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王弟圍跟在王大人的身邊,?作為王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小輩,對着來往的其他大人們陪笑說話。
王大人背着手走在前頭,?給任何人的表情都很平淡,?及止到了燕相棺材旁邊,往裏面一瞅,?眼神裏才隐約的流露出一些微不可差的松動。
王弟圍對這樣的葬禮并不在意,他對什麽都不甚在意,他是沒有自己思想的,所以這樣跟在王大人身邊亦步亦趨才是常态。
可當看見他曾經的三叔,?也就是過繼後成為他父親的王如雪扶着拐杖彎腰給地上跪着的燕千緒擦眼淚時,王弟圍卻走了過去,喊道:“阿緒?你還好嗎?”
燕千緒視線錯過眼前的陌生人,?身子向後傾去,沒讓那人的絹帕在自己臉上劃來劃去,?看向王弟圍,只見王弟圍絲毫沒有不對勁,依舊是以那樣陽光燦爛的笑面對他。
“真是好久未見了,沒想這回卻是因為這種事情見面,?真是……世事無常啊。”王弟圍說着扭頭有是一驚,?“啊,?爹,這是我常和您提起過的燕千緒,?燕家二公子。”
“阿緒,?這位是王大人的弟弟,?是家父,你應當還未見過,因為一直沒有機會,爹也身子不好,所以甚少出門。”王弟圍很自覺的幫忙互相介紹。
燕千緒看着王弟圍,真是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人了,居然能夠在他面前如此的面不改色,好像對燕千律的離開也渾不在意,那自己究竟是哪裏得罪了王弟圍,讓他願意那麽幫助燕千律來害自己?
燕千緒從重生到如今,最想知道的其實只是當初害死自己的人是誰,沒想到重生回來後知道的內幕卻是一個比一個驚人。
首先這上輩子害死自己的人居然是燕千律和王弟圍這件事就足夠燕二爺震驚了。
王弟圍可是和趙虔一樣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誰能想得到呢,在王弟圍那麥色皮膚下面藏着的居然是那樣的險惡心思。
這回也是,據那個蠢透了的三弟說,迷香和情藥都是從王弟圍手裏得到的,所以不管如何,不管王弟圍是因為什麽害他,他可以不知道,但絕對要讓王弟圍也嘗嘗那種被全世界抛起唾棄的滋味才可以,不然怎麽對得起自己?
如今暫時比演技這種事情,燕千緒表示他也可以。
“啊!原來是王家三叔。”燕千緒伸手自己抹了眼淚,站起來,對着這位輩分蠻高的虛弱男人行了個禮,說,“不過因為太年輕了,看起來不像是王兄的父親,倒像兄長呢。”
“是麽?”被誇了的王如雪輕輕笑了一下,順手将擦過燕千緒眼淚的手絹收入袖子裏,聲音緩慢的好像活在另一個空間,硬生生拉低了周圍空氣的流動速度,于是顯得十分悠然自得,讓人看着舒服,“不過我沒入朝做官,也不講究太多禮數,既然燕千緒與弟圍是好友,那麽也不必叫我什麽王家三叔,平白生分了,再者我與燕相早年政見相同之時還曾拜過把子,算是異姓兄弟,小緒叫我一聲叔父也是使得的。”
燕千緒聽了這麽一大堆話,說來說去卻是攀上了一門親戚,但鬼都知道燕相生前和王家關系最是不好了,還在的時候就沒聽說過什麽拜把子的事情,現在人沒了,這王如雪怎麽說也沒有人當個見證,卻是亂說也沒人反駁。
但燕千緒乖乖應了,他昨日便确定順利渡過今天的方案是‘見招拆招,順其自然’,所以讓喊‘叔父’就喊吧,反正不會掉一塊兒肉。
“叔父。”燕千緒仿佛是有些羞澀,于是雙手緊握,垂着眼簾,聲音又輕又軟和,“叔父進去坐吧,一會兒誦經師傅就要來了。”
“嗯。”王如雪深深的看了一眼燕千緒,對王弟圍說,“你也跟過來,不要打攪小緒,一起去院子裏吧。”
停靈的地方是正堂,院子在正堂後面,因為不能當了鬼差的路,所以前院除了燒紙錢與撒元寶的哭喪仆人,沒有其他客人。
燕千緒就跪在正堂裏的棺材旁邊,送走了王家人,便看向一旁一直盯着自己卻又不過來說話的趙虔。
趙世子大半月不見,瘦了一圈,但病仿佛是養好了,看着精神不已,也恢複了往日的儒雅俊氣,只是眉宇之間總纏繞一些陰郁,看着燕千緒的眼神依舊是謎一般的漆黑。
燕二爺心理素質提高不少,所以趙世子愛看就讓他看,也不對視一下,那趙世子随即就像是氣着了,眉頭也漸漸颦蹙起來,面色不虞。
很快從城中香火最盛的寺廟請回來的高僧便領着二十幾個小和尚來了,高僧穿着黃泥色的衣裳,披着灰紅的袈裟,肅穆又平靜的走來,和燕千明交談幾句後,便拿了蒲團墊在地上,按照順序坐下,對着棺材誦經。
這時整個靈堂不能有其他人在,于是燕千緒等這邊哭喪的人也去了中院,院子裏擺了不少茶點,以供來客食用。
其實整個喪禮燕千緒自覺不會有任何作用,因此也很不上心,只是總惦記着大哥說要和四皇子談談的事情,所以心裏存着事兒,尤其是在看見那個小不點四皇子時尤為擔心。
四皇子今天穿的一如既往的素樸,走在胖皇帝身後,和其他皇子形成鮮明對比,低着頭的樣子像是某種生怕見光的動物。
說起動物……
燕二爺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麽,但總想不起來,估計不是什麽要緊事情。
“各位大人,請聽千明一言。”燕家長子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神色淩然,也不像是一個死了爹的孝子,但他平日也是這個樣子,所以衆人也就不以為意了,“家父突遭不幸,驟然離世,我與小緒不甚悲傷,但值此家國危難之際,千明不得不站出來說兩句,也是為了慰藉先父在天之靈,希望陛下與諸位大人在此務必考慮一下千明所說的話,不然國之危矣!”
王大人笑着道:“賢侄此話差矣,不要危言聳聽啊,大沅國如今繁榮昌盛,何來憂慮,就算是憂,也不過就是梁國與魏國之間的争端,與我們是沒有關系地。”
“百日公主至今還在宮中躺着,沒有入土為安,這叫與我們沒有關系?!”燕千明側頭看過去,冰冷的視線與王大人對上,似乎空氣中都能讓人聞見硝煙的味道,“先父在世時,最擔心的便是這個,所以才會在千明行軍前将我叫于書房說話,誰知竟是最後一場談話。”
“那賢侄不如說說到底是何擔憂,非要此時來說?”站在王大人身邊的王如雪微微一笑,道,“既然是燕相所希望的,不管是什麽,總要聽一聽再議,更何況陛下還在呢,也會秉公做主,二哥何必如此着急?”王如雪聲音很淡,後一句便是對着王大人說,王大人也意外的能聽進去,點了點頭。
胖皇帝坐在上座,身邊的寶公公為其端茶倒水,也忙活了好一陣才消停,胖皇帝亦是和顏悅色的說:“燕都尉年少有為,見識不凡,更何況燕相了,速速說來聽聽。”
“先父希望集全國之兵力化解此番梁魏戰端。”燕千明一字一字清晰說出,不加任何語氣,卻讓所有人都聽的激動起來,心裏各有算盤。
畢竟這‘全國兵力’指的絕對是其他兩家手下兵權。
胖皇帝也是一愣,笑道:“這何等大事,燕都尉可不要随便說說。”
“不是随便一說,而是确有必須之緣故!”燕千明道,“梁王病重,梁軍三十萬朝我方來襲,其實主要還是攻擊魏國,附帶我國,魏國嘴上說着援助,卻只給五萬兵馬,其餘後續遲遲不動,那麽我們憑借那六萬兵馬就能擊退梁軍三十萬鐵騎?”
“更深了說,此番戰役,是沅國生存存亡的關鍵,魏國早有野心要奪我山河,梁國也有意,所以這次戰役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變成梁魏兩國合起來攻我大沅!”
“大沅淪陷後,不管梁魏是否還能打起來,那也就和我們沒有關系了。”燕千明說的直白,“因為那時候已經沒有我們了。”
“荒謬!”一直很安靜的趙老将軍身後的許大人站出來,第一個罵道,“簡直就是危言聳聽!魏國與燕相交好,如今豈是說變就變的?莫不是燕都尉自己揣測的結果,卻借着燕相的名頭說出?”
趙将軍摸着胡子不說話,但是臉上卻露出些許笑意。
“就是,且不說梁國公主之死與我們确無幹系,好好解釋便成,梁國之君豈是那不講理之人?”王大人身邊的馬大人也附和。
“那梁王聽聞公主之喪,病有半月,你說他是否講理與他是否要為女報仇有沖突嗎?”燕千明冷淡的說,“如果魏國遲遲不派援兵,我國必然投向梁國,為梁國征伐魏國大開城門,魏國見我國撕毀盟約,定要讨伐,之後不管梁魏梁國哪一國勝利,我們大沅都在劫難逃。”
“試問此次為了那魏國五萬兵馬送去那麽多糧草,國中可還有存糧?兵馬可還休整齊備?若當真梁魏兩軍來犯,到時候舉國之力兵分兩路也無法挽回頹勢,再加上蟠龍國與胡人鬼國自來喜愛分一杯羹,這亂上加亂,誰能保證全部鎮壓?!又靠割地求和嗎?我們還有地嗎?!”
燕千明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的看着胖皇帝,語氣頗有壓抑的怒氣,但又很微妙的收起來,只恰到好處的震懾這所有人,包括燕千緒。
燕二爺從未見過這種樣子的大哥,在努力争取一樣東西,不再是可怕又不講理的大哥,好像突然有血有肉起來,在陽光下頂天立地的像個孤高的英雄。
燕二爺也從未考慮這麽多,聽着大哥的話,那些危機感便一點點的爬上心頭,他也跟着皺眉,随後發現胖皇帝身邊的寶公公似乎是輕蔑的笑了笑。
——或許是眼花,又似乎不是。
“賢侄如此說法,倒也不能說是不對……”突然的,趙将軍幹咳了一聲,插入話題中間,他站起來,看也沒有看皇帝,直接看向王大人身邊的王如雪,說,“說到底我們總不能什麽事情都靠魏國,魏國也說不定自身難保呢?這回我們是去和梁軍和解的,可就那魏國五萬和我們的一萬兵力去将和,梁王大約會覺得我們對他不夠尊重,低看了梁國,所以應當以相同之術對陣說話,才有底氣啊。”
之前站在趙将軍身邊的許大人默默退回去,他本身就是趙将軍的口舌,揣摩趙将軍的意思,說些趙将軍不方便說的話而已。
“王大人,我這邊能拿七萬兵丁出來,再多便沒有了,王大人您看……”趙将軍笑着道。
王大人看來看自己的弟弟王如雪,王如雪微不可差的點點頭,那王大人才說:“我們這邊也自然是如此,為國分憂,義不容辭,這樣你我七萬,總共十四萬,再加上魏國五萬和相爺手裏的十萬與燕都尉統領的一萬,總共三十萬,剛好啊。”
“只不過……”王如雪為難的笑了笑,說,“這幾家兵馬各有統領之人,加起來總共五位将才,若是到了戰場上,由誰當元帥,誰來聽命呢?要我們這邊的馬副帥坐頭呢,對趙将軍不公平,要趙将軍領頭,其他人必定也不是很願意,軍心不齊,就算有再多的兵也是沒有法子發揮實力,要選一個令所有統軍信服的人去做那中間人,方才不會出岔子。”
王如雪說的是實話,雖然這種‘軍心不齊’的事情擺在明面上很掃皇帝的面子,但胖皇帝似乎沒心沒肺,也不在意,只跟着擔心,搖頭晃腦的說:“是啊,這樣不行,得有人調和。”
“這樣好了。”王如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說,“既然兵馬都有了,此番去與梁軍對陣要的就是個氣勢與國威,那麽讓年輕人去闖蕩一番也未嘗不可,更何況軍中自有老手扶持,也出不了岔子。”
“哦?”胖皇帝好奇的問。
“一直聽聞王弟圍和趙世子還有燕千緒是至交好友,所以此番出征我們這邊由王弟圍做副帥,趙将軍那邊由趙世子做副帥,其餘之兵由燕都尉燕千明做統領,而燕家二爺燕千緒做軍師好了,然而這幾人與梁國皆無關系,所以還要請客居梁國多年的四皇子随行,好有個回旋之人。”王如雪幾句話便将關系理清,并勉強讓所有人都能同意,雖然荒唐,卻又似乎可行。
于是衆人皆是讨論起來,完全沒胖皇帝什麽事兒。
只有燕千緒突然被點名了,完全還在狀态之外:嗯?他們說啥?軍師?
燕二爺正經書都沒有讀過幾本,小黃畫冊倒是看過不少,讓他去戰場講不可描述的段子嗎?!那他大約可以湊合湊合。
“好。”正在燕千緒思緒翻飛的同時,趙将軍答應了。
“就這麽辦。”燕千明居然也同意。
胖皇帝更是點點頭,說:“如此完美解決,甚好甚好。”
燕千緒嘴角一抽:甚好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