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崔鵬飛之死(六)
兩人面對面聊天都只能隐約看見個輪廓,更別說看清別的了,宋男摁了兩下鎖屏鍵,屏幕跟關機了似的沒反應。
“壞了?”峯樾湊過來看了看問。
“不知道。”宋男自我安慰的答道,“應該不至于吧,這麽矮摔下去……”
“碎了。”峯樾說。
“啊?”宋男死命湊近了也沒看清屏幕什麽情況,不由一臉懷疑的看了眼峯樾,“別下詛咒。”
峯樾皺了皺眉,“別說這個。”
他很不喜歡聽到這個詞。
“什麽?”宋男又摁了兩下開機鍵,疑惑的問。
“詛咒。”峯樾幾乎是咬着牙将這兩個字說出來的,聲音特別的冷。
不過宋男一直在搗鼓手機,也沒太注意他的語氣,随口接道,“為啥?”
“我不喜歡。”峯樾語氣森寒。
這回宋男聽清了,不但字兒都聽清了,語氣也聽出來了。
峯樾這人偶爾跟人說話的時候也會笑,笑的時候給人一種踏實安心的錯覺,有時候也會順着跟人開句玩笑,給人一種他這人其實挺好說話的錯覺。
也正是這樣的人,突然變臉的時候,比一般人都可怕。
宋男弄不懂自己随口的一個詞怎麽就觸到他了,但兩人身處這黑漆漆還有只鬼的地方,他向來能屈能伸。
沒再問為什麽,嗯了聲算是應下了。
峯樾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語氣有些重了,想開口再說兩句緩和下氣氛,卻發現自己竟無從說起。
宋男無意間的一句話觸到了他心底裏怎麽也抹不掉的傷痛,它像一個開啓開關的閥,只不過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便報起了警,想再将閥關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要換了個人,比如說老是欺負黃弟文的王磊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宋男估計想都不想就直接一拳掄暴他的狗頭了。
他倒不是懼怕峯樾,他又不是劉浩,怕他個鬼呀。
只是他從小就在市井裏長大,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懂得不少生存法則。
峯樾能一胳膊将身高體重都不低的張赫掄出四五米遠,說明這人戰鬥力非常,不用腦想也知道自己要真掄他一拳頭會是什麽下場,何況,在這樣的處境下,多一個人總比他一個人有辦法。
而且多一個人還會讓人心裏踏實。
宋男向來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何況每個人心裏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不可讓外人觸碰的點,或許詛咒二字就是峯樾的點,雖然奇特了點。
但相對的,能見鬼也是宋男的點,在別人嘻笑着講鬼故事的時候,他心裏其實相當反感。
再次陷入沉默的兩人,仿佛将本就無光的夜色蒙了層細紗,夜色也像是跟着更濃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宋男死命摁着開機鍵将手機搗鼓亮了的時候,峯樾突然開口了。
“你相信詛咒嗎?”
峯樾的聲音很低,在這靜谧的環境下卻顯得格外清晰,以至于宋男怔了一下,不解的擡頭看向旁邊的人。
不是不讓人提嗎?自己怎麽反倒提上了?
真是不可理喻。
這個詞從腦海裏冒出來的時候,宋男自己都吃了一驚,自己最近好像越來越牛逼了,成語一個接一個的往外蹦,看來跟文化人相處還是有些用處的嘛。
沒等宋男回答,峯樾又自說自話的接了一句,“我是個被詛咒的人。”
宋男:“……”
這話也太中二了些吧???要不是他親耳聽見,打死他都不信這話是從峯樾嘴裏說出來的。
宋男弄不清峯樾是抱着什麽心态說出這樣雷人的話的,玩笑?活躍氣氛還是順着剛剛的話給他遞了個臺階?不管是哪一樣,宋男都有點兒答不上來。
“呃……”好半晌,宋男才從喉嚨裏擠了個音出來,斟酌道,“然後呢?”
峯樾怔了怔,手在地上撐了一下站起來,“所以,我很不喜歡這個詞。”
“呃……”宋男覺得自己已經被雷得體無完膚了,他想到峯樾變臉的速度,他還是非常捧場的陪着他演了下去,“好的,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說這個詞了。”
峯樾似乎對這個回答挺滿意,側頭往左邊掃了一眼,擡腳輕輕在宋男後腰踢了踢,“人醒了。”
張赫迷糊着睜開眼,入眼的漆黑讓他微蹙了眉,雖是盛夏,但地上的雨水卻還未幹透,意識回籠之初便感覺後背不時的陣陣發冷。
他動了動胳膊,下意識便想撐着地起身,無奈胳膊卻怎麽也用不上勁,用不上勁不說,連着肩背的尾巴骨跟要斷了似的,跟着他用勁的力道襲上陣陣痛楚,他忍不住啊的喊出了聲。
“你還好吧?”宋男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一臉警惕的看着他。
張赫眉頭擰得死緊,額頭都疼出細汗了,右胳膊卻怎麽也使不上勁,他雖然沒斷過手腳,卻也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自己胳膊可能是折了。
“你看我這樣像好嗎?”張赫沒好氣的白了宋男一眼,忍着疼用另一只手撐着地勉強坐了起來靠在身後的石階上。
“張赫?”宋男愣了一下,三兩步走近他,“崔鵬飛走了?”
“你說誰?”張赫原本還一臉痛苦的臉上閃過一絲驚駭,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崔……崔鵬飛?”
宋男卻是大大的松了口氣,張赫卻像是被他的話給吓着了,靠着石階縮着身子,仿佛剛剛身上那些痛感已經消失不見,餘下的盡是無限的恐懼。
“崔……崔鵬飛不……不是已經死……死了嗎?”張赫語無倫次的抖着聲兒,“什麽叫……叫他走了?”
宋男飛快掃了眼身後朝他們這邊走來的峯樾,蹲下聲小聲道,“你不記得了?”
“我……”張赫搖了搖頭,額頭的汗水比剛剛更密了,讓宋男腦海裏又竄出一個成語——汗如雨下。
“我應該記得嗎?”張赫撇着嘴都快哭了,錯開宋男的視線往邊上一瞥,頓時整個人都抖得跟個篩子,“我……我怎麽……怎麽會在這裏?”
“你自己走來的,”峯樾接話道,“沒印象麽?”
張赫猛力搖頭,似是自言自語的念叨道,“我怎麽會來這裏的……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邊念邊用完好的左手撐着地想站起來,可能是後背和尾巴骨被摔那一下給傷着了,也可能是因為莫名的恐懼使得他雙腿打顫站不穩,左手撐着石階試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最後他幹脆破罐子破摔的坐回了原地,然後哭了起來。
“哎!”宋男吓得往後一退,正好撞到身後站着的峯樾腿上。
好在峯樾似乎早有準備,被他撞那一下居然紋絲不動,雙腳跟粘了強力膠似的定在地面上。
“你別哭啊。”宋男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他這人從來不會安慰人,以前他也會經常吼黃弟文,黃弟文一哭無非就是點兒吃的就能打發了,可張赫……他跟張赫委實算不得熟,而且張赫還比他大,把這麽個人弄哭了,他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求救般的轉向峯樾,這人不是辦學的老師嗎,張赫雖然已經是大學生了,但說到底也是學生,做老師的肯定有辦法。
峯樾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揚了揚眉,“嗯?”
宋男抽了抽嘴角,指指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張赫,“怎麽辦?”
“等他哭完吧。”峯樾嘆了口氣,從褲兜裏掏了煙盒出來,抖了一支叼嘴裏。
宋男無語的轉過頭看了眼哭得正兇的人,無奈道,“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啊?”
“一支煙的功夫。”峯樾劃燃一根火柴将煙點燃,沖宋男抖了一支,“我記得你抽煙。”
宋男正煩着呢,抽支煙正好,便接過來,峯樾順勢又劃了一根火柴。
“你居然用火柴?”宋男驚訝。
“怎麽?”峯樾将火柴梗滅了,轉一圈兒沒見着附近有疑似垃圾桶的東西,便幹脆扔到了地上。
“我爸抽旱煙都是用裝打火石的打火機。”宋男啧啧兩聲,得意道,“燒的還是煤油。”
“噢,”峯樾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褒貶之意,一本正經的道,“我覺得打火機麻煩。”
宋男:“……”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抽了支煙,煙快燒到煙蒂的時候,旁邊的哭聲變成了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泣。
嘿,宋男有由得看了峯樾一眼,還挺準,果然是做老師的,真了解學生的心理狀态。
“能站起來嗎?”宋男在張赫腳上踢了一下。
張赫皺了皺眉,抹了把臉,不悅的掃了宋男一眼,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悶聲道,“我手好像斷了。”
宋男:“……”
這可不是小事,宋男忙轉頭看向始作俑者峯樾,幾乎是咧着牙小聲道,“你之前說他十分鐘就能醒!”
宋男雖然沒計時,但也能肯定從張赫暈過去再到醒來肯定不止才過十分鐘。
峯樾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超時了,他可能之前沒休息好睡着了。”
宋男抽了抽嘴角,往他擡起的手上看了一眼,峯樾跟他面對面站着,還背後身後僅有的那點兒微弱的光源,烏漆嘛黑的連五官都看不清,能看清幾點了?
這個時候居然還想着裝逼,真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