。峯樾将洗臉臺上的醫藥箱打開,用鑷子夾着棉花沾了酒精,開始緩慢的擦拭左手。

又抹了遍碘伏後,取出雲南白藥粉沫撒上,再用繃帶纏上兩圈兒。

峯樾舉着手看了看自己包紮的傑作,還算滿意,收了醫藥箱打開了洗手間的門。

“包好了?”裴光等在外面,視線在他捶在身側的左手上掃了一眼,“你自己弄的?”

“不。”峯樾将醫藥箱遞給李嫂并道了謝,“你家洗手間裏住了個挺漂亮的女鬼,她幫我包的。”

“嘁。”裴光翻了個白眼,對這種無腦玩笑有些鄙視,又盯着他的手看了幾眼,“不過你這手法看着還挺專業,別說你大學的時候還學了護理?”

“沒。”峯樾說,“很久以前學的了。”

裴光對他是不是真學過護理并沒有興趣,“你說你找了個工作?”

“嗯,”峯樾走到沙發上坐下,地毯已經被李嫂換過新的了,“高中教師。”

“你碩士念的不是歷史學嗎?”裴光不解的道,“我還以為你要去考古。”

“本科念的師範。”峯樾說。

“那你還真是大材小用了。”裴光在他對面坐下,“我準備過兩天再去實地考察一下,你跟我一塊兒吧。”說完又道,“你有空嗎?要不找個周末時間?”

“可以。”峯樾說,“九月一號才正式上班。”

“那這倆月豈不是都歸我了?”裴光說完又忙改了口,“我們的項目!”

“考察過後再說吧。”峯樾說,“畢竟你這樣的夢想家要真去幹一件實事,千難萬難。”

裴光對他的嘲諷并不在意,“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

峯樾神色一斂,搖了搖頭。

“也沒個确切的地點什麽的?就這麽瞎找?世界這麽大,像你這麽大海撈針的找法,一輩子的時間都用光了也不一定能找到。”裴光不是很能理解,“真不是大二那年來公寓找你的那個美女?”

裴光說的那個美女是蘇珂,峯樾已經給他解釋了很多遍了,但他就是不信。

“有點兒眉目了。”峯樾沉吟片刻道,“可能也在栖陽鎮。”

……

從黃定國西去,宋男便賦閑在家,今天一算,居然半個月了。

宋男正琢磨着是等黃弟文這學期完了再開始工作還是今天就開始工作的時候,從梨樹那邊走過來幾個人,看樣子是往他家來的,打頭的是原黑水灣的村支書羅顯良。

“你們這是……”宋男一腳支在石桌上,面露不解。

“是這樣……”說話的是另一個男人,看年紀也四五十了,宋男看着眼熟,卻叫不出名字。

“黑水灣大水庫要重新承包了,想讓你給幫着看看……”

“我不會看風水。”宋男不客氣的打斷他。

那人張了張口,面露尴尬,看向一旁的羅支書。

“你打小就跟在老黃身邊,沒學個一招半式的誰信吶。”羅顯良說罷在宋男肩上拍了拍,“老劉也就是想求個心安,你給弄個符就行了。”

宋男他爹黃定國年輕的時候是個靠種煙為生的農民,據說是有一夜做了個托着石菩薩過河的夢,第二天尋着夢還真在涯邊找到了那座石菩薩,黃定國便把菩薩請回了家,此後便有了看風水知天命的神通。

這種事兒連能看見鬼的宋男都不大信,鄉裏鄰居卻信得不行,還說黃定國是半仙,名聲一傳出去,慕名而來的人還真不少,黃定國便撒下種煙的家業,幹起了算命蔔卦的營生。

只是這兩年卻不行了,算得不準蔔的卦也不靈驗了,聲名直線下降,客戶們提到他就紛紛搖頭,黃半仙的名號也被人改成了黃半瞎。

有人說他是因為吃了狗肉所以菩薩收回了神通,也有人說是因為被老婆綠了一怒之下生了歹意被菩薩收了神通,總之衆說紛纭人雲亦雲。

不管這些謠言是真是假,宋男對這些私下裏傳播謠言的人都沒什麽好感。

如今攤上事兒了,求路無門又想起被人唾棄的半仙兒來了。

“我不會畫符。”宋男冷冷的道。

“就當幫幫忙吧,老劉也是想求個心安。”羅顯良邊說邊給宋男手裏塞了兩張“紅鲫魚”,“不會畫照着你爸貼牆上的畫總會吧?”

宋男掃了眼手裏的兩百塊錢,有些猶豫。

他倒不是真不會畫,打小跟在黃定國身邊,畫符不過是入門級的小試牛刀。

可是……

視線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宋男道,“我可不能保證有沒有用啊。”

“有的有的。”羅顯良忙附和道,“一定管用。”

宋男自己都沒那個自信,也不知道這老頭兒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

宋男将錢收進褲兜兒裏,讓他們幾個坐院子裏等着,自己上了裏屋的閣樓。

【作者有話說】:修改格式,不影響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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