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崔鵬飛之死(七)
宋男心裏鄙視,峯樾那一掄也确定挺那啥……酷炫的,還把張赫身體裏的崔鵬飛給掄沒了影兒,可張赫受傷了卻也是不争的事實,不久前他才跟張叔笑眯眯的說兩人在網吧上網,這回去發現斷胳膊斷腿了,他怎麽跟人交待?
“怎麽辦吶?”宋男将聲音壓得只他們兩人能聽見,“這可是你把人給掄斷的!”
他一窮二白,這個時候是鐵定不能站出來當這個背鍋俠的,況且峯樾比他有錢太多,還是即将開發的渡假村的老板之一,張叔就算怪,也不會說什麽。
“沒斷。”峯樾越過他走向張赫,黑漆漆的居然一手便摸到了張赫的右肩,然後扮着肩頭一手固定胳膊往後一使勁,只聽咔嚓一聲響,張赫登時大喊出聲。
聲音氣貫長虹大有響徹九霄之勢,吓得宋男也跟着喊了一聲,“你幹嘛呀!”邊說邊上前,想出手阻止峯樾。
峯樾卻在他伸手前松開了張赫的肩頭,“活動一下看看。”
張赫疼得眼花直在眼眶裏打轉,一眨眼便跟落豆子似的往下滴,張赫正對着對面那盞小燈,臉上痛苦的表情和亮晶晶的淚花讓人非常的視覺效果。
宋男不由得啧了聲,真沒想到走路中眼睛長頭頂的張赫私底下其實是個哭包。
張赫頓了好久才試着活動了一下右胳膊,還隐隐有些痛感,但不至于跟之前一樣毫無知覺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使不上。
“脫臼而已。”峯樾站起來拍了拍手,不知道的還以為張赫一身灰呢。
“謝謝。”張赫啞着聲兒道。
“不客氣。”峯樾說。
宋男抽了抽嘴角:“……”
峯樾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模式,将地面照亮,三人各自的表情瞬間清晰的出現在了各自的視野裏。
“我胳膊……怎麽會脫臼?”張赫撐着石階站起來,背後T恤因為一直躺在濕地上而貼在了肉皮上,讓他有些不舒服。
他問這話的時候其實除了好奇還有些擔憂,甚至又有些不大想知道答案,他怕宋男說出是崔鵬飛弄的。
“我弄的。”峯樾沒等宋男扯個謊就認了。
張赫:“……啊?”
“我,”峯樾指指自己,擡起右手在空中掄了一下,“就這樣,你胳膊不怎麽經事,平時得多鍛煉鍛煉。”
張赫:“……”
宋男:“……”
宋男知道張赫的暴脾氣,忙上前插話道,“算了算了,咱先上去再說吧,這兒黑燈瞎火的,實在不是個聊天的好地方。”
張赫不知道是身上還有其它傷還是因為崔鵬飛的事兒有些後怕,居然沒有沖峯樾發脾氣,自然也沒露張好臉。
三人一塊兒上了坡往大槐樹底下走,雖然不喜歡張赫,宋男看在他身上有傷的份兒上還是替他打開了後車座的門,張赫忍着身上的痛鑽進去坐好。
峯樾卻沒有上車,等宋男和張赫都系好安全帶後,他将車門一帶把車給鎖上了,轉身便往旁邊的岔路口走去。
宋男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去開車門,“你幹嘛去?”
“尿尿。”峯樾頭也不回的說。
“那你也別鎖門吶!”宋男有些忙亂,更多的還有些害怕。
崔鵬飛走了,但肯定還會回來,就像中午的時候一樣,張赫還正好是崔鵬飛的目标,而自己……他想起劉浩跟他借身體時的情景,手上更加用力的拍了拍車門。
“我怕你們偷看。”峯樾說着腳尖一轉,拐進了三岔口的另一條道。
“靠!”宋男在車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轉頭沖張赫道,“他什麽毛病?”
張赫聳聳肩,“你不是跟他挺熟的嗎?”
“我他媽再熟也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吶。”宋男坐在一片漆黑裏特別沒有安全感,忙掏出手機,好在之前把手機給搗鼓亮了,打開了手電筒,又舉着沖張赫臉上照了兩下,看到他不耐煩的閉了兩下眼并擡手擋了下光亮後才将手機收回。
“你他媽可別一會兒又變了。”宋男警告的沖張赫點了點。
張赫神情一白,“變……什麽?”
“你說變什麽?”宋男半眯着眼睛盯着他,似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些別的情緒變化來,半晌後寒着聲道,“別睡覺也別走神,再他媽讓崔鵬飛附到身上,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張叔的親兒子,我會為了活命弄死你。”
宋男這話說和惡狠狠的,配合着臉上的表情有些吓人,像極了電視劇裏那些撂狠話的大反派,但張赫卻并沒有被他這話和這神情給吓到,反倒是被他話裏的意思吓得張了好幾次口都沒能發出聲音。
“趁峯樾不在,咱倆唠唠吧,”宋男見他臉色蒼白,覺得自己的威脅算是起到了作用,“說說崔鵬飛吧。”
張赫半晌沒回話,似乎并不想提及這個問題。
“不說也行,”宋男說,“那你就等死吧。”
張赫還是不出聲,但額頭上的汗水再次無聲的淌了下來,昭示着他內心的糾結和害怕。
“不是我誇大其詞……哎操,”宋男連着啧了好幾聲,“我最近真是牛逼得不要不要的,成語張口就來真的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張赫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宋男想了想,繼續道,“不是我誇大其詞,”他摁亮手機看了眼時間,“還差十分鐘十二點整,你想想這個時間,你為什麽會平白無故的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手斷了自己卻不知情,再想想……”宋男故意停頓了兩秒,張赫果然立馬看了過來,宋男這才繼續道,“我為什麽會知道崔鵬飛死得蹊跷。”
張赫臉一白,抖着唇啞着聲終于開了口。
這條岔口是第一次來黑水灣水庫的時候,宋男替裴光指的那條“明路”,往右拐過去就能回到主路上,往左則是一片煙地,而這時節煙大多已經收成了,一眼望出去,既沒草也沒樹,寬闊非常。
越過這片空地,下面便是剛剛他們費力爬上來的黑水灣水庫。
峯樾站在岔口,回頭朝路口停車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朝水庫的方向跑去。
黑夜裏,峯樾像陣風般從夜色中穿過,上一秒還站在空地邊的人,下一秒就已經到了通往水庫堤壩的小路路口,用“跑”這個字來形容實在有些牽強。
夜風從臉頰擦過,帶着雨後微微的涼,峯樾卻好似半點兒感覺不到,他站在路口,眨眼的功夫,人就到了堤壩上。
堤壩另一頭,草屋門前懸挂的小燈泡忽明忽滅,峯樾擡步緩緩走近,那燈卻像突然發了瘋似的快速閃爍起來,似是在警告他上前的步伐。
“你到底是什麽人?”黑夜裏,一個聲音從不知明的方向響起,四周寂靜非常,這聲音就顯得有些讓人脊背發涼的空靈。
“來讓你解脫的人。”峯樾不急不徐,似早看慣了這樣的小把戲,擡手輕輕捏了個響指,不停閃爍的燈泡“呯”的一聲響,卻是應聲而裂。
“解脫?你懂什麽叫解脫?”那個聲音突然猛的逼近,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猛的出現在距峯樾不到半步的地方,“我在這黑水裏泡了整整五年,沒人能幫我解脫,只有我自己。”
峯樾半眯着眼睛,臉上不但半分恐懼之色都沒有,反而多了幾分輕蔑之意,“所以呢?想方設法的附到他們身上,侵蝕他們的思想,讓他們自發的跳進這冰冷的黑水裏,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自殺,就是你選擇的自我解脫的方式?”
“誰讓他們當初不救我?”崔鵬飛湊近他,惡狠狠的道,“這就是他們應有的報應。”
“報應也不該你來報。”峯樾微皺了下眉,似乎對崔鵬飛的突然湊近有些嫌棄,擡手一掄,剛剛離自己不到十公分的影子瞬間飛出去好幾米遠。
“你到底是什麽人?”崔鵬飛被這一下弄得居然有些起不來,在地上縮成一團,本就看不大清面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着,更加分不清鼻子和眼了。
“我說過,讓你解脫的人。”峯樾擡步緩緩走近他,“這世上的不甘心千千萬,遑論死人,就連活着的人也一樣,就算他們一個個都稱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死了,你覺得你就真的解脫了?”
“無非是這冰冷的水裏又多了兩抹冤魂。”峯樾冷冷的說。
崔鵬飛僵在地上,不知是不能出聲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峯樾頗為憐憫的看他一眼,“困住你的,不是這汪冰冷的黑水,而是纏繞在你身上的背叛和謊言。”
“你在這裏逗留的時日太長了,已經去不到你該去的地方了。”峯樾嘆了口氣,“其實有時候,死和生也沒什麽區別。不管你怎麽不甘,也不可能讓你再回到五年前了,即便他們都因為你死了,你該在這裏泡着還得在這裏泡着,為什麽不往遠了想呢?”
“遠了?”崔鵬飛蹲坐在地上,輕聲喃喃。
“如果這五年,你沒有将自己因死在這一方黑水裏,你已經獲得重生了,”峯樾捏着中指湊到嘴邊輕輕一咬,一顆血珠從指尖冒了出來,他緩步走向崔鵬飛,将手輕輕搭在他頭頂,有細碎的光從他手心緩緩向外散出,語氣不再如方才那般冰冷,“其實現在也不晚,走出這方黑水,到更遠更美的地方看看,其實跟活着也沒什麽區別。”
崔鵬飛擡臉看他,眉梢被擠成了一團,眼珠因為半透明的身體而暗淡無光,“如同你這樣麽?”
“是。”峯樾點點頭,緩緩閉上眼睛,不多時,手心下的光輝緩緩往下漫延,一點一點滲透進崔鵬飛半透明的身體裏,數秒後,光輝漸漸淡淡,連帶着崔鵬飛那半透明的身體一塊兒緩緩消失。
無影無蹤。
峯樾舒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他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多管閑事是什麽時候了。
整了整衣袖,峯樾閉上眼,身體瞬移到半山公路的岔口處時,身形猛的一偏,整個人如同快速下落的隕石般一頭栽到了地上。
頭在公路邊的水泥欄杆上撞了一下,峯樾下意識擡手往額角抹了一下,紅色的液體順着指尖滴落到了地上。
一滴……兩滴……三滴……
比起額角正流血的傷口,肩背處帶着灼熱的刺痛感更加強烈,上一次突然發作是在裴光家裏,峯樾還記得自己當時控制不當,捏碎了他一只茶杯。
峯樾靠在水泥欄杆上閉着眼緩了不知道多久,額角的血已經沒有了,他擡手摸了一把,除了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外什麽都沒有,但左肩處的灼熱感卻遲遲沒有消退,刺痛的感覺倒是消散了不少。
汗水?
峯樾有些吃驚的擡手抹了把額頭,肩背處的灼熱感還在持續,峯樾用右手拉開領口看了看肩膀,領口的扣子被宋男不小心扯掉了,倒是方便了不少。
肩頭一片淺色的紅,顏色太淺以至于有些偏粉,卻看不出紋路,峯樾閉了閉眼,想起數年前那人趴在他肩頭,握着針叫他選圖時的情景。
峯樾遮了遮眼,神情暗淡,多希望那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灼熱感慢慢褪去,峯樾擡腕看了眼時間,五分鐘,一次比一次久了,他皺了皺眉,踏着夜色一步步往停車的方向走。
時間好像不多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要去醫院,晚點更新,不會超過23點,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