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這是一間暗無天日的牢房。
地上鋪滿了幹枯的稻草與灑落的飯粒,?角落是一個木桶,裝着惡心的穢物,?周邊肮髒不堪,?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氣味,氣味簡直像是擁有了實體一般,?仿佛煙霧一樣向半空中竄去,飄過爬滿青苔的牆壁。
有鎖鏈被打開的聲音,于是他擡頭,看見穿着亮色鞋面的人站在幽暗的走廊裏,?對他笑了笑,然後讓人放他出去,把他清洗幹淨後,?關在另一個明顯奢華許多的房間裏,一遍遍的說着什麽,?重複無數遍……
“其實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了。”四皇子站在送葬回來的隊伍裏,回答燕千明燕都尉的問題,聲音平和,表情謙遜有禮,?甚至卑微,?“燕大哥問我在梁國生活的如何,?其實沒什麽好說的,就是一般質子如何生活,?秦昧便如何活着。”
“可我聽說梁國公主對你很不好。”燕千明直視前方,?他的身後是極長的儀仗隊伍,?剛從城外回來,行路慢悠悠的,好像是在散步一樣。
“那也是大家的看法不同,秦昧認為是公主想要讓秦昧如同古人所說‘勞其心智、空乏其身’然後有一番作為。”四皇子腼腆的笑了笑,說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漂亮話。
燕千明輕笑出聲,聲音從那低啞的聲線壓出,是一種無形的輕蔑。
燕千明一直沒有将這個歸國的四皇子放在眼裏,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唯一讓他在意的只是這人和弟弟的關系罷了。
不過這兩人的關系似乎還沒有內院那個畜生與弟弟之間的關系緊密,因此燕千明一開始,并沒有抱着能詢問出什麽的念頭與四皇子談話。
他只是想要知道真相,畢竟他的弟弟,似乎學壞了,總在和他說謊。
“你和小緒,是如何認識的呢?”燕千明對四皇子,也沒有用任何尊稱,“我聽小緒說,好像沒什麽交集,但是你上回打虎的事情讓他印象深刻。”
四皇子秦昧雙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裏,那雙過于銳利的眼神藏在濃密的睫毛下,也裝傻充愣的說:“是,我與燕二公子在壽宴上見過,今次是第二回 。”
“是麽?”燕千明偏頭過去,居高臨下的審視秦昧,“我看,不止如此吧……”
秦昧擡頭面不改色的一如既往的謙卑又禮貌,回說:“秦昧實在不知道都尉是想知道什麽,但若是能和燕二公子交好,那是秦昧的福氣,秦昧自小離家,遠在梁國的時候,就聽說過燕家二公子的名頭,聽的很多,聽的太久,便深感親切。”
“……”燕千明冷着臉看他,一時之間分不清四皇子是真的被梁國養廢到對自己都小心翼翼,還是說這個秦昧其實一直在他面前僞裝。
從來不用真面目示人的人,燕千明都很厭惡。
幾乎達到了生理性的惡心,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永遠帶着面具欺騙別人,來達到一定目的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就好似燕相,穿着一身為家為國的人皮,實際上卻沒有任何值得他尊敬的地方。
燕千明希望這四皇子是前一種,而不是人精。
不然若他的小緒當真和四皇子交好,到最後一定是會被騙的。
在大哥的眼裏,燕千緒永遠不會長大,永遠的需要自己保護,所以他要把好關,做到最好,讓一切不穩定的因素都死在最初!
——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會保護弟弟一天。
“對了,都尉這麽急着把燕相下葬入土為安,也不等頭七過去就要出征嗎?”瘦小的四皇子皺着眉頭,擔憂的看向燕千明,好像很同情,“都尉當真就像哥哥弟弟們說的那樣,是我們大沅的棟梁!此番出征,秦昧若是能有派的上用場的地方,都尉盡管吩咐,秦昧只要是能夠為大沅做一點事情,便死也足矣了。”
燕千明不愛聽這些空話,很多人上戰場前,在沒有見過戰争殘酷前,都會這麽說。
或許是以為自己能夠回來,能夠好好的完整的回來,可以建功立業,能夠一戰成名,但只要是戰争,便是殘酷的。
會有人死,很多很多的人死。
會有鮮血染紅整片土地,連河裏都躺着屍體。
昨夜還和你躺在一個營地裏睡覺的兄弟,說着很想娘親的兄弟,說不定第二天便死了,然後便被永遠的留在戰場上,埋在異鄉和無數死去的營兵躺在一個萬人坑裏,共用一個墓碑。
死去的人再也沒辦法回來,連音信也不會有一個,等待他的人卻還不知道,會永遠的等着,以為只要永遠等待,就會有一天看見丈夫或兒子回來,站在家門口,又笑又哭,說再也不走了。
燕千明厭惡戰争的程度和厭惡僞裝者一樣,可他除了以暴制暴,沒有別的辦法。
今次他在衆位大人面前說的好聽,領三十萬人去求和,其實根本求不了,這場仗只能打,但是要看是和誰打。
“若是真的死也足矣,那便随你。”燕千明冷淡的說,“我只是聽小緒總是提起你,所以才會比較好奇四皇子你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讓小緒覺得你能夠坐那太子之位。”後一句,燕千明聲音很低,但卻每一個字都沉重的像是重錘,要敲擊出一些回響。
四皇子聽罷立馬臉臊的不行,一副小家子氣的模樣,誠惶誠恐的連連鞠躬:“天啊!秦昧怎麽可能使得?是燕二公子擡舉秦昧了,秦昧上頭還有三哥,下面還有十幾個優秀的弟弟,實在是輪不到我這樣一個沒什麽本事的人。”
燕千明見狀,不再說什麽,他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去忙,根本沒功夫和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皇子糾纏,也真的沒有必要,如果這皇子膽敢對小緒做一點不好的事情,燕千明不介意再讓手上沾上一些血色。
他在昨日伸手掐死父親後,便再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那仿佛是他的一道線,跨過那條線後,便無所不能,也再沒有什麽心理負擔。
四皇子也感受得到燕家大爺給他的那種壓迫和警告,但他是個‘愚蠢的笨蛋’自然也不會表現太多害怕的情緒。
等燕千明跟着王大人還有趙将軍進朝緊急議事後,整個燕家的喪禮維持便壓在了燕二爺的頭上。
其他皇子見禮數到了,便也跟着離開,只有四皇子去而複返,重新進入燕家的大門,走進那還有滿屋誦經和尚的大堂。
相府大門的門檻今日都被踩的塌陷三分,四皇子發現門檻上的紅漆都斑駁着,應當重新刷一遍了,前院裏被打掃的很幹淨,有來往垂頭喪氣的奴仆飛快穿過,不知道忙些什麽。
他靜靜的看着這些與他無關的一切,恍惚又想起兒時的那個牢房。
牢房裏刺鼻的臭味與稻草裏的飯粒仿佛刻在他骨頭裏,所以忘不了,他似乎還記得自己撿過那些稻草裏發酸的饅頭,他記得無盡的黑夜,但更多的回憶都是斷斷續續的,直到七八歲時才能完整的記得自己的經歷。
這很正常,一般小孩子,對童年的回憶都不完整,只會記得印象深刻的事情,比如說受到什麽創傷:母妃之死。
比如說遇到痛苦的事情:牢房裏的饑寒交迫。
再比如說某些特定的物件:毛筆、飯粒。
四皇子秦昧面色平靜的穿過人群,無意識的尋找燕二爺,但其實不需要他特別去找,一眼就能看見今天太漂亮的燕千緒。
燕千緒身邊站着世子,兩人正一齊對着準備離開的官員們行禮。
兩人一起彎腰下去,披着缟素的燕千緒黑發從背後滑下,落在胸前,一低頭,便是眉眼間的萬種風情都化成溫柔,像是在和世子進行一場素樸潔白的親事。
秦昧一愣,看着那畫面久久不敢上前,他只遠遠的看着,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比世子差不知道多少的衣裳,還有自己瘦成枯柴般的手,慢慢的,将自己的手藏起來,就那麽凝望過去,黑眸裏倒影那幅和諧唯美的畫面,直到那燕二爺瞅過來,桃花眼裏流露出一絲波動,然後對身邊的世子說了些什麽,才朝他走來,但是很不幸,世子爺也跟來了。
“四殿下?”燕千緒站定在前院的大水缸旁邊,也就是四皇子的面前,說,“之前我見大哥和您聊的很是投機,可聊了些什麽?”燕二爺露出一絲微笑,問話委婉,因為世子在場,所以只能委婉。
秦昧用餘光看了一眼世子趙虔,确認這個人就是拿回在楚館吃飯的時候,在桌子下頭和燕千緒勾勾搭搭的人,也笑,眼底卻是沒有太多笑意:“就是問秦昧梁國的一些事情,只可惜秦昧沒能幫上什麽忙。”
“原來如此……”燕千緒了解了,大哥應該還沒有發現自己和四皇子之間的關系。
“可這位是趙世子嗎?世子爺和燕二公子的關系真好啊。”四皇子一面點頭,一面仿佛是才看見世子爺,于是有此一問。
“四殿下,我與阿緒自然……”關系非比尋常。
“是很好的朋友。”燕千緒連忙接話說,“從小一塊兒長大,所以關系很好,大哥此時又不在,他就幫忙打點着……”
趙虔那狹長的眼睛看了一眼燕二爺,雖然也不願意在這個‘路人皇子’身上多費口舌,但燕千緒這麽急着和自己撇清關系,卻是教他心裏不舒服。
明明方才還在小隔間和好如初,才說了如何與自己一樣相思成病,趙世子伸手便拉着燕千緒的手腕,不打算好好招待這個路人皇子,随意的點點頭,轉身就走。
“欸,幹什麽?”燕千緒被拉走,回頭對四皇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四皇子也一副沒有關系的樣子,擺了擺手,随後便聽見世子爺那明顯生氣的聲音:“跟我進去,我有話要說。”
“還說啊?饒了我吧。”燕二爺小跑着,聲音像是在撒嬌。
走在前頭的世子爺強硬回了兩個字:“不行!”
——果然是那種關系吧。
四皇子看着,靜靜的想,眨了眨眼睛,又擡頭看了看起風後烏雲漸攏的灰色天空,稍顯落寞的自言自語道:“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