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峯樾的秘密(一)
宋男又翻了個身,将臉朝裏對着黃弟文,暗想,張赫這樣的人可真是渣透了。
崔鵬飛的不幸給他帶來的打擊挺大的,從小,他除了黃弟文就沒有朋友跟他玩兒,黃弟文既是他的弟弟,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一直以為,天下間所有的朋友間的感情,都與他和黃弟文這般。
原來不是啊,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嘆了口氣,原來有的朋友間是可以在生死關頭扔下對方的,甚至在扔下對方後隐瞞事情真相而不會感到半分愧疚。
宋男替崔鵬飛不值,同時也憐惜他的交友不甚。
再他翻第N+1個身的時候,旁邊的黃弟文終于受不了醒來了。
屋裏黑漆漆的,連床頭的小夜燈都沒開,他一時有些無法适應屋裏的黑暗,擰着眉啞着嗓子哼了兩聲,“哥,回來了?”
“嗯,”宋男從側躺改成平躺,“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
“你怎麽了?”黃弟文摸出枕頭下的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外頭天都還沒有要亮的征兆。
“有點兒感慨,睡不着。”宋男繼續嘆氣,嘆完後問,“是叫感慨吧?”
“是,”黃弟文翻了個身對着他,“你感慨什麽呀?”
宋男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不打算把崔鵬飛的悲劇告訴他,私心裏,宋男想讓黃弟文跟他一樣,覺得世間朋友之間的情感都如同他們之間一樣親密無間。
“沒什麽,”良久後,宋男道,“還怕鬼嗎?”
黃弟文忙問,“是不是劉浩又來了?”
劉浩的突然出現已經将黃弟文弄成條件反射了。
“沒,”宋男搖頭,“我倒是挺想他來的。”
真相已經大白,劉浩的死也有了說法,他算是替自己當時的不當行為嘗了命了,不過這個代價也挺大的,就算當初兩人的确是沒有出手相救還隐瞞了真相,也罪不至死以命償命。
如果劉浩再來找他,他希望自己能夠說服他想清楚,然後離開這已經不屬于他的地方。
“啊?”黃弟文吃了一驚,驚慌道,“哥,你說什麽呢?”說罷伸手胡亂的往他臉上摸,“沒發燒吧?”
“啧,滾,”宋男指開他往自己臉上亂摸的手,“我就随口一說……”
“別了吧,”黃弟文忙接過話,“我是真有點兒怕了,雖然我看不見,但你不覺得看不見卻知道自己身邊有只鬼的感覺更可怕嗎?”
宋男将這句話在心裏反複琢磨了兩遍,好像的确是這麽個意思。
眼前突然閃過當初崔鵬飛在水裏掙紮時張赫和劉浩吓得跑掉的情形,宋男轉過臉,在黑夜裏看了會兒黃弟文,側身将床頭的小夜燈打開,“哥賞你一樣東西。”
“毛爺爺嗎?”黃弟文見他坐起來,打了個哈欠也跟着坐了起來,同時還伸出了手。
“財迷。”宋男睨了他一眼,嗤笑道,“也不知道随誰。”
“随你呗,”黃弟文接道,“打小我就跟你屁股後邊兒跑,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這小傻子雖然在學習上智力不足,但有時候變着法兒的諷刺人倒挺讓人接不上話的。
“錢你就別想了,”宋男說着扯了扯脖子上的紅繩,找到結慢慢解着,“昨天給你的錢應該沒花完吧?見天兒的想要錢,怎麽?新學校沒人搶了知道正确的用錢方法了?”
黃弟文乖乖的閉了嘴。
宋男将紅繩解下,隐藏在T恤裏面的東西跟着他拉扯紅繩的動作暴露在空氣當中。
是一枚墨綠色的戒指……說戒指好像又有些不搭,戒指通體墨綠,漸或夾雜着一絲細小的紅色,像藍藍的劃上了一道白色的飛機雲一般,突顯卻不覺得突兀。戒指從寬度上來看,更像是個扳指。
“我八歲那年頭一次撞鬼,你那會兒才五歲,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當時的情景,”宋男将紅繩上的墨綠扳指握在手裏,扳指随着他手心的熱度緩緩變涼,宋男繼續道,“反正我是不大想回憶了。”
黃弟文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應該是不記得了,不過我記得老爸常說,你差點兒就在八歲那年死了。”
“對,”宋男點頭,“差點兒就死了。”
“那怎麽又沒死呢?”黃弟文特別捧場的追問了一句。
宋男伸手在他頭頂抓了抓,順勢将紅繩繞過後脖頸系上,“老爸說,可能是因為有它。”
黃弟文擡手摸了摸玉扳指,“它?”
宋男随口胡謅道,“可能是某位真正的大仙不小心遺落凡間的吧,正巧被我給撿着了。”
“那豈不是神器?”黃弟文眼睛一亮,“就跟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
宋男抽了抽嘴角,怎麽說什麽這孩子都信?
他無語的點了點頭,“對,可能差不多吧,神奇效果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覺得它能保平安。”
黃弟文盯着玉扳指看了會兒,疑惑的看向宋男,“那你戴我脖子上幹嘛?”
“你剛說得對,比起看得見鬼的我,看不見卻知道身邊有鬼的人才更覺得害怕,”宋男将玉扳指收進他T恤的衣領裏,“所以,你戴着吧,應該也能保你平安。”
黃弟文點了點頭,半晌後又搖頭,“那你給我了你豈不是就沒有了?那不行……”說罷擡手就要解下來還給宋男。
宋男擡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我不怕,”宋男扯了扯嘴角,“老頭兒走了,咱倆就算是相依為命了,再過幾天我就成年了,照顧你是應該的,平安符給你也是應該的,等你成年了,大不了再還給我?”
黃弟文皺着眉似乎是在權衡利弊,良久後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那好吧,就當是我先暫時替你保管着。”
“嗯,”宋男關了小夜燈重新躺下,“別有事兒沒事兒的拿出來,平安符這種東西是不能随便拿出來見光的,好好收着,洗澡得取下來放在幹淨的地方。”
黃弟文又認真的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宋男拍拍他胳膊,“睡吧,不早了,天亮了還得去上課呢。”
宋男以為自己這一覺應該能直接睡到中午,結果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外面天才剛蒙蒙亮。
他看了眼旁邊睡得挺熟的黃弟文,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才五點二十。
哎,他不禁嘆了口氣,上次失眠還是黃定國突然離世時他怎麽也看不見他那會兒,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月,居然又失眠了。
再睡估計也睡不着了,宋男索性從床上起來,拉開衣櫃拿了套衣服,打算洗個澡後給黃弟文做點兒吃的帶到學校中午微波一下後吃。
二樓有間浴室,是将客廳的陽臺改成的。
宋男拿着衣服輕輕出了卧室,見說要在客廳坐一晚的張赫已經蜷成一團在沙發上睡着了,還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宋男忍不住沖他比了個中指,真是沒心沒肺,連他這麽一個局外人都睡不着,他這個當事人居然睡得跟頭豬似的。
強忍着把人踢醒的沖動,宋男越過他進了浴室。
窗戶大開着,雖是盛夏,這個點的風吹皮膚上卻有些微涼,宋男将幹淨的衣服挂到挂勾上,擡手準備将窗戶關小一點兒,手将碰到窗框,便聽到底下隐約傳來細小的說話聲。
聽得出來,這聲音是故意壓低了的,但這個時候四周除了微風吹拂的聲音外太過安靜,以至于那聲音就算往下壓了,宋男還是聽清了。
“這裏本來就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在沒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之前,你應該去你應去的地方,就像崔鵬飛。”
宋男眉頭一蹙,如果他沒聽錯的話,這是峯樾的聲音。
他咽了咽口水,好奇的探出半個頭往下看,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院子裏的全貌。
而此時,峯樾正靜靜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離他不過一步之遙的地方,一抹半透明的影子靜立在側。
宋男驚得差點兒當場喊出來,要不是自己手快把自己嘴給捂住了,他可能這會兒已經喊出來了!
他強壓下心裏的疑惑,視線再次從那抹影子上掃過,雖然只是一抹影子,但宋男被這抹影子逼到牆角要借他身體時的情景太過熟悉,以至于只是一個背影,他便認出來這人便是劉浩。
峯樾剛剛那話是對劉浩說的?
峯樾在跟劉浩對話?
他們之間是能對話的關系?
宋男心裏一萬匹馬個個頂着黑人問號奔騰而過,然後得出一個非常肯定的答案。
峯樾也跟他一樣,能看見鬼!
所以昨晚在黑水灣水庫,峯樾拽着張赫的胳膊直接把人摔出幾米遠的時候,他看到的就是張赫身體裏的崔鵬飛,他摔的就是崔鵬飛!
而且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崔鵬飛的存在,卻一晚上假裝自己是個局外人,自己還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在他面前掩蓋張赫身體裏有只鬼的真相?
簡直蠢透了呀!
既然是同道中人,為什麽峯樾要隐瞞呢?怕因為自己能看見鬼的事情讓人把他當成是異類嗎?
宋男重新趴回窗框邊上,再次将視線投向院中那兩抹身影,峯樾說完那句話後一人一鬼間的氣氛變成了久久的沉默,劉浩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思。
是了,自己當初因為能看見鬼不也害怕有第二個人知道嗎?不也是怕被人當作異類看待嗎?即使現在,除了死去的黃定國,也只有黃弟文知道他能見鬼的事實了,峯樾或許和他想法是一樣的,這種不一樣到了別人眼裏不會放大成某種了不得的“能力”,反而會讓自己成為別人眼中的怪物也說不定。
誰都不敢冒這個險,他不敢,峯樾估計也一樣,即使他是如此成功,看着也如此有錢。
宋男忙摁住呯呯直跳的小心髒,他好像無意間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