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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朝陽宮內,?圓球似的皇帝正在被三四名年紀尚小的宮女伺候更衣。

他剛從王貴妃的榻上下來,?王貴妃還在熟睡,?他則已經在外間梳洗完畢,?穿戴好了最能顯示出大國氣派的昂貴衣物,?佩戴着世間罕見的珠寶玉石。

然而光是穿戴,?皇帝便累的氣喘籲籲,他出了一身細汗,喘息着坐在側塌上,?宮女一面給他扇風一面彙報目前為止進宮的大人們都有哪些,淺眠布置的如何如何。

他其實并沒有在聽,?畢竟這場壽宴看似為他而辦,實際上他不過是個吉祥物一樣的存在,和他沒有太大的關系。

他所需要做的不過是坐在名不副實的位置上,?笑眯眯的看着所有仇人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胖皇帝想到這裏,?大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氣血上湧,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并且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到後來咳出好大一口夾雜了血絲的穢物,這才讓他終于恢複正常呼吸。

大宮女是個三十歲的老姑娘,此刻沒有守在他身邊,?而是在前面的壽宴場地忙活,?守着他的只有大太監寶公公。

寶公公生的眉清目秀,?乍看之下很有一股子奸臣模樣,?陰柔又不露聲色。

然而當只有胖皇帝和寶公公兩個人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寶公公那股子盛氣淩人的氣勢消散一空,他會坐在胖皇帝身邊,一塊兒吃點東西果腹。

裏屋裏還躺着有孕的王貴妃,外頭,胖皇帝卻和寶公公更像是一家人一般,胖皇帝會給寶公公夾一些菜,寶公公二話不說的吃掉,又給胖皇帝的碗裏堆上小山似的佳肴,聲音很是有些玩笑的意思在裏面:“陛下多吃點,今日在大堂之上你可不能随心所欲的嚼大餅,一碟菜不能用三口,就您這體型,最好多囤點兒,以免捱不到正午。”

胖皇帝當真拿着一塊兒蔥油餅,胖乎乎的臉上是一雙很不符的細長深邃的眼,眼裏有不少血絲,這是因為身體不大好的緣故,但胖皇帝對身體狀況不是很在乎,依舊該吃就吃,尤其是和寶公公一塊兒時,胖皇帝胃口尤其的好,他說:“是是是,寶公公你也多吃點,免得站久了就頭暈眼花。”

寶公公和胖皇帝閑話家常,偶爾一言一語的交流,但也不會太過頻繁,等寶公公耳朵聽見裏屋的貴妃似乎醒了,便立馬站起來,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幹淨,走出去站崗。

胖皇帝十分的習以為常,但他眼裏的光漸漸沉寂下去,又是一副昏庸無能的樣子,對着款款走向自己的貴妃說:“愛妃快快請坐,莫要累了皇兒。”

王貴妃自恃十分得寵,雖然看皇帝的眼睛也是沒有愛意,不過卻是一個很好的演員,她嬌滴滴的依偎過去,說:“陛下就只疼臣妾肚子裏的孩子,就不疼疼臣妾嗎?”

胖皇帝連連點頭,對外頭喊重新上一遍菜後,又回頭對貴妃說:“當然疼,沒有人能讓寡人如此心疼了。”

貴妃很是滿意,她要的不過是一份權勢,她要自己肚子裏的孩子是個男嬰,她要男嬰長大後為她帶來的榮耀!

王貴妃還知道,自己的起點已經是晚了,皇帝的兒子太多,成年的也不少,自己這個尚且還在肚子裏的,不過就是一團肉,可她有王家撐腰啊!

她的二叔,三叔,都是她的靠山!

王貴妃不愛任何人,但她會愛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是她的骨肉,将來會光宗耀祖,成為爹爹的驕傲。

王貴妃很少想起那位死于馬上風的王家大老爺,也就是她爹,可是不想不代表不愛他。

王貴妃很愛那位看似風流實則溫柔且又有着大智慧的爹爹,她也永遠記得爹爹死時的慘狀,是真的慘,慘到王貴妃拒絕承認爹爹會那樣難堪的走掉。

因此她在爹爹的送殡途中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知道爹爹也不希望她哭,爹爹會摸摸她的頭頂,讓她忍着,她是大姐,她還有個可悲的小弟,她還有個幾乎殘廢的三叔,有個外強中幹的二叔,有朝一日她會成為最重要的棋子,讓王家翻身,複仇,完成祖宗留下來的遺願!

……

太子早早的到了公廷等候間和各位大人聯絡感情。

太子的龅牙今日也刷的分外幹淨,在一片晴朗好天氣裏潔白的反光。

他自覺身為儲君,責任重大,因此到處聯絡完感情後就背着手走到外場地,猶如一只巡視山頭的山大王對不少人指手畫腳。

然而有兩群人他是不敢随便吆喝的,一夥人是魏國舅帶來的高盧人,高盧人們男的還穿着緊身褲,把下頭的輪廓勾勒的清清楚楚,女人們依舊擠着胸脯,恨不能将兩團東西吊在外面,脫穎而出的十分令人擔憂。

另一夥是滿臉寫着‘別惹我’并且和他一樣滿場地轉悠的梁國公主。

梁國公主這幾日火氣很大,見誰都像是要揍人一頓,太子心裏總想着自己的太子妃若是梁國公主就好了,卻又總是不敢前去搭讪,去為自己取得梁國的支持。

因此他期待着相父能夠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幫他向梁國公主牽線搭橋什麽的。

太子想的很好,他想擁有相父那邊魏國的支持,又想要有梁國的支持,這樣就算他母家地位不高,也是穩穩的坐住了儲君位置,不會又任何一個不長眼的弟弟前來撼動。

只不過相父最近大約很忙,沒來得及處理他這邊的事情,所以太子自己也稍微行動了一點點,他借着四弟的路子迂回的在梁國公主面前刷臉,甚至為了讓梁國公主認為他是個好哥哥,送給四弟不少禮物,雖然都是他不要了的。

這回他剛好又看見四弟,四弟正跟随在梁國公主身後的一行宮人身後,穿着在一衆傳作者梁國服飾的人當中顯得尤為顯眼,更何況四弟各自矮小,又長久的不喜歡仰首挺胸,是個膽小又可憐的樣子,太子瞧見便笑臉相迎的湊過去,招呼道:“公主殿下別來無恙啊。”

公主的身邊跟着偉岸的左侍郎,左侍郎對太子行了行禮,卻沒有行大禮。

太子并不在乎,他甚至沒覺得梁國公主這樣冷淡的無視自己是不對的,他像個谄媚的太監,露出自己兩顆大板牙又說:“哦,公主殿下,孤是來和四弟打聲招呼的。”

梁國公主冷淡的‘嗯’了一聲,轉而去了魏國舅的高盧人的地盤。

太子這時才頓覺尴尬,這時他總覺得自己遭遇的冷遇被四弟看光了,可當他回頭,四弟依舊是低着頭,就像是他這麽久以來做的那樣,不看不聽不說。

太子稍稍放心,又提起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對四弟道:“四弟,咱們一塊兒跟着公主過去看看吧,好多新鮮玩意兒呢。”

四皇子點點頭,蚊子似的的應道:“好的,二哥。”

太子很滿意四皇子的配合,他只要有四弟在場就能光明正大的留在公主身邊,公主現在還小,還沒有開竅,并不知道自己的好,也可以換句話來說,是只要自己用心,公主就一定會被自己俘獲!

太子殿下自信滿滿,溜達着四皇子便一同去參觀遮了一層布的後臺。

後臺最大的籠子旁邊便是穿着漂亮裙子的公主,公主不知道看到了什麽,臉上羞紅一片,然而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眼睛直勾勾的看進去。

太子正奇怪呢,待看見籠子裏關着的是個赤身裸體的野人便吓了一大跳,好像野人比其他籠子裏面的怪物還要讓他吃驚一般。

“我的天……這、這是……這個小孩子怎麽被關進去了?”太子問一旁的高盧人。

高盧人正巧會一些漢語,因此簡短的解釋說:“這是狼孩,從小被狼群養大,殺了狼王時身受重傷,被我們撿到。”

“這也太不雅觀了,不給他穿上衣服嗎?”太子爺看了一眼那狼孩下頭甩着的恐怖東西,不明白怎麽會有這麽精瘦的少年下頭腫成那個樣子,是驢吧?!

那高盧人笑了一下,隐晦的笑,說:“這我們可不敢随便碰他,他也算不得人了,是狼,一口能咬死老虎的野獸!”

太子爺立馬搖了搖頭,自認很禮貌的擋在公主面前,溫聲細語的說:“公主莫要看這些傷眼的東西,實在是大煞風景!去看那邊的雙頭人吧,兩個頭還能對話呢。”

公主紅着臉推開太子爺,說:“笑話,人家都說了是個畜生,本公主還不能看了?本公主就算現在剁了那個髒東西,都沒人敢攔着!”

一旁的高盧人連忙擺手,說:“不、不,這萬萬不可啊!魏國舅大人說這狼孩是燕二公子預定了的,今次表演結束就送去相府當看門狗,使不得的。”

燕家。

僅僅是提一下,太子便不說話了,梁國公主也不言語,她正是覺得燕家大公子很合心意,又怎麽會和燕家過不去。

只有四皇子秦昧此時擡起頭來,他視線冷淡,從地面細碎的沙石挪到籠子裏的少年身上。

這少年果然人不人鬼不鬼,皮膚比他還要黑,然而十分健康,擁有着線條完美的肌肉與淩亂的黑發,能敏銳的嗅到敵意,于是也擡頭,露出一雙幾乎獸化野性黑眸。

“吼……”狼孩四肢就像真正的狼那樣着地,低吼出聲。

秦昧在狼孩站立起來的時候自然也看見了狼孩身下明顯不正常的玩意兒……

這讓他不可避免的想起自己。

實際上已經十五歲的秦昧,至今沒有發育,他像個十歲的孩童,身上沒有一處值得被人誇贊‘漂亮’的地方。

他瘦成皮包骨,肋骨根根分明,他眼窩深陷,他下頭還像個肉蟲,是沉睡致死一般不願醒來。

他竟是比這個畜生都不堪入目……

四皇子收回視線,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比較這些。

不過他這些想法都是一瞬間完成的,所以也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的去想……自己同神祗的距離,該有幾個十年那麽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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