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沅,?皇宮。
大太監寶公公正在擦拭禦書房內的桌椅花瓶,?事無巨細。
寶公公手中的帕子是潔白的,?從桌子這頭擦到那頭,再挪開也不見染上任何污穢,可見是時常打掃的。
寶公公擦拭完畢後,錘了錘自己的腰站起來,順便伸了個懶腰,然後将手中的帕子随意放在桌上,?走到桌旁的畫格旁,?抽出一卷畫打開。
皇宮裏的東西,?大都不是好東西。
皇宮裏的皇帝也窮,?于是整個禦書房裏面沒幾個能見人的寶貝,所以估計就算是飛賊來了,?也得嫌棄,要麽就是被騙,偷走贗品。
可對寶公公來說,?這裏的一切,都無比的讓他喜愛,他在這裏陪伴他的皇帝度過很多年月,?所以這裏哪怕一根頭發,?都彌足珍貴。
畫卷慢慢的展開,露出泛黃的畫面,?但因為畫紙極好,?所以只是邊緣顏色變了,?內容還未變動分毫。
寶公公看見的還是一副極其瑰麗唯美的圖畫。
此畫乃東洋畫師雲游大沅在宮中做客時為當年的皇帝與那最為受寵的娘娘所畫。
那日他們坐在花園裏,皇帝還很年輕,娘娘十分貌美,東洋畫師笑着,操着一口夾生的中原話,讓兩人親密一些,盡可能的放松,希望畫出他們最平常最自然的狀态。
于是年輕的皇帝面皮一紅,拉着娘娘坐在自己腿上,那位娘娘依偎過去,笑的很不成體統,卻是可愛至極的摘了朵牡丹戴在皇帝頭上。
皇帝更是害羞,玉白的面龐飛霞而過,唇紅齒白,眉目含情,真真一對壁人。
可寶公公看着畫卷,直接将那娘娘的頭遮住,那纖長的手指頭蓋住娘娘的臉,好一會兒,又去摸了摸皇帝的笑顏。
東洋畫師用色瑰麗,顏料不似中原單一,又因為畫工了得,便将年輕時候的皇帝仿佛留在畫卷之上,似乎眨眼間那皇帝就要猶如畫中精怪同寶公公談笑風生。
寶公公恍惚間能看見年少的自己。
二十年前的他還不過是個宮中低等太監,只是在禦花園收拾殘枝敗葉的,碰見年輕的皇帝一行人坐在那裏畫畫也是意外,他偷偷看那皇帝,皇帝平易近人的掃過他一眼,眼睛是說不出的好看,寶公公覺得那裏面是一團淺色的星夜,閃的他呼吸都要失控了……
忽地,門外有小太監喚他的聲音。
“寶公公?寶公公在嗎?陛下叫您過去呢。”說話的小太監是寶公公的徒弟,正經來說是曾經的燕相派過來監視他順便與他通信的人,名叫‘小桂子’,只不過自從燕相死後,這小桂子就有些沉不住氣,好像自以為掌握了他的把柄,所以就能壓他一頭似的。
寶公公在裏面慢悠悠的将畫卷放回去,拿着帕子出門,一出去,和那小桂子站在一起,便比小桂子搞一個頭。
寶公公背脊筆直,伸出那蒼白的手拍了拍小桂子的肩膀,聲音溫柔動聽:“小桂子啊,我說,不是讓你去皇後那裏當差麽?怎麽又總是往我這邊跑?嗯?”
小桂子年紀小,但心可不小,那雙三角眼斜來斜去的,發現四周沒有什麽人,便湊近了寶公公,陰陽怪氣的說話:“寶公公,別怪小桂子我不念舊情,我要的一萬兩銀子,你可只給了一半,我這裏可還有你和燕相互通的密信!你說我要是将信交予陛下,陛下還會不會這麽寵你!”
“哎呀……小桂子,實在是我現在手裏沒有錢,你也知道的,我一貫的花錢大手大腳,得給我機會籌備籌備不是?”寶公公伸手去捏了捏小桂子的下巴,擡起那小桂子一直低着的頭,暧昧的說,“哎,你說,咱都是那無根之人,你通融一下呗。”
小桂子一向知道寶公公好看,但因為太了解寶公公的手段,也沒什麽欲望,于是絕不上鈎,紅着臉便後退一步,說:“不行,一分都不能少,拿到錢就送我出宮去,我知道你可以辦到。”随後撞開寶公公便離開。
寶公公見那小桂子走了,一邊擦了擦自己剛捏過小桂子下巴的手,一邊揚起個笑容去找如今的胖皇帝,他其實根本不懼小桂子的威脅,他本身就是燕相提上來送到皇帝身邊的,這誰人不知?而且自己與燕相之間任何的聯系,都是在皇帝的參與下送出去的,他只是覺得有趣,因為還沒有人勒索過他。
胖皇帝在寝宮內,許久未能上朝,基本都是宣召幾個機要大臣隔着屏風與龍床之上的胖皇帝說近日奏章。
寶公公去的時候,寝宮很安靜。
他身為統領太監說的話有時候比皇帝都好使,讓守在裏面的太監宮女下去時,也就自然也不必詢問皇帝一遍。
寶公公邁着小碎步上去,在沒人的時候,是禮數都不必行的,可他非要行一遍,等胖皇帝瞥他一眼,對他說:“行了,累不累啊?”
“不累。”寶公公微笑着,坐在龍床下的腳踏上,對着胖皇帝時,神情便是溫柔的很,一面拉了拉胖皇帝胖嘟嘟的手,一面說,“怎麽?有消息了?”
胖皇帝被寶公公揩油揩習慣了,絲毫不介意,只認真的說:“嗯,前方密探,那燕千明竟是當真攔下了梁軍,此時正和裝作‘俘虜’的梁軍一同回來,意圖通過我們大沅的國境直接到魏國城下。”
“那燕千明當真是有兩下子。”寶公公感嘆,“不過,這樣會影響四皇子與陛下的計劃嗎?”
胖皇帝搖了搖頭,似乎了沉思,但很快突然咳嗽起來,咳的驚天動地,吐出深色的血落在床單上!
寶公公立馬站起來要去叫太醫,咳被胖皇帝反拉住手,說:“行了,不必了,我咳出來還舒服些。”
寶公公笑容全無,很不甘心的看着胖皇帝,緩緩坐到床邊,抱住他的胖皇帝,說:“聽說魏國魏國舅和西洋人關系很好,他們那裏總是研究一種丹藥,可以延年益壽……”
“我還聽說那些丹藥是需要用處子的奶水呢。”胖皇帝幾乎是嘲笑的說:“女子得有孕才會有乳,于是又說處子之奶乃是男子之乳,呵……簡直天方夜譚。男子怎麽可能……”
“萬一是真的呢?陛下,你不要阻我,我要試一試,這回那燕千明帶着梁國攻打魏國,若是能一舉将魏國滅了,我們就抓來那魏國舅專門為陛下煉藥好麽?”寶公公幾乎是有些魔怔,他不如胖皇帝豁達。
胖皇帝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要以自己的死亡迎接下一位能夠給大沅帶來生機的新皇,但寶公公只要他的皇帝活着,想要胖皇帝健康的活着,而不是這樣忍辱吞聲一輩子,被奸人所害以至于病死。
“陛下你還要撐下去,要撐到四皇子回來吧!”寶公公眼淚都流出來,落在胖皇帝的衣裳上,暈開一團濕意,“陛下啊……你看,你熬過了那燕相,再等等,說不定另外兩個老賊也死了呢,你可以親手将皇位交給那個秦昧,然後你退位養病,我陪着你……”
胖皇帝是知道自己身體的,他只期望着活到看着秦昧将大沅崛起,再不濟便期望自己能親自将大沅交給秦昧。
至于寶公公……
胖皇帝沒有多想,他只惦記父皇叫給他的江山,他的國,他的子民,其中沒有寶公公。
但寶公公卻是他如今唯一可以說說心裏話的人,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是不知為何很喜歡他的人。
“小寶,說真的,若我死了,你得幫我看着秦昧,讓他不許出錯,讓他時時刻刻謹記我說的話,讓他完成當初答應我的誓言,他但凡有一點兒不對,你可以直接打他,罰跪,什麽都行,或者直接架空他,讓他負責生兒子傳宗接代,你替他養好一個兒子,選作太子……”胖皇帝将身後事都想到了,所有的一切都很周全。
寶公公卻搖頭,他像個登徒子一般,癡迷的親了親胖皇帝的手背,然後放在臉頰上不放,說:“陛下若走了,我便殉葬去。”
“你殉葬做什麽?人間……多美好啊。”朕都沒看夠。
寶公公聲音此時顯得很冰冷執拗:“陛下都不在了,人間又能有多好?”
胖皇帝笑着搖了搖頭,不當回事兒,他知道寶公公最終還是會聽他的話,在自己死後幫他看着秦昧,用餘生成為他人間的眼睛,看着大沅繁榮富強,這樣,他在地下,才不會愧對列祖列宗。
于是胖皇帝不和寶公公說這些情愛之事,又談起正事:“對了,昧兒似乎現在同燕家走的很近,之前說是要通過燕家上位,然而現在燕相已死,燕千明此去戰魏國也兇多吉少,讓他自己注意,不要和燕家綁在一起,免得最後燕千明死了,還要養着那繡花枕頭燕千緒。”
“已經一個月了……”胖皇帝慢吞吞的坐起來,眼眶還濕潤着的寶公公立馬摟住胖皇帝,“不管此次燕千明助梁攻魏是否得勝,魏國的反擊都回讓三大家族的力量消耗殆盡,那時……”
“那時,就是陛下同四皇子讓三大家族滅門的好時機。”寶公公明白。
“嗯,一定要斬草除根,不留後患!”胖皇帝聲音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