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黑水灣水庫(七)
宋男擱了筷子,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打量着峯樾,良久後又将視線移到裴光臉上。裴光饒有興味兒的任他看,宋男瞧了幾秒後将視線轉到了院子的路虎上,“絕對不是買魚。”
“嗯。”峯樾點頭。
宋男略一思索,而後挑了挑眉,“你們不會……也是想承包黑水灣水庫吧?”
現在這兩人身上雖然穿着廉價的地攤貨,可身上的氣質卻并沒有因為身上那層衣服而發生什麽改變,黑水灣那地方本來就挺偏的,周圍的居民搬遷後更不是一般的偏,穿着打扮如此精致還開着路虎的人,除了是想承包水庫的有錢老板,宋男一時間還真想不出別的了。
裴光像是生怕峯樾搶了他臺詞似的,一拍大腿,“還真被你給說中了。”
宋男挑了挑眉,眼睛卻沒看裴光,直直的看向一旁繼續吃面的峯樾。
相比峯樾,他這個朋友雖然看似比他本人更健談,但說出來的話卻并不讓人那麽想信服。
峯樾迎上對面看過來的視線微微一怔,想了想問道,“你剛說也?還有人也想承包水庫嗎?”
這個反問無疑肯定了宋男剛才的提問,他拿勺子舀了半碗雞湯,有一搭沒一搭的慢慢喝着,“如果你們真想承包黑水灣水庫的話,我勸你們別白費功夫了。”
峯樾眉頭一挑,“何以見得?”
“黑水灣水庫從來不承包給外人。”宋男說。
“外人?”說到項目,裴光也來了點兒興趣,“什麽樣的叫外人?”
宋男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意思不言而喻。
裴光讪讪的扯了扯嘴角,“那個水庫,是有固定的承包人?”
“那倒沒有。”宋男将碗裏的湯喝了個幹淨,把碗擱回桌上抹了把嘴道,“但承包人都是原來黑水灣的……怎麽說呢……”宋男皺了皺眉,似乎是在糾結措詞,好半晌後才繼續道,“用你們這些老板的話說,就相當于入股了,有股份在裏面,怎麽可能給外人承包。”
“那個股份不對外買賣嗎?”峯樾問。
宋男瞥了他一眼,聳聳肩起身收捨桌上的碗筷,“這個得問股份持有人了。”
裴光立馬把自己的空碗遞了過去,笑道,“小帥哥,你肯定知道股份持有人都有誰喽?”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宋男接過碗,“還有,我有名字,叫宋男。”
“哦……”裴光又把筷子遞了過去,“我叫裴光。”
宋男撿碗的動作一頓,不可置信道,“賠光?”
“啊?怎麽了?”裴光沒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什麽問題,但看宋男一臉想笑又強忍着的表情,納悶兒的回頭瞅了瞅峯樾,用眼神問道,“他什麽毛病?”
“沒事……”宋男擺擺手,轉身往屋裏走了兩步終是沒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你說你一個老板……做生意的,起什麽名字不好,起個賠光……哈哈哈哈,你爸媽也太想不開了……”
裴光:“……”
峯樾:“……”
黃弟文:“哈哈哈哈……”
宋男拿着碗筷進了廚房都沒能止住笑聲,他知道這種行為不妥且很不禮貌,但他一時間就是沒能忍住。也可能是這段時間過得太過壓抑,再加上今天早上黑水灣那邊的事讓他忐忑了大半天,這會兒放松下來後,聽到這個就像被點了笑xue似的,怎麽也停不下來。
裴光聽着裏屋的笑聲,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無語的翻了個白眼,“一點都不好笑好嗎。”
“挺好笑的呀。”黃弟文一點兒不客氣的把剩下的雞湯都喝了,一邊抹嘴一邊笑,“你家是不是不有弟弟妹妹叫輸光偷光搶光啊?”
裴光終是沒忍住,伸手在黃弟文腦袋上敲了一記,“你他媽缺心眼吧?”
黃弟文被他敲得一懵,愣了兩秒扯着嗓子就喊了聲哥。
裴光吓了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捂他嘴,另一只手還豎着食指在嘴邊一直“噓噓噓”,“別喊了。”
“怎麽了?”宋男拿着個抹布出來。
裴光在黃弟文頭頂揉了兩下,“跟你弟鬧着玩兒呢。”
宋男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口想問黃弟文,峯樾拿着空碗朝他走了過來,“我來洗碗吧。”
這話讓宋男忘記了自己剛剛想問的話,詫異的看了峯樾一眼。
峯樾說,“不能白吃。”
宋男啧了一聲往屋裏走,“你可以付錢,我不介意。”
峯樾想了想,拿着碗跟了上去,還真掏了錢包出來,“多少合适?一百一碗夠嗎?”
宋男無語的看了他一眼,從他手裏拿過碗抹上洗潔精,“說了當賠禮了就不會收你錢。”
“那我幫你擦碗吧。”峯樾視線在牆上瞟了瞟,指着一塊幹的抹布問,“用這個行嗎?”
“擦什麽?”宋男擰開水龍頭一邊沖水一邊不解的問。
“洗了碗不都要拿幹毛巾擦幹水的麽?”峯樾說着已經把那條幹淨的抹布拿了下來。
“沒那麽講究。”宋男沖幹淨碗上的泡沫,直接拉開櫃門把碗放了進去,看了他一眼,“我們洗了碗直接帶着水塞櫃子裏,下頓再吃的時候正好免洗了。”
峯樾抽了抽嘴角,“受教了。”
宋男不解的擰了眉,“誰叫了?”
峯樾:“……學到了。”
宋男把櫃門合上,将抹布沖了沖水擰幹後鋪案臺上,轉臉看向峯樾,表情頗為篤定,“其實,你們也不是什麽想承包水庫的老板吧?”
峯樾自認他跟裴光此行意圖并不明顯,就像兩個閑着沒事兒到處游山玩水的普通游客,只是黑水灣卻不是什麽名勝景區,說游客實在有些牽強。
可說他們是要承包水庫老板的人是宋男,現在提出質疑的也是他。
峯樾突然覺得挺有意思。
“黑水灣水庫雖然大,卻不怎麽能養魚。”宋男側身靠在案臺邊,左手在褲兜兒裏摸了摸,摸了半盒煙出來,抖出來一支遞了過去。
峯樾看了一眼擺了擺手,宋男收回手将煙叼在了唇上,摸出打火機點燃後吸了一口,慢條斯理的吐了個煙圈出來,“魚苗放下去就像被什麽東西吃了似的,三四十斤一條的魚也打上來過,那樣的魚誰買?”
峯樾不解,“那為什麽還有人承包?”
宋男斜了他一眼,往水槽裏彈了下煙灰,峯樾下意識蹙了蹙眉。
宋男繼續道,“也不是完全不賺錢,誰也不是冤大頭,黑水灣的人又不是家裏有礦,真要是純賠本兒的買賣誰還搞承包。”
“那你剛說……”
“賺不賺錢都是那幾個承包人在說,”宋男笑了笑說,“不過,水庫還真沒怎麽打上來過大魚,前年有人說打起來一條扁擔長的紅鯉魚,我還以為吹牛逼,專門跑去看熱鬧,結果還真是。”
“扁擔長?”峯樾有些吃驚,不管是草魚還是鯉魚,能長到那樣的個頭不可能是短時間形成的,何況像這種普通塘魚,長那麽大實在有些罕見。
“對,差不多這麽長吧,”宋男咬着煙張開手比劃了一下,“可能比這還長一點兒,當時好像有人用卷尺量了一下,一百七十三公分。”
這得是一個普通中年人的身高了。
“那魚肯定不可能是這兩年放的魚苗,”宋男又往水槽裏彈了彈煙灰,峯樾幹脆別開了眼,宋男卻沒感受到這濃濃的嫌棄,繼續道,“聽那些年長的人說,那魚起碼在水庫裏活了好多年了。”
“這跟你這前說不養魚是不是矛盾了?”
“養的魚也輕易打不起來,不就是等于不養魚嗎?”宋男啧了一聲,“這樣的魚,誰敢買?都他媽成精了快。”
峯樾突然想起堤上午看到的堤壩上那一幕,神色不由得沉了沉。
“所以,如果你們真是想承包水庫的老板,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給你提個醒兒。”宋男狠吸了一口,将煙蒂摁滅在鞋底上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擰了沙龍頭将水槽裏的煙灰沖了下去,“你們這樣的生意人跟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價值觀不一樣,我們來做,不至于虧錢,但也不可能怎麽賺錢,但你們就不一樣了。”
峯樾驚訝于宋男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一個偶爾連對方說什麽都好似聽不懂的人,卻在短短時間裏将利弊分析得這麽透徹。
他不由得想笑,裴光一腔熱血,有時候還不如一個孩子想得周到。
“謝了。”峯樾沖他點了點頭,擡腿往外走。
雨已經近乎停了,穹頂雲縫裏露出一道亮光,院裏鋪着石板的路早被大雨沖刷得幹幹淨淨,石板上還殘留着雨水,陽光從雲縫裏照下來,金燦燦一片。
“走了。”峯樾沖倒在椅背上眯着眼的裴光喊了一聲。
裴光揉揉眼睛,蹙着眉打了個呵欠,喃喃道,“這天氣,吃飽了就想睡。”
“我這兒可不提供住宿。”宋男往黃弟文本子上看了一眼,還是上午的英文單詞。
裴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沖宋男道,“提供也住不起,我們窮人。”
宋男沒接話,峯樾往車那邊走了兩步又回頭,“謝了。”
宋男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你已經謝過了。”
“謝中午的面。”峯樾想了想說,“味道不錯。”
宋男聳聳肩,不置可否。
裴光也沖宋男道了謝,将裝着濕衣服的袋子扔到了後座,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宋男目送車子拐過前面的郵局,抄起石墩上兩個已經洗幹淨了的碗往院子外面走,邊走邊道,“我回來的時候希望你這一頁已經寫完了。”
黃弟文下筆的手一頓,紙張被筆尖戳了個小洞。
【作者有話說】:明天白天出去浪,回來後再碼字,更新可能會在晚上10點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