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燕千緒是在棺材裏就醒了。
他一睜眼便能感受到稀薄的空氣緩慢從鼻間流動。
他被關在黑暗的棺材裏,?身邊沒有任何人,?只有沉甸甸的金銀珠寶陪着,?整個棺材還起起伏伏,順着水流瘋狂湧出。
那墓室裏面的湖水很奇怪,表面波浪未起,?靜如鏡面,?可深處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的洶湧,暗流推着他前行,?他被撞來撞去,但這些都不算什麽。
他在乎的是外面的秦昧!
那秦昧也不知道是什麽榆木腦袋,竟是想出此等法子,幾乎是以命換命,再說嚴重些,?那便是兩個人都很有可能葬身未知河底。
燕千緒緊張不已,?連害怕都顧不及,?便大聲喊‘秦昧’的名字。
可水裏哪裏能聽得見呢?也沒有什麽人回答。
燕二爺不願意想不好的結局,?于是便幹脆幻想秦昧在外面跟着自己的棺材一塊兒出去!
一定是的!
燕千緒的棺材沒能封死,漸漸有水擠入。
他連忙用手去堵,可這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但燕千緒也不着急,還不到着急的時候,?按照水湧進來的速度,?他還能撐一點時間,?只要棺材被沖上岸或者停止被沖走,?他就可以出去!
秦昧會打開棺材蓋,?帶他出去的!
少年心裏如此拼命相信,激動的渾身發抖,閉着眼睛,好像都能看見跟着棺材一塊兒卷走的秦昧,秦昧一直抱着他的棺材,哪兒都沒去,所以他不害怕。
終于,在棺材裏面的水之差一個指節那麽短的長度就要徹底灌滿棺材時!整個棺材停止被推動。
燕千緒想自己現在應該是出了那地下密室,如今不是停在岸上,就是停在水中。
但大幾率是後者,因為棺材太重,後繼的暗流根本無法将這麽大的棺材推上岸……
燕二爺終于開始心急了。
他在吸入最後一點空氣後,整個棺材都被水淹沒,他只能屏住呼吸,拼命敲打四周,然而四周也沒有絲毫被撼動的痕跡。
他不會水,肺活量更是從未鍛煉過,不到幾秒就從嘴裏和鼻間冒出一串小泡泡。
空氣逃走的太快,燕千緒在水中浮着,黑發本來也是松松的綁着,如今在水中便好似美麗的海藻搖曳不停,他睜眼,眼前是一片黑暗,他被封閉了所有感官,于是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救他……
——有嗎?
——應該有的。
燕千緒在吐出最後一口空氣時,整個棺材被撬開!蓋子緩慢的被一雙黑瘦的手擡起,陽光折射入深藍色的水裏,波光粼粼,撒入棺材裏,棺材裏是金光閃閃的珠寶和一位無價的燕千緒。
燕千緒被逆光而來的秦昧攔腰抱起,在水裏腳尖一點,便直接朝着水面上升,兩人的身影交疊在光影斑斓之處,随後破水而出,驚擾一池春花鳥魚。
“哈……唔……”燕千緒趴在秦昧身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鮮空氣,一邊雙臂緊緊摟着對方,一邊又抽空看了一眼同樣氣喘籲籲的秦昧,笑着說,“你真的很厲害!”
秦昧累的說不出話,他連呼吸都能嗅到自己喉嚨裏的血腥味,但他聽了這聲贊嘆,便一點兒也不願表現出自己的軟弱,他将懷裏的人放在岸上,然後才坐在地上休息,閉着眼,希望早點恢複體力。
燕千緒也不打攪秦昧,自己把長發的水捏出來,然後收拾了一下濕噠噠的衣裳,這才望向身邊的秦昧,這皇子身上又多處瘀傷撞傷,燕千緒看着,心知肯定是從水裏出來的時候撞在石頭或者什麽地方上造成的。
很疼吧。
可燕千緒沒有說什麽,他現在就算表示自己知道,又能怎麽樣?頂多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安慰話罷了。
燕二爺挪開視線,看向天空,天是湛藍的,仿佛正是上午,但又不知是他被抓走的第幾日後的上午。
他有心等秦昧徹底休息好再一同上路,畢竟他們都不知道這裏是哪兒,距離那幫土匪又有多遠,還是一起行動最有保障。
既是如此,他便需要解決一下自身問題,起碼在秦昧還在休息的時候把自己身體的異狀解決,不然一路漲着,太過痛苦。
于是燕二爺對秦昧緩緩道:“你慢慢休息,我去方便一下。”
秦昧點點頭,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看燕千緒離開的樣子——慢吞吞又一瘸一拐——只見燕千緒好似多怕被人瞧見,躲去了一棵大樹後頭,褲子都沒脫的蹲下,以矮叢為掩護,秦昧便看不見什麽了。
燕千緒在樹後面忙活了半天,偶爾發出悶哼和奇怪的聲音,偶爾探頭探腦的回頭看秦昧有沒有跟過來,好一會兒才起身,蒼白的臉上皆是不正常的紅暈,回到已經坐起來的秦昧身邊,說:“我好了,你要不要去一趟?”
秦昧看了一眼燕千緒那因為被打濕而幾乎透明起來的薄薄衣裳,看那衣裳下兩個顏色緋紅的将衣裳頂起的兩點,就幾乎能想象方才燕二爺躲在樹後做什麽。
秦昧什麽都知道,但也因為知道的太多,紅了耳尖。
他喉結滾動了兩下,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說:“嗯,我也去一趟好了。”
“那我在這裏等你。”
“好。”秦昧說罷,走去剛才燕千緒去的地方,到那兒一看,果然燕千緒是沒有行‘方便’之事,而是估計擠了別的什麽東西,落在這一片草地上。
他看着那被澆了一身的矮叢小葉子,蹲下來看着,濃密的睫毛輕顫一下,抿着唇将那一片葉子摘下來,也像是賊一般,藏進胸口。
這一番舉動過後,秦昧簡直覺得自己是個令人惡心的變态,臉上紅了一片,他不敢這樣出去,就等自己平靜下來後才起身找燕千緒。
燕千緒在這裏等了半天,瞅着那清澈湖底的棺材,十分可惜,見秦昧這麽久才來,調侃道:“腿麻不麻?”
秦昧一本正經的說:“你不要誤會,我沒上大解。”
燕千緒‘哦’了一聲,颦眉,做一副關心的模樣,說:“那秦昧你回去得找太醫看看,小解都這麽久啊……要早早調理才能好。”
秦昧也想說自己身體很好,但卻閉嘴不言,他看得出來燕二爺是在和他玩笑,那麽燕二爺開心就好,他無所謂。
秦昧一直不是很會說話,燕千緒現在出來了,心情好,腿寒和肚餓的毛病一下子也可以忍受了,能拽着秦昧看湖中的棺材和棺材裏面的寶藏,說:“真是可惜,這麽多東西,要是被人發現,咱們可久虧大了。”
四皇子看着棺材裏面的金銀珠寶,并不動心,他眼前只晃着方才打開棺材後,躺在裏面的人的模樣……
忽然的,四皇子發現自己與燕千緒似乎總和水有緣……
“不虧,密地還有更多的財寶,那裏沒人可以找到,只有我們才知道,就算這裏的棺材被人發現,他們也不可能逆流入密地,放心吧。”秦昧分析說,“現在當務之急便是找點吃的,火石也需要曬幹看還能不能用。”
“不,先翻到山頂去看看,應該先知道自己的大致方位,戰場的位置很好找,一大片平地,和一大堆屍體……”
“也好。”秦昧點頭。
兩人配合的很默契。
秦昧轉過去,燕千緒就輕輕的趴到秦昧背上,秦昧待阿緒上來後,就抖了抖身後的人,調整姿勢。
但這回讓秦昧心裏慌張的是兩個小小的小尖,那兩個地方還沒有消腫,糯叽叽的抵在他後背,叫他分心。
然而糯叽叽的本人沒有察覺,反倒以為是秦昧沒力氣,還問:“那個,其實我自己走也沒有關系,我感覺我傷口好多了,不是很疼了,膝蓋也不是很冷,可以走了。”
“不用,我可以背阿緒的。”秦昧說完,大約是突然想要學着燕千緒的玩笑話,調侃阿緒,因此說,“就是,阿緒身上一直有兩個小點點抵着我,方才還沒有,我很好奇……”
“不許好奇!”燕千緒立馬不再趴在秦昧身上,但又感覺自己這樣多此一舉,這秦昧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秘密,所以就算抵着了又怎樣?!
燕二爺自己思想鬥争了幾息功夫,告訴自己沒什麽好害羞的,便幹脆用從後面環住秦昧的肩臂,趴在秦昧背上,胸膛貼着對方後背,聲音輕輕淺淺的在秦昧耳邊說:“不過你要是好奇,我可以告訴你,和你身上的淤青一樣,我在棺材裏可慘了,被拳頭大的珠子撞在胸口……所以現在腫的老高。”
秦昧大約都沒發現自己笑了,配合燕二爺的演出:“哦,那珠子太會找地方了,腫的厲害。”
“是啊。”燕千緒知道自己這謊話才騙不了頭腦極好的秦昧,但是沒關系,不相信歸不相信,只要不知道真相就無所謂,“就像被馬蜂蟄了兩下在那種地方,爺我真是羞恥難言,秦昧就不要問了。”
秦昧很願意陪燕二爺‘指鹿為馬’,這是他一看見就歡喜的人,所以如果能讓他開心,秦昧願意做一些傻事。
“那好,不問了。”皇子嗅着身後人滿身的奶香,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