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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經歷了那麽多,溫昔當然不認為柯向燃那句“才不是呢”是表示不相信他人的善意,但如果不是這個意思,又會是什麽呢?

接下來的幾天一派平穩,時間越接近期末,校園就越顯得寧靜,直到考試前一天早上,所有人的桌面上都出現的一張小小的邀請函。

“今晚有一場修改法條的請願游行。”溫昔看完了邀請的內容,在班上興奮的背景音下詢問柯向燃,“說是幾十個城市同時進行,今年規模最大的一場——你去嗎?”

“當然去。”柯向燃毫不猶豫。

“好。”溫昔點點頭,重新展開邀請函記下了集合的位置。

柯向燃立刻察覺到了這個動作,奇怪地問:“你也去嗎?為什麽?這是o權新法請願,說不定沒有別的Alpha會去呢。”

“當然會有。”溫昔則肯定道,“即便沒有omega的家人,去支持別人的理想也不會有什麽損失。”

“……如果大家都能這麽想就好了。”柯向燃撐着臉說。

“至少在這裏的人是這麽想的。”溫昔看向教室裏那些四處跑着,不分性別地呼朋喚友的學生,預測道:“今晚會非常熱鬧。”

不知老師們是不是故意的,這天的作業特別少。柯向燃比以往提前一小時完成了作業和練習任務,兩人一起在坐在集合地點旁某家店裏,隔着落地窗關注着外面的情況。

即将到開始時間了,兩人叫來侍應生打算買單,結果價格出乎意料的低。“老板說,所有參加游行的顧客今晚消費都半價哦。”侍應生微笑着告訴他們。

溫昔和柯向燃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接受了店家的好意。道謝買單之後,柯向燃戴好圍巾,和溫昔一塊出門了。

深冬的晚風還是有點冷的,溫昔往周圍看了看,示意柯向燃等等,轉身朝一家奶茶店走去。

無所事事的柯向燃站在街邊左顧右盼,突然視野裏闖進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梳着複雜的絲帶編發的學妹,正站在他左邊不到五米的位置,正翹首等待着什麽人。

于是帶着熱飲回來的溫昔,剛把東西遞過去,就接收到了柯向燃指向明顯的眼神,從而也發現了學妹的存在。

“過去問問?”柯向燃有點好奇。

“……不用了吧。”溫昔表示拒絕。

話音剛落,學妹正巧往這邊看了過來,與正盯着她的柯向燃對上了眼神。

“……”她的臉上露出了堪稱微妙的表情,随後目光在柯向燃和溫昔之間來回掃着。

“她為什麽看我?”柯向燃給熱奶茶插上吸管,張嘴去夠,卻被有點厚實的圍巾擋住了嘴巴。

溫昔見狀,自然地伸手幫他把下巴處的圍巾整理了一下,等他成功咬住了吸管才收回手。

“謝謝……”柯向燃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扭頭繼續去看學妹。

……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起來相當不爽,甚至人設崩壞地朝這邊翻了個白眼。

“可以走遠一點嗎?”她用淑女的造型非常不淑女地喊道,“我眼睛要瞎了!”

“?”柯向燃和溫昔對視一眼,彼此都覺得非常無辜。

“行吧。你們不走,我走!”學妹似乎看到了要等的人,懶得再跟他們說什麽,一個變臉換上招牌笑容,朝馬路對面快步迎了上去。

柯向燃邊慢慢吸着熱熱的奶茶,邊看着學妹的方向,果不其然,她等的人還是學長。

溫昔看了眼時間,問了一句要不要走,見柯向燃沒有反應,于是跟着看了過去。

學妹和學長講了幾句話之後,表情又一次黯淡了下來。她低下頭又重新擡起,剛剛那股招牌的惹人憐愛的氣質瞬間蕩然無存。

她突然沉下臉,伸手抓住了學長的領口,用力往下一拉,同時踮腳迎了上去——

“——啪!”柯向燃猝不及防,驚得手裏還剩一半的奶茶直接掉到了地上。他想也沒想地轉過身,用暖烘烘的雙手捂住了溫昔的眼睛,緊張地給他洗腦:

“沒有看到的事就沒有發生!”

“……”

溫昔無奈地拉下他的手,把他拽走了。

游行比溫昔想象的要安靜很多,除了前面合唱了幾首歌之外,路上的時間大家都是在邊走邊主動向路人說明情況,邀請他們一起加入。

到達目的地——W市政府門口後,十幾名發起人搭起了簡陋的小臺子,邀請臺下的大家不分性別不分年齡上臺接過話筒,“來說說自己的夢想”。

可能是為了給大家适應合考慮的時間,發起人中的一位自告奮勇先上了臺,她介紹自己是omega——“就是‘上頭’覺得光是走出門就能成為治安隐患的那種生物。”

“我的夢想是,”她的語速不太快,似乎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擠出來的,“能夠有朝一日能去帝都工作生活——不靠別的什麽人,就我自己。我想靠自己的努力發財!暴富!然後去這顆星球人流量最大的商場逛街!我想學習深造,去其他各個星球旅游。我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會走到哪裏率先擔心是否有資格進入,也沒有陌生人有資格攔下我,指責我不應該這麽晚呆在外面!……”

這段被自謙為“抛磚引玉”的發言成功帶動了氛圍,接二連三的人舉手登上了那個顯眼的“舞臺”,越到後來,越開始有争先恐後的意味了。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飛行員!”

“我希望能夠考上名校!”

“我想賺大錢,包養我的愛豆!”

“我要帶家人周游世界!”

“我超愛現代科技,有生之年想要摸一摸機甲!……說不定我也是個天才呢!

不光這個,還有這世界上的很多事!無論怎樣的努力我都願意付出——給我個嘗試的機會吧!”

……

整塊場地被四周常亮的燈光包裹,仿佛無數泛着微光的夢想碎片在空氣中閃爍。那些觸手可及的夢想,有的讓人群歡欣鼓舞,有的使氣氛變得傷感,但都擁有着和這個冬日截然相反的灼熱溫度……這些平時路上随處可見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原來擁有如此璀璨絢麗的靈魂。

溫昔和柯向燃站在人群的邊緣,默默地聽了很久。

“我的高中不是考上的。”柯向燃突然開口。溫昔別過頭去看他,等着他繼續說話。

“三年前,我初中第二次留級的時候,曾經想過如果再過不了線,就幹脆不上了吧。”

他這番話剛說完,溫昔就立刻聯系上了最初在游樂園的偶遇。

三年前的夏天,溫昔17歲,因為忘記了約定被弟弟開玩笑捉弄,去游樂場穿上了許願熊的玩偶裝。

玩偶裝顯然沒有他這個身高的合适尺碼,但還好比較寬松,盡力拉直能勉強穿上。于是,作為瘦長大頭的詭異版許願熊,溫昔在噴泉旁閑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幾名勇敢的小朋友,其中最後一位,就是柯向燃。

現在想來,那時應該就是柯向燃旅游途中,收到了第三次落榜消息的現場吧。他哭得眼睛紅紅鼻尖紅紅,非常可憐地許了一個願說,想要變聰明。

那時溫昔認為許願熊的職責就是實現他人的願望,于是他出聲詢問“聰明”的标準是什麽。柯向燃很明顯被吓了一跳,都不再哭了,慌慌張張地小聲回答:“只要及格就好。”

溫昔覺得這一點也不難。

于是,在詢問了他的名字後,故事開始了。

可惜三年後的柯向燃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他繼續說道:“但是我家長想盡辦法,讓學校加了一個名額。”

“普通人家的omega,很多早就沒有上學了吧——即便是那些原本很有學習天賦的人。”

“我在‘出生’這件事上的運氣,倒是相當不錯。”

“你一直很努力在回應這份運氣。”溫昔安慰他,“而其他人,他們的境遇一定會改變的。”

“但願吧。”柯向燃答道,然後踩上路邊的花壇張望了一圈,被周圍通明的燈光照亮的人群裏,沒有學妹引人注目的身姿。

溫昔知道他在看什麽。見證學妹強吻學長之後,柯向燃就一直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的。

“那兩人的關系,會不會有可能反季節融解?”為了搞清楚柯向燃的心結,他主動把話題引了過去。

“不知道。”柯向燃興趣缺缺地回答,然後頗有些怒其不争地說,“學妹她真的很倔,偶爾也可以看看別人嘛。”

“……”溫昔費解地提問:“你其實一直都知道我對她沒興趣,為什麽總要特意提呢?”

柯向燃表情毫無變化,安靜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是想提醒你,她那樣長得漂亮又優秀的,是‘及格标準’。”

溫昔思考了一下,确認道:“戀愛的……‘及格标準’?”

“嗯。”柯向燃點頭。

“……那,”溫昔仿佛是突發奇想,“你給自己打多少分呢?”

“……”柯向燃嘆了一口氣,竟貌似帶着一絲“終于來了”的意思。半晌後,他語氣淡然地開口:“短期戀愛的話,我可能也可以到及格标準吧……但是想要維持長期關系的話,那我就是零分了。”

溫昔呼吸一窒:“為什麽?”

“為什麽……”柯向燃笑了一下,覺得這個問句很好笑似的重複了一遍,然後轉向溫昔,看着他的眼睛問道:“你會考慮和一個智商可能有缺陷的人結婚嗎?”

“你沒有問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裏油然而出,溫昔幾乎是瞬間反駁道。

“可是也沒好到哪裏去。”柯向燃飛快地回答。“如果不是小時候家長帶我去了十幾家醫院檢查,我自己都要懷疑自己了。”

溫昔一時語塞。柯向燃繼續說道:“我腦子笨脾氣又差的,除了臉一無是處。只要不是傻子的都知道,好看的人到處都是……結婚的話,當然還是基因優秀最重要。”

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和酸楚在胸腔橫沖直撞,溫昔努力維持着表面上的平靜,幹巴巴地說:“看不出你是基因派的。”

“也不完全是吧。”柯向燃說,“我爸媽都是很普通的,但是同時生出了天才的哥哥和蠢材的我……但是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是嗎。”

“……可以不用那個詞說你自己嗎?”溫昔沒忍住。

柯向燃聳聳肩:“沒關系啊,我習慣了。”

溫昔卻不肯讓步:“——習慣了打針,也不代表不會感覺疼。”

“……”柯向燃擡頭看看他,嘴角牽出一個微笑,輕聲地說,“總是格外溫柔呢。”

“就算,”溫昔沒有聽清這句話,他的心思已經被胸腔逐漸複雜的情緒擠滿了,幾乎是順應着本能在說話:“就算你是基因派的也沒有關系,因為一定會有願意不讓你擔驚受怕的人存在。”

“——比如我,”擂鼓般的心跳聲中,他聽到自己這麽說,“我不要孩子也沒關系。”

柯向燃的身體輕微地抖了一下。

耳邊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刻銷聲匿跡,人群中的這個角落仿佛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不光是空氣,連時間在這裏,都停止了流動。

——原來如此。溫昔的心跳一下下有力地搏動着,将一份新生的、令人忐忑又雀躍的認知傳達到了身體的每個角落,最後耐不住寂寞地一路升騰到口鼻,逼得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想要張口告訴柯向燃這個被忽略了很久的秘密。

但是柯向燃搶在他前面開口了。他垂着頭說:

“可是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我不在乎。”溫昔立刻告訴他。

“可是我在乎。”

——柯向燃又一次擡起頭和溫昔對視,這一次,溫昔看到他的眼裏有什麽在盈盈閃爍。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的。”他明明是微笑着的,表情卻顯得非常悲傷,“但是我在乎。”

他以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盯着溫昔的眼睛說:

“所以不可以哦。溫昔哥哥。”

今年冬天實在是太冷了,那股升騰起來的情緒迅速凍成了冰渣,重重地砸回了心裏。

邊緣鋒利的碎片似乎還劃破了他的胸腔,凜冽的寒風灌進空蕩蕩的心口,給溫昔帶來了無止境的疼痛。

作者有話說:

燃燃提過自己“只是笨,但是不傻”哦。暴躁屬性慢慢減弱,接下來是自卑的主場(?)。關于燃燃內心自卑的描寫前面有很多,就不列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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