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已經耽誤兩天了,?燕千明已經無法再拖下去,?他的面前坐着模樣着急的歐陽春,?左邊是趙虔,右邊是王弟圍,四人坐在一塊兒用餐,?四張矮桌上擺放的食物也大都相同,?只不過沒幾個人動筷。
梁軍之将歐陽春嘆了口氣,輕輕抿了一口酒,?而後緩慢道:“燕将軍可有想好何時動身?如今即将入夏,天氣熱起來,将士們行路遙遠,路上疲乏,待到魏國城下,?還需攻打三座城池方可兵臨魏國皇都,?如此等下去,?且先不說魏國知曉我們合作的事情,?将士們的士氣都要散了。”
這種事情燕千明再清楚不過,可他的緒兒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走不了……
“要我說,?不能再拖了,?下午收拾好便即刻啓程,?連夜出發!燕将軍你若是再如此耽誤我們的時間,?我可要覺得你是故意的了……”梁國丞相實在是覺得這燕千明糊塗。
一個弟弟,?和千千萬萬的百姓相比,和為了這場結盟死去的那麽多将士相比,孰輕孰重,這難道也分不清嗎?!
這當局者迷的太很,歐陽春旁觀着,發覺整個大沅的将領都是瘋了,竟是都願意為了等一個完全什麽都不懂的‘軍師’,而耽誤戰機。
“欸,歐陽丞相如此看我們燕将軍,不妥,燕将軍哪裏是故意的呢?只不過我們的軍師的的确确消失的不明不白,如今燕将軍就只有這麽一個弟弟,其餘親人皆無,所以要體諒。”王弟圍在一旁說話,一面放下筷子,一面對着歐陽丞相微笑,模樣誠懇而讓人極易有好感,“再者世子爺和我與阿緒也是至交好友,阿緒不見了,我們也不好受,不如再等一日,實在不行,我們大軍便先行離開,留下一千人馬繼續尋找,如何?”
趙虔是很恍惚的,他捏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的灌自己,風雅全無,他幾乎懷疑是王弟圍搞的手腳,或者根本就是燕千明這個混蛋賊喊捉賊!
他的阿緒根本不可能離開軍營,就算當時狼孩真的跑出來,也應該是逃跑吧,怎麽又會回來呢?是阿緒讓狼孩回來的?那麽真相應該是阿緒需要狼孩引開所有人的注意,自己跑掉。
可阿緒為什麽要跑?他要做什麽?為什麽不見了?
世子爺重重的放下酒杯,烈酒入喉幹澀留在其間,絲毫不能減輕他擔憂痛苦和惶恐的心情,也不能醉,反而更加清醒,更加懷疑這和自己搶人的燕千明,懷疑那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王弟圍!
世子爺是完全不管戰事的,在他心裏,燕千緒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所以他若是不找到燕千緒,便哪兒也不去!
可他不走,另外兩個人也別想走!不然若當真是王弟圍或燕千明搗鬼,自己豈不是被落在後面,完全被甩開阿緒老遠了嗎?!
世子爺不相信任何人,他誰也不信:“不行,都不許走,在沒有查清楚這件事之前,沒有人可以離開!”
“趙世子。”歐陽春輕蔑的笑了一下,發現這幾個年輕的将領們都好似還不清楚他們之間誰才是主導啊,“我已經給你們了兩天時間,下午即刻啓程吧,我相信燕将軍不會看見我們剛建立起來的同盟就這麽輕易出現裂痕。”
歐陽春笑着站起來,拂袖而去。
帥帳中剩下的三個人也沒什麽好說的,趙世子和燕千明沒什麽好說的,和王弟圍更是話不投機,然而王弟圍卻好似察覺不到別人對自己的抵觸與厭惡,非要笑嘻嘻的繼續和衆人裝作親密:“哎呀,就按我說的做吧,燕大哥,四皇子不是也不見了嗎?在我看來,四皇子會保護好阿緒的,不管怎麽說,那秦昧似乎有幾分真功夫,不然也不會在壽宴之上只身殺死老虎。”
說起這個,燕千明也想起來了,那四皇子秦昧當真是有些深藏不漏的,表面看着木讷,卻又武藝高強,好似很老實,然而又總是和阿緒牽扯在一起……
燕千明一直沉默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
趙虔将酒喝光後邊出門,翻身上馬繼續去問那些找人出去的士兵有無線索。
王弟圍見狀也只好離開,當他掀開帳簾子,陽光正好,王弟圍回頭看了一眼獨酌的燕将軍,又看了看正在騎馬巡視派遣出去找人的士兵的趙虔,忽然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自言自語般的道:“哎,都不能擁有呢……”
“嗯……都不能呢。”他重複着這一句話,重複着重複着,那總是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沒了,他回到自己的軍帳中,枯坐半天,得出一個結論,“要是真的死了,就好了,這樣最公平了。”
——對他最公平了。
有人盼望生,有人盼望死的燕千緒此刻正剛好吃完四皇子秦昧親手烤的兔子。
秦昧在野外生存能力簡直如魚得水,随便根據知識判斷兔子窩的大致地點,然後伸手進去一掏,便是幾只大兔子。
燕二爺在一旁看着秦昧殺兔子,剝皮,生火,最後在兔子肉上擠了一種果子的汁水,香味頓時蔓延開來,誘惑燕二爺口齒生津,咽了咽口水。
兔子肉很嫩,燕二爺這樣挑剔的食客都吃了不少,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實在被餓狠了的緣故。
兩人烤火把身上試衣服弄幹,然後吃飽喝足才繼續上路。
秦昧方向感很好,走在前面,燕千緒吃飽喝足後就暖和起來,腿也不疼,後方也似乎愈合的不錯,便前者秦昧的手走在後面。
他們用了一天時間才終于找到戰場所在,在山頭站着便能看見下面猶如亂葬崗般的戰場。
秦昧指着對面,說:“只要穿過這裏,便能到達之前我們的駐紮地。”說完秦昧又指向旁邊的遠路,“但是如果不想從這裏直接穿過去,我們還可以從旁邊走……”
“不,就穿過去吧,都是死人,又不會突然暴起殺人,更何況……”燕千緒晃了晃和秦昧牽着的手,說,“你不是在我身邊麽?你會保護我吧?”
說這話的燕二爺歪頭側看秦昧,秦昧靜靜的看着燕二爺的眼睛,幾乎可以從對方眼裏看見自己那迷戀又溺愛的眼神,然後聽見自己說道:“嗯。”
“那快走吧,趕緊穿過去,天色晚了就不妙了。”燕二爺先一步走在前面,語氣裏還是有些害怕,“坊間傳聞,剛死的人,鬼魂還沒有被黑白無常勾走,夜間時很容易附在生人的背上,吸食人的陽氣,時間一久人就要病倒,被鬼害死!”
“這世間,哪裏有鬼魂呢?”秦昧不信這些。
燕千緒從前也不信,可他現在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是個起死回生還回到過去的人,指不定他現在根本不算是人,是個妖怪呢?
“你還小,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就算不信也給我走快些,免得日後倒黴才後悔莫及。”
“我不會後悔。”秦昧一面帶着燕千緒走屍體之間的空地,一邊正色道,“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後悔無用,所以我不會後悔。”
“……”燕二爺聽着這話,已經不意外從秦昧這樣的人嘴裏說出這麽有深度的話了,他總從外形上看秦昧,覺得秦昧是個小孩子,頂多九歲十歲,可實際上秦昧十五六歲了,是個經歷比他想象更加複雜的人物,秦昧如此智慧過人,如此武藝高強,如此的力大無窮,在自己面前既青澀又充滿擔當,“你說話好像個老頭子……”
“嗯?”秦昧臉蛋有點紅,詫異燕二爺對自己的評價。
“我說,你還年輕呢,所以就算做錯了什麽事情,也盡量去後悔,去彌補,這樣才可以釋放心中的情緒,而不是壓着,太理智冷靜,會長白頭發的。”燕千緒剛說完,突然的‘啊’了一聲!
秦昧立即緊張起來,緊緊拽着燕千緒的手,說:“怎麽了?!”
燕千緒不敢往下看的指了指自己被一雙手抱住的腿,說:“有……有鬼。”
秦昧視線順着燕千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是個眼睛看不見,腿也斷了的大沅士兵!
“沒事,是人,別怕。”秦昧蹲下去掰那人的手。
那人從喉嚨裏‘赫赫’着,說不出話來,但死也不放。
燕千緒這才低頭看,看見這人的慘狀,一時心悸,說:“你抱着我做什麽?你想要什麽?”
那人将死,受傷之後枯等三日也未能得救,好不容易遇見活人,血淚便從那滿是灰塵的臉上落下,那人道:“我是豐縣牛頭村人,名王麻子,我懷中有一物求壯士交予我娘,求壯士了……求……”
那人說話太過激動,突然咳出血,血湧出的很快,仿佛五髒六腑都已然化為血水,一命嗚呼。
燕千緒還是頭一回被人叫做‘壯士’,恍惚間,秦昧已經把死人的手從他腿上掰開,将那人翻了個面後,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布包裹的東西。
燕千緒看着秦昧打開包裹,只見裏面是一塊兒黑的發黴了的羊排……
燕二爺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記得這個人,好像記得當初吃羊肉的時候,不少人都念着家裏,有好些人将羊肉偷偷存下,想要回家給娘子或娘親吃,他們說‘家裏幾年沒開葷,要留着回家啊’,說完笑的腼腆又開心,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期盼……
燕千緒回憶的很慢,回神過來時,發現秦昧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然後将羊排放在自己的懷中,站起來說:“走吧,我們繼續上路。”
“你哭了?”燕二爺心裏也有點說不出的窒息感,但還不至于哭出來,他感慨貧窮人的貧窮,但卻從未親身感受,只是高高在上的憐憫着,同情着。
秦昧卻紅着眼,表情肅然,望着前方,只說話道:“百姓太苦。”
“大沅的?”
“不。”小皇子依舊緊緊捏着燕千緒的手,一邊拉着前行,一邊道,“天下百姓皆苦……”
小皇子的聲音很平靜,燕二爺卻總覺得自己聽出深藏的壯闊遠志。
燕千緒看着秦昧拉着自己的手,此刻,他從未想過後來的後來,長大成為頂天立地男子的秦昧用那雙大手拉着他,要他見證自己創建的真正的,盛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