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燕千緒和秦昧被關在一個地上鋪着稻草四面都是石壁的地方,?僅有的洞口是個狗洞,狗洞離地面有些距離,?于是他們不可能憑空踩上去,想要逃跑也是完全沒有可能,?除非他們會飛檐走壁。
狗洞是被一個木板堵住的,外面的人可以從外面拉開,?把飯菜和水等能讓他們維持基本生存能量的東西放在籃子裏用繩子放下來,于是這裏除了很黑很潮濕陰涼以外,?暫時沒有別的地方讓燕千緒感到不舒服。
燕千緒靠在狗洞下面的石壁旁坐着,閉着眼睛,呼吸努力平緩,?努力不讓自己睡着,?也不讓自己回憶曾經死亡時的窒息之感,?他需要找人說話,?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力,?于是突然開口,?問身邊一言不發的秦昧說:“喂,你在幹嘛?”
四皇子坐在距離燕千緒三步之遙的地方,雙手抱着膝蓋,?側臉看着燕千緒,?因為很黑,?燕千緒看不見他,?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望過去,?即使他其實也看不見對面人的模樣。
“我……在發呆。”四皇子聲音很低,?在有點回音的密閉空間裏,有種模糊不清的溫和。
燕千緒笑了一下,總覺得自己能想到四皇子這個木讷的小孩發呆的樣子,便說:“對了,你怎麽會找到我的?你跟蹤哦?”燕千緒在問自己當時在亂石坡上的時候,為什麽會被秦昧拉着走。
“……”四皇子一時靜默着,而後又緩慢的說,“我……看你鬼鬼祟祟的跑走,擔心你出事。”
“什麽叫鬼鬼祟祟?”燕二爺聲音裏透露着一點可愛的不滿,他一面深呼吸了一口,一面為自己辯駁,“我那時光明正大的跑走,你才是鬼鬼祟祟。”
秦昧良久,聲音沙啞的說:“哦。”
“不過你擔心的也很對,瞧,我們這不是一塊兒出事了?哈哈。”燕二爺自嘲的笑了一下,随後找不到話題,他睜開眼來,入目是無盡的黑暗。
他伸手出去想要抓住什麽,卻抓了個空,于是他心悸不已,盜汗頻出,他突然像是溺水一般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來,但是卻總覺得呼吸不到什麽氧氣,他總覺得自己脖子還像是被什麽鎖住,越勒越緊,像是要把他的頭顱從脖子上絞斷!
“哈……唔……”燕千緒突然一下子側倒在稻草上。
旁邊的秦昧一下子摸過去,焦急道:“阿緒?”
燕千緒沒有回應,只給秦昧急促的喘息聲,聲音時而很暧昧,時而又恐怖。
秦昧本是腦海裏一片平靜,聽見這種不正常的喘息,頓時整個世界都炸開,讓他微末的困意消散一空,清醒不已,連忙抹黑保住瑟縮抽搐的少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怎麽了?!阿緒?”
秦昧見過病人,病入膏肓的人,有人是臨死前猙獰着不想要死,有人安詳的看上去如登極樂,但不管是什麽樣的病人死了,都不會在他這裏留下什麽印象,更別提一星半點的憐憫了。
可燕千緒是不一樣的。
秦昧知道,他是不一樣的。
“你不要這樣!你怎麽了?”秦昧見半天都叫不醒燕千緒,急的再沉不住氣,他突然大喊着對着上頭的狗洞說,“來人!他要不行了!有沒有大夫?!”
少年的聲音是幾乎撕心裂肺的,惶恐而茫然的,但外面也沒有人理他們,只有同樣被囚在隔壁囚室的犯人高聲說:“他們不會管的,頂多會過來收屍!”
“該死。”秦昧看不見燕千緒到底怎麽了,一時毫無頭緒,卻又很快能想到點亮整個囚室,然後再看燕千緒情況。他在身上翻找了許久,終于翻找出了兩塊火石,這兩個東西他一只挂在腰間,被綁來的時候居然也沒有沒收,更沒有搜身,可見這些土匪是十分依仗囚室的堅不可摧。
只聽‘啪嗒’一聲,這是火石碰撞後發出火花的聲音。
秦昧在自己身邊揪了一堆幹草團成團,放置在空地上後便一下子點燃!
橙色的火光瞬間鋪滿整個石室!
秦昧此刻便能看見掐住自己脖子的燕千緒,幾乎翻着白眼無法呼吸。
他立馬控制住燕千緒的雙手,壓在其身上将人鎖住,喊道:“阿緒?!”
燕二爺頓時咳嗽不止,震的胸口都是疼的,喉間更是滿布血腥味。
燕千緒好不容易停住咳嗽,眨了眨眼睛,一雙在橘色暗芒中的桃花眼便漸漸恢複清明,一面濕潤着,一面聚焦,映出壓着他的少年的樣子……
燕千緒恍惚了一下,看向旁邊似乎要燃盡了的幹草,聲音嘶啞道:“……要沒了……”
還是摸不着頭腦的秦昧見燕千緒似乎鎮靜下來,于是慢慢松開對燕千緒的控制,把幹草又添了一點到那微弱的火光裏去,而後看了看燕千緒,好像是沒有關系了,便自覺的坐回原來的位置……
誰知道秦昧還沒坐下去,那脖子上有明顯掐痕的燕二爺便用那滿是鼻音的脆弱聲音,問他:“你離我這麽遠做什麽?”好像是很委屈。
秦昧一愣,又坐到燕千緒身邊去,說:“這樣可以了嗎?”
“嗯……”燕千緒看着那火光,總是流光潋滟的眸裏如今是跳躍的火苗,亦是漂亮的像是妖精,這妖精有着被神明精心雕琢過的容顏,有着水霧一般總含情脈脈的眼眸,有挺翹的鼻梁和柔軟的唇,他黑色的長發是一根根黑色的‘紅線’,纏繞過很多人,也似乎纏在了秦昧的小指頭上……
秦昧沒有問方才到底怎麽回事,他雖然很好奇,但他知道分寸,他不想惹燕千緒讨厭,因為燕千緒看上去是那種不會願意分享心事的人,是神秘的……
“我剛才是不是吓到你了?”燕千緒這邊也是猶豫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的說話。
秦昧搖頭,他說:“還好。”
燕千緒從鼻息裏嘆出一口輕笑,道:“莫要騙我,我自己知道很吓人,不過不是什麽病,我只是……有點怕黑。”
——怕黑啊……
秦昧曾經被關起來過很長一段時間,雖然是在很小的時候,記憶已經模糊,但是那種與世隔絕的黑暗和孤獨感卻是殘留着,他想自己能明白燕千緒的難受。
“別怕……”可秦昧實在是不會說話,他只能硬邦邦的說出這兩個沒有感情的字。
說完後,秦昧就後悔了,他明明可以說的更好,更溫柔一點,可這兩個生硬的字一出口,還不如不說呢。
燕千緒肯定以為自己是在敷衍他,是在表示輕蔑……
可他真的沒有。
“我也想啊……可是控制不了,所以每回睡覺的時候我都要點着蠟燭,房間裏最好還有人陪着,随便是誰都好,能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就行了。”燕千緒的是他的狼孩。
狼孩在之前一段時間裏,是他最稱心的床伴了。
他不能沒有狼孩,狼孩身體很熱,是溫暖的,會緊緊的擁抱他,不管什麽時候醒來,都可以發現狼孩已經睜開眼看着自己,是非常盡責的守護者。
為此,燕千緒也總是會對狼孩好一些,更好一些……
秦昧聽了這話,心裏卻始終不是滋味,他更在乎燕千緒後面那句‘是誰都好’,也就是說他并不唯一。
“你怎麽不說話了?”燕千緒扭頭看秦昧,發現秦昧這瘦不拉幾的少年在發呆,于是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長發瞬間從背上落于地面,顏色一半燦黃,一半污黑。
秦昧回神過來,垂下眼,說:“我不是很擅長說話。”
“看得出來。”燕千緒眯起眼睛,眼睛彎的非常好看,“不過随便說什麽都好,不然太安靜了。”
然而秦昧依舊不知如何同燕二爺聊天。
他們本身不熟悉,雖然他們三番四次因為救命之恩和合作關系攪和在一起,其實燕千緒當真和秦昧不熟,不知道這個在梁國獨身一人存活了十年的質子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他們不是朋友,雖然年歲相差不大,互相叫着親昵的稱謂,然而燕千緒病不知道這個秦昧喜歡什麽,偏好甜食還是辣味;是真的想要做那個太子之位還是無所謂;是何年何月生?喜不喜歡煙花?
燕千緒忽然一頓,有了無數的問題,但他沒有挑選任何一個進行談論,他需要了解的只是他的敵人,了解秦昧有什麽用呢?
只是一個合作夥伴。
雖然這人救了他幾回,依舊把這人看作合作夥伴有點不通人情,可燕千緒認為這樣沒什麽不對,他發過誓的,他這回,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狼孩不是人,所以不算在內。
燕千緒漸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看着火光漲漲熄熄,眸地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冷寂……
秦昧總在看燕千緒,他大約也沒有發現自己總看着燕二爺,就是喜歡看,卻又不知道在看什麽。
待發現燕千緒的冷淡,秦昧心情也低落了,他還是更喜歡看見燕二爺驕縱橫行的樣子,在一衆二世祖裏,燕千緒最耀眼,是萬衆矚目的那位公子爺,他一笑,一舉杯,一嗔,一氣惱,都生動的教人迷戀。
“阿緒,你不開心嗎?”秦昧心情低落的問燕千緒。
燕千緒眨了眨眼,睫毛撲扇的像是黑色的小翅膀,笑道:“廢話,被關在這裏,還讓你看見那麽丢人的樣子,我能高興的出來才是奇怪吧。”
秦昧看得出來,燕千緒笑裏沒有多少真心。
“是啊,是呢。”但秦昧沒有揭穿,他哪裏有資格管燕千緒呢?沒有的。
“所以啊,四皇子殿下,現在就是你那聰明的小腦袋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想想有沒有辦法可以讓我們逃出去?嗯?”燕千緒像是振作的很快,親昵的伸手去揉秦昧的腦袋,“我身上還有傷呢,一切都拜托殿下了。”
秦昧想起之前抓住他們的矮個子提起過燕千緒屁股上面有血的事情,瞬間想到了某些事情,但很快就打住,轉而道:“阿緒相托,秦昧必定竭力,然而此處實在是……”秦昧環顧四周,完全找不到逃跑的路線,“再來拿老幫主也不似好說話之人,我們已然騙他一回,此時不管求情還是威脅都無用,更何況那老幫主不想惹燕将軍,如今放你,怕你回去找人過來一窩端,不放倒是對他來說最好的選擇。”
“所以呢?”燕千緒捏了捏自己的膝蓋,企圖用手掌的溫度暖一暖那個刺痛的地方。
“所以,我們或許會死在這裏。”
“怎麽辦?我可不想死……幹脆下回有人送飯的時候,擺脫送飯的土匪放我出去好了。”燕千緒笑着說,“畢竟,很少有人會拒絕我,試試吧。”
秦昧沉默,雖然知道燕千緒在開玩笑,可燕千緒如此放浪的态度卻讓他心裏難受。
秦昧不願意讓燕千緒那樣做,他想一定會有其他辦法,于是他擡頭仔細觀察這個囚室。
囚室四面石壁凹凸不平,但不至于讓人爬得上去,他站起來,四處敲打,企圖看看哪裏是空心的,可這裏既然鋪着新鮮的幹草,說明之前可能關過別的犯人,別人若是逃出去了,他們也不會被關在這裏,所以石壁上不可能有什麽空心的地方足以讓他挖開什麽通道逃出生天。
可秦昧總覺得這個石洞天裏的土匪窩并非是這群土匪将山石壁挖成這個樣子,這個囚室也不像是囚室,反倒很像古書上曾記載過的龍甬道……
所謂龍甬道便是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道,但是這種通道一般有許多假的,通往死胡同或直接通到山外,秦昧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但有事做總比無事可做好。
燕千緒便乖乖的坐在那兒看秦昧四處摸,也不知道在摸什麽,待秦昧摸了一圈回來,似乎沒有發現什麽想要發現的東西,燕千緒才說:“你找什麽呢?”
秦昧道:“不知道,總覺得這個囚室又窄又狹長,入口開在一人高的位置,不像土匪所為,那麽這裏以前便不是囚室,而是密室通道。”
“密室?”燕千緒想了想,有了興趣,“那我們要是能找到密室藏的東西就好了,說不定是無數的財寶,我看話本總能看見一些人誤入密地,發現美麗的妖精做娘子,或者發現財寶,我覺得還是財寶好些。”
秦昧覺得能說出這番話的燕二爺是天真的可愛,于是配合道:“那麽我們來找財寶入口吧。”
“好!”燕千緒首先就指了指自己腳邊的一道裂縫,“我感覺這裏的裂縫很筆直,和其他裂縫不太一樣,說不定用匕首插進去試試,能打開什麽機關呢。”燕二爺随便一說。
秦昧任勞任怨的掏出匕首,這東西沒被收走可見外面那些土匪是真的打算不管他們,說不定喂幾天飯就不喂了,等他們餓死。
秦昧力氣極大,先是将那裂縫裏面的碎石和幹草泥挖出來,然後一把将匕首狠狠插入,頓時感覺觸碰到什麽金屬,金屬有個凹槽,秦昧便靠感覺将匕首的尖端插入凹槽中去,頓時燕千緒腦袋後頭就有一塊石體移出,撞在燕千緒後腦上。
“哎呀!”燕千緒摸了摸腦袋,還很茫然,但瞬間便捂着嘴巴,驚喜的眼睛都彎成月亮。
秦昧更是懵然無奈,一邊安靜的和燕千緒輕輕擊掌,一邊心想燕二爺大約是被神明寵愛的人,氣運好到無法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