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長生’。
神秀知道這個詞。
【我欲求神來,?賜我金腰帶,?賜我千裘馬,賜我長生丹。】玄妙大師坐在蒲團之上,?常念前朝一位皇帝寫的詩,?詩中處處潇灑,?卻又處處藏着最可怕的欲念,【神至不賜我,?妖魔鬼怪來。】
長生這個詞,僅僅處于古書上記載。
傳說多了去了,可卻沒有人真正的見過,得到過。
“你問我?”神秀走到距離燕千緒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他垂眸看着這樣一個絕美又凄美的人,發現血的顏色和這人着實十分相配,?那臉頰上的血祭就好似是一道道封印妖魔的咒印,?将這樣一個要在人間為非作歹的妖物打回原形,?變得可憐而開始以色媚人,企圖獲得一線生機。
“正是。”燕千緒問小和尚,“你若想要,?我便給你。”
“哦?”神秀微微歪頭,伸手去碰了碰燕千緒的臉頰,将那‘血咒’擦掉,露出下面漂亮潔白的皮膚,?“大仙為何想要賜我長生呢?”
燕千緒拉住神秀的手,?拉着其往自己破碎的衣服裏拽。
讓神秀去親自拔開衣物,?去看那比正常男子稍微隆起一點的胸口,看那道極深的刀疤……
“這是……”和尚似乎不懂,但又沒有表現出太過好奇,好像知與不知都無妨,但若燕千緒非要告訴他,他便姑且一聽。
“這是刀傷,我想你應該能想象得到,這一刀貫穿的是我的心髒。”少年笑着,讓和尚去摸那道完全愈合了的刀疤,一般來說受傷的地方都更為敏感,可少年此刻沒有發出任何不合時宜的聲音,他繼續說,“我知道的,你也想要。”
“并不。”神秀收回手,但那手卻在垂進袖子裏的時候微微捏了捏,是仿佛在回味方才觸感的動作,“我無所求。”
“怎麽會不想呢?”燕二爺突然朗笑出聲,他望着神秀那雙似乎不悲不喜的眼,講述關于他所見的所感受的人間,“只要生而為人,不會沒有欲望!”
“你之前不是還想要救活你的師傅嗎?”燕二爺走到神秀的身後,猶如一個真正要蠱惑世人的妖孽,聲音低低的,暧昧難分,抑揚頓挫,“你想要的很多,只不過你暫時沒有發現,你也不是個真正的和尚,不過就算是真正的和尚,碰見我這樣的好事,也只會跪下來喊我神仙,求我渡他!你這個花和尚又怎麽和那些人比?”
“那神仙你打算如何渡我?”神秀大約想起了之前在客棧裏的事情,用那張正經的臉,正經的口吻說道,“用上次你給我看的地方?”
燕千緒無所謂,他什麽都無所謂了,只要現在有人能夠幫他。
神秀是他現在唯一能夠獲得的力量。
雖然神秀來歷不明,但不要緊,他只要和大沅沒有關系就好,再加上這人武功高強,對自己有着謎樣的執着,那麽他就有機會讓神秀對他唯命是從!
——就像之前的趙虔與燕七殺一樣。
“你覺得呢?你想要我用何處都行。只不過……”燕二爺指着前方的屍體,說,“你要幫我背着他回到大沅,之後我便賜你長生,渡你成佛,你道可好?”
神秀微微側頭,耳邊似乎就能感受到燕千緒呼吸劃過的感覺。
那是一陣有着淡淡涼意的呼吸,卻又卷着無比迷人的香氣,讓人心火騰然大起!
小和尚沒有立時答應,他像個讨價還價的生意人,不打算做虧本的買賣,但也不願意占人便宜,說:“佛門子弟,為神仙分憂解難自然是義不容辭,可小神仙,你如今淪落至此,我很懷疑你不是神仙,而是一個極品藥人在小僧面前裝神弄鬼。”
本身就是裝神弄鬼,燕千緒知道,小和尚也知道,偏偏神秀性格古怪,願意走這一套流程,且明明并未六根清淨,偏要做出一副正經出家人的姿态,于是燕千緒也配合着,說:“那你想要我證明,也好,刀借我一用。”
若是能證明自己是不死之身就能帶大哥回家,那麽燕千緒認為值得。
他并非粗魯行事,而是迅速分析了神秀知道自己秘密後的無數可能作為,才做出這一舉動。
神秀便眼睜睜的看着燕千緒将他腰間的匕首拔出,擡手就要刺入之前心口的位置。
說時遲那時快,神秀在燕千緒手中匕首的刀尖剛好在那皮膚上刺下一個血點的時候,神秀一把捏住燕千緒的手,一用力,燕千緒手勁便松開,匕首頹然落在地上,砸在無數落葉的裏面。
晚夏初秋,林子裏有不少葉子枯黃,鋪天蓋地般要遮住這醜陋的大地。
燕千緒被阻止,那雙漂亮的眼看向小和尚,小和尚則解釋說:“不必了,很疼。”
燕千緒如今才不怕疼,怕疼是因為有人心愛他,憐惜他,會為了他的哭喊感到天崩地裂的無力與痛苦。
他怕疼是因為有人寵着,于是他受不了一點兒委屈,見不了一點血腥。
現下大可不必那麽矯情了。
從前愛他的爹爹并非真正愛他,反而是造成他如今亂七八糟人生的罪魁禍首;疼他的大哥,才是真正施予無數心理以及身體痛苦的罪人,如今這兩個人都下了黃泉,那麽他就算哭着說疼,哭出一朵花來,也沒有意義,那麽疼僅僅就只是一種感受,他忍一忍,就好了。
“習慣了。”燕二爺說。
“怎麽可能習慣?”小和尚坦然自若的坐在屍體旁邊,将其實根本只是拼着一口氣硬撐着站在那裏的燕千緒拽下來,坐在自己身邊,再次細細的看那傷口,一邊說,“怎麽會習慣呢?不會習慣的,又不是什麽好事。”
聽神秀這口氣,燕千緒終于是放心了:“你願意做我這一路的陪護?”
“非也。”小和尚細致的給燕千緒臉上的肮髒還有身上的血跡擦掉,從包裹裏拿出一套自己的衣裳,要燕千緒換,“是小僧從即日起,到永生。”
燕千緒一愣,沒有明白小和尚到底想說什麽。
神秀好心解釋,說:“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你許我長生,我做小仙永生的信徒。”
“……”燕千緒聽這話,總感覺心裏有點兒念頭,馬上就要冒出來了。
這個想法将會影響整個世界,會讓他即便沒有一分一毫,也可以創建一個無形的勢力,影響所有國家乃至世界的走向!
但很快,這個想法在還沒有萌芽到讓燕千緒意識到他,便被無形的扼殺掉,只聽那神秀幽幽的補充了一句:“自然,我神秀向來不信佛,無信仰,唯獨信小神仙你,那麽小神仙你也只能有我一位信徒,多一個,都不行。”
——這是要燕千緒不要再将長生的事情告訴第三個人。
“那麽小神仙未來也不可渡其他人。”神秀又說,“渡我一個,足夠了。”
“你說什麽呢……”燕千緒什麽都答應他,但做不做得到,就另說吧,反正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籠絡這個明顯是跟蹤自己過來的和尚為自己所用!“當然是,有了你,就不需要其他人了。我只是你的。”
神秀在這樣的黃昏,撿了一個落魄的‘妖精’。
妖精非但沒有苦苦哀求他,求他救救自己,反而高傲的踩着他要坐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小和尚滿心都是這個妖精,将師傅的事情忘在九霄雲外,但師傅本身就死了多時,既然能等,就再等等吧。
奶水反正存着,就算時間久了,壞掉了,這他剛認領的小神仙身上還多的是,于是不必着急。
神秀下山這麽久,從未對人間産生半分留戀,他總以為自己這回清理門戶也是這樣,清理完,抓個藥人回去煎藥就無所事事的在蓬萊寺中發呆度過餘生。
可誰承想,有人能這樣奇妙,好像渾身上下都是麥芽糖做的,讓他視線無法挪開半秒。
也因此,神秀跟着這人去了客棧,跟着這人看了一場亂戰,他甚至親眼看見燕千緒的死而複生!
他本身是要趁着夜色去挖人屍體。
想着死了的藥人,若是燕千緒這個等級,那麽也是極好的藥材。
可誰知道他看着死去的人站起來,托着另一具屍體朝着遠方走去,眼神空洞,傷口不斷開裂愈合,走了許久,到了安全的地方,才慢慢恢複清明,繼續拖着屍體走……
沒有什麽能比親眼所見更震懾人心了!
神秀甚至看得出來燕千緒或許都不知道自己的死而複生是怎麽回事,但既然被他看見,就是他的。
佛說人死後,肉體便只是死物,靈魂才是人的本身,于是投胎轉世後又會是另一個身體,是一個全新的人。
那麽不管這個燕千緒從前是什麽樣的人,又怎麽樣的過去,心裏念想着誰,從神秀撿到這個全新的燕千緒開始,這個燕千緒便該只屬于他。
神秀是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他的人生都是空白,可他撿到了燕千緒,燕千緒的人生便是他的人生,在神秀看來,燕千緒的人生豐富多彩,是對他有着極大吸引力的東西,僅次于燕千緒本人,那麽不管燕千緒多睚眦必報,多蛇蠍心腸,多罪大惡極,在沒有善惡之分的神秀這裏更是不值一提,甚至還要助纣為虐一下。
畢竟,滿足神所願,是信徒應該做的。
他的小神仙沒有對錯,也不需要對錯,只有想與不想,其餘的,什麽都不必管,包括那個應當被丢棄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