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色發暗的傍晚，空無一人的學校，風聲陣陣的八樓天臺，總能給人以不好的聯想。溫昔控制好力道拉開了樓梯口的鐵門，柯向燃率先走了出去。
兩人停在離天臺邊緣不遠的地方，看着那個背對他們坐在護牆上方的人影，交換了一個眼神。
“嗨。”柯向燃繞到一邊，在風中向那人搭話，“你是哪個班的，在這裏幹什麽呢？”
那人扭過頭來，逆光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擡起胳膊，擦了一下眼睛。
“你認識我嗎？”柯向燃繼續說着，“我是柯向燃。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看着柯向燃，似乎有點意外，猶豫要不要回話。但是這點時間完全已經足夠了，悄悄走到他背後的溫昔神色伸手了他的胳膊。
“啊？！”在那人驚吓的呼聲中，柯向燃拔腿跑上前去，和溫昔一起把他拖了下來。
貼在圍牆邊坐在地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個Omega，他滿臉未幹的淚水，驚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兩人，看起來非常害怕。
柯向燃一改之前溫和的态度，眉心緊皺滿臉不悅地抱胸問道：“說！你哭什麽？”
撞到心情最差的柯向燃槍口上……溫昔的心裏出現一絲微妙的同情，默默地立在一邊，收斂着自己的存在感。
“嗚……”地上的Omega被柯向燃吓得噎了一下，委委屈屈地回答：“今天考試考砸了，不想回家……”
溫昔心裏一緊，下意識地看向柯向燃。只見他愣了一下，突然發出了一個不可置信的氣音：“哈？”
似乎實在是覺得太過滑稽，柯向燃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朝Omega走近了一步，語氣困惑又嘲諷：“你才考差了幾次，就有資格覺得活着很困難了嗎？照你的意思，公認廢物的我，是不是早就該去死了？”
這句話有點重，溫昔一時發怔，忍住沒有打斷。
坐在地上的Omega縮了一下腳，帶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管你是不是這個意思，我不在乎！你不就是覺得考差了，失去信心嗎？”柯向燃打斷他，揚聲說道，“沒信心就從我身上找呗！如果別人說你了，就讓他們來看看我！”
溫昔聞言一時失語，Omega也徹底止住了哭聲，兩人怔怔地看着柯向燃。
“覺得沒有信心繼續下去的時候，就聽聽我從小學一直挂科到高中，升學全靠花錢的事跡，你就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很走運了。”柯向燃似乎沒覺得自己講了什麽令人驚訝的話，繼續盯着Omega的眼睛說。
“誰沒有幾次痛苦得想要結束的時候呢？但是自己心裏的病，只能自己想辦法治。我們今天把你拉下來了，但是誰知道明天會怎麽樣？你要是不自己想辦法堅強一點，是無論如何走不下去的。”
“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說完一大段話，柯向燃的情緒平靜了很多，他朝地上的Omega伸出右手，認真地說：“奇跡發生的前提，是活着。”
這段話的信息量有點超标了。溫昔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給他們留出空間，同時內心五味雜陳地往樓下看了一眼。
然後他僵住了。
“謝謝你，但是……”地上的Omega已經徹底止住了眼淚，他怕怕地把手遞給柯向燃，然後弱弱地解釋道：“那個……我沒不想活啊，我只是……在這吹個風……”
“……”
柯向燃的表情一瞬間有點迷茫。
“柯向燃。”溫昔艱難地說，“因為角度的關系我們剛剛沒有看到，這面護牆外面……有個平臺。”
柯向燃靜止了兩秒，突然冷漠地丢下Omega的手。
“柯……”溫昔腦海響起一陣警報，幾步上前伸手攔住他：“柯向燃！冷靜一點！心如！止水！”
“你有病啊！”柯向燃被溫昔用身體擋着，激動得左右橫跳，破口大罵：“吹個屁的風！你給我滾！下次再敢來這兒坐着……”
他換了一口氣，大聲吼出：
“我就推你下去——！”
學校門口，目送成功被柯向燃吓哭的Omega離開，溫昔轉身說道：“喉嚨疼不疼？我去給你買瓶水吧。”
“……不用了。”柯向燃表情索然無味，反手從書包裏掏出新的水杯，“我媽煮的茶還沒喝完。”
已經放假，加上今晚的狀态也不适合補習。溫昔堅持送柯向燃回家，兩人并肩在路上慢慢走着。
經歷的剛剛的事，柯向燃顯得有點恹恹的，以至于周身無形的刺仿佛都軟趴趴地垂下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說：“我哥明天就回家了。”
溫昔有點疑惑地看着他的側臉，猶豫要怎麽接話。但柯向燃似乎并沒有打算交談，而是繼續自言自語：“從他上初中之後，就很少回家了，只有寒暑假能見到面……因為家裏有我。”
同樣當哥哥的溫昔有點意外：“為什麽這麽說？”
柯向燃安靜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從前我們關系也很好……但自從我上學之後，這個家就變得越來越不開心了。”
溫昔若有所思。
“你知道我哥很厲害吧？那試着想一想，在慶祝哥哥得到第一名的時候，還要顧及旁邊考鴨蛋的我，是什麽感受？”他像是有點尴尬地笑笑，但那笑容也很快頹敗消失。
“漸漸的，家裏就不再擺獎牌什麽的，也再也沒有給哥哥的慶祝會了。”他喃喃道，“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是即使躲在房間裏，他們也不能盡情地高興……”
“外出見親戚朋友的時候，有人來采訪哥哥的時候，參加家長會的時候……這麽多年下來，我比誰都清楚，我就是這個家唯一的‘遺憾’。”
溫昔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努力反駁道：“你父母很愛你。”
給身為Omega的他求盡上學的機會，和杯子裏每天的茶水都足以說明這點，柯向燃點點頭沒有否認，淡淡地說道：“是的。但是如果我一輩子是個廢柴，這份愛又能走到哪裏呢？”
“哥哥也好老師也好，大家都最後離我而去了……你一定也在想辦法快點擺脫我吧——”柯向燃笑笑，看着溫昔遲疑的表情，語氣篤定：
“我說過，我雖然不聰明，但也不是傻瓜。”
“……”
一股莫名的情緒從溫昔的心口汩汩流出，仿佛是心虛，仿佛是愧疚，也仿佛是一種別樣的沖動。
柯向燃看着遠方高樓的燈光，圓圓的黑瞳閃爍着：“我經常會想，放棄的話一定會活得輕松很多吧。但是……如果我自己也放棄的話，這世界上就沒有人對我抱有期待了。”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氣聲的地步：“……我害怕那樣，所有從來不承認自己做不到，但是——”他的氣息有點不穩，換了一口氣才能繼續，“但是事實證明嘴硬是沒有用的，我就是——”
“柯向燃。”溫昔突然停下腳步，開口打斷道：“說了會後悔的話，最好不說。”
柯向燃的肩膀輕微地抖了抖，也跟着停下，回頭去看溫昔：“……你怎麽肯定我會後悔呢。”
“因為……”那股發燙的情緒這次直接湧上了喉嚨，溫昔沉聲說道：“因為我決定加入相信柯向燃的隊伍。”
“——對你抱有期待的人，現在變成了兩個。”
“……”柯向燃驚訝地看着溫昔，似乎想在他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眼睛眨也不眨地說：“心靈雞湯我也喝過很多了。”
溫昔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全新的決定，他認真地看着柯向燃的眼睛，告訴他：“比起心靈雞湯，你現在更需要的是鎮定劑。”
“你的辛苦不會白費，背的那些題型，一定也能派上用場。但是想要真正達到及格的水平，我們還有一些必經之路。你非常努力，擁有普通人拿不出的毅力，只是我們倆都太急切了。所以這個假期我會給你全新的計劃，任務不會多，你的主要目标就是平靜下來，先讓自己休息一下。”
“你覺得怎麽樣？”他誠懇地征求意見。
柯向燃仰着臉聽他說完這串話，一時沒有作出反應。初冬偏涼的夜色中，只有淺淺的呼吸聲在兩人之間浮動。
半晌，柯向燃突然笑了，一掃剛剛的陰霾，竟顯得有點調皮似的。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他眉眼彎彎地說：“我覺得，你剛剛的發言可以打一百分。”
溫昔意外得以為聽錯了，微微低頭回了一個疑惑的：“真的？”
“真的。”柯向燃點頭。
“加分項是什麽？”溫昔有點驚奇地問，“可以劃一下重點嗎？”
這個問話讓柯向燃樂不可支，他回了一個“不知道”，便笑着往前方跑開了兩步，哼着歌重新踏上歸途。
溫昔跟在後面，看着前方那個步履輕快的背影，嘴角不由得浮現一絲笑容，然後又悄悄地隐去了。
就是這個看起來樂觀又堅強，會因為別人一句話就歡快成這樣的柯向燃，剛剛在天臺上緊握拳頭，逆着風倔強地站得筆直，告訴一個陌生人，“誰都有幾次痛苦得想要結束的時候”。
那個瞬間，一直仿佛隔着玻璃冷眼旁觀的自己，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碰到了一顆傷痕累累卻始終熾熱的心髒。
那份鮮活的熾熱像一個小小的火苗，以柯向燃的眼睛作為媒介，一路燃燒到了溫昔的心裏。火苗跳躍着，灼斷了某根肉眼不可見的頑固絲線……懸他心上的命運的指示牌，指針悄悄地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柯向燃回頭，背對着大片暖橙色的燈火對他揮手告別。第一個學期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
作者：燃燃能說出這麽順溜的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