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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從前錦衣玉食的少年此刻坐在一張外衣上,?借着月色看一個小和尚用一把上好的寶劍挖坑。

坑大約深一米,?長兩米,寬不知,?但是放一具屍體卻是綽綽有餘。

神秀挖出來的土揚起很大的灰塵,灰塵落在另一邊,?于是靠着竹子雙腿疊起來坐的燕千緒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他現在不能動,?不能說話,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想要帶回家的大哥被神秀那麽輕易丢盡坑中,?連一副棺材都沒有。

神秀動作利索,大約感覺差不多了,便從坑中跳出來,把那具已經慘不忍睹的屍體丢下去,?然後慢條斯理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向燕千緒。

他的小神仙似乎平靜了很多,只是臉頰上還挂着淚。

神秀走過去,?一把将他的小神仙橫抱起來——神秀不比燕千緒矮,?甚至因為常年習武,身材颀長,屬于脫衣有肉,穿衣顯瘦的類型——走到那個坑邊,讓不能動,?聲音也被鎖住的燕千緒看看這個面目全非的屍體最後一面,?并道:“你若有想說的話,?我便把你的xue道解開。”

燕千緒沒動,只垂着那過分纖長的睫毛,最後扭開頭去,不再看了,頭輕輕靠在小和尚的肩窩裏,呼吸出冰涼的空氣……

“是了,人死不能複生,他又不是你。”神秀清楚的很,人死了,自然是不能活過來,起碼除了他懷裏的這個寶貝,沒有人可以,至于懷中寶貝該如何使用,如何開發,如何獲得長生,那還需細細的琢磨,不可操之過急。

他的師傅也是活不了的,神秀不認為師傅那死了那麽久的人可以活,指不定魂魄都早過了奈何橋,投胎轉世當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所以他這般在外面晃悠,也是不着急。

小和尚把懷裏的少年放回自己的外衣墊着的地方上後,開始将土一點點蓋回去。

首先遮住的便是那具屍體被大火灼燒過的臉,随後是身體,最後是腳。

好歹身為佛門中人,小和尚在這墳堆之上豎了塊兒牌子後,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轉身背起報複,将少年抱在懷裏便走。

燕千緒是在半個時辰前被點xue控制住的。

起因是他要神秀背大哥的屍體走,從這裏,走回大沅!

當然途中若是能買到馬車,但一定不能遇到趙虔和王弟圍等人的兵馬,他不願落入趙虔手裏,他怕趙虔将自己束縛,更不願碰見王弟圍,他怕王弟圍嘲笑自己不自量力。

他得悄悄的回去,他需要人手,首先鎮住家中上下,還有燕相那些姨太太們,其次是趙虔等人。

之前大哥在的時候,燕相那些姨太太都不敢鬧,只剩下自己就不好說了。

更何況現在他并沒有入職朝廷,日後若想要将王弟圍玩弄于股掌,他都沒有途徑,只能從秦昧身上入手……

燕千緒知曉秦昧對自己是有意,可秦昧現在什麽都不是!

他需要時間……很多很多的時間讓秦昧幫他讓王家覆滅!

王弟圍最是在乎王家了,那麽讓王弟圍感到痛苦的或許不是對他自身的侮辱,而是讓他為之奮鬥的一切付之一炬。

燕千緒在失去了這麽多後,突然感覺自己之前想到的報複都太淺顯,太沒有意思。

大哥他還是要關在家裏,關成白骨也不放他走;王弟圍就要他王家滿門抄斬好了;魏國魏王也該死!是魏王害死了燕千明,以至于他如今處于這種境地;梁國歐陽春也該死,是梁國和魏國之間有茍且,這一戰才敗的如此迅速,毫無反擊之力。

燕千緒想要魏國付出代價!要梁國付出代價!要所有虧欠他的,都生不如死!

那麽……

他的格局忽然變不一樣了。

他要的太多,他若只是像之前那樣打打鬧鬧的和趙虔等人暧昧不明,也太沒有出息了。

之前燕千緒總是畏首畏尾,除了讓三弟燕千律消失意外,根本一事無成!他的所有作為都拿來牽制兩個對自己都占有欲可怕的人,浪費了諸多時間。

現在不會了。

少年他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麽,他應該蟄伏,就好像趙虔喜愛他十年也未曾暴露一樣,就像王弟圍在他身邊僞裝成善解人意的溫厚一樣,他也該如此。

在蟄伏的時候,布置他的天羅地網,以大沅為武器,要所有人落入他的網裏,永無翻身之地……

那麽最關鍵的地方又回到了最初他給自己留的路上,燕千緒沒想到最初自己只是順手合作的秦昧,突然又成了自己整個計劃的中心,他想要整個大沅,可自己卻不能做皇帝,那麽秦昧便必須做皇帝……

此間複雜之過程,燕千緒暫且不管,但目的,确定的清晰。

他一時間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麽,可卻又在此時的困境裏被信徒背叛,這位剛剛抛棄佛祖以他為尊的古怪和尚在他身上迅速的點了幾下,他便立馬不能動不能說了!

他眼睜睜的看着自己要囚禁到天荒地老的屍體被掩蓋,看着自己遠離那個沒有刻名字的墓碑,看着自己的無力,漸漸的,他不激動也不為大哥的屍體被留在那荒無人煙之地憤怒,他開始‘蟄伏’。

神秀是在找到一家野店時,才把燕千緒身上的xue道給解開的。

點了兩下燕千緒肩上的xue道,燕千緒便能感覺手上慢慢恢複力氣,而他恢複力氣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巴掌甩在神秀的臉上!

神秀‘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挨了一巴掌,但其實一點兒也不疼。

他的小神仙是個病秧子,渾身病痛,身嬌體軟,所以打便打了,他覺得小神仙若是高興,再打他一巴掌都沒有關系。

“怎麽了?”神秀問。

“你不要給我裝作不知道。”燕千緒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眼尾上挑着一點桃花色,眸裏滿是不悅。

“你在氣我埋了你的屍體?”

“不,我不喜歡你壓制我,我是你的神不是嗎?”燕千緒那雙深色的眸子半點光也投不進去,定定的看着神秀,說,“那久好好的膜拜我,供奉我,而不是亵渎我……”

神秀和這樣的小神仙對視,心中對這樣的小神仙有種難以言喻的縱容,他不能分辨那是什麽感覺,但他知道,這燕千緒若想要什麽,他都願意雙手奉上了。

“小僧并未有亵渎之意,只不過帶着具屍體太過引人注目,你也不想被人看見吧。”

“……”燕千緒不說話了。

“我是為了你好。”神秀一邊說,一邊拉着自己的小神仙去野店裏要一間房。

燕千緒身上時半文錢也無,神秀其實也沒有,但絡腮胡的店家卻客客氣氣的給了兩間房給燕千緒兩人,說是此店本來是給來往的江湖人和生意人做落腳所用。

最近打仗,都半個月沒開張了,反正也沒有客人,索性久免費讓燕千緒兩人入住。

燕千緒從前大約不會想太多,腦海裏或許一閃而過‘這是個好人’便安安心心的入住,可現在看着絡腮胡那微末閃躲和充滿邪念的眼神,燕千緒大致便有些明了。

他對店家說:“謝謝,但我與神秀住一間便好,我身體不适,他好照顧我。”

“哦哦,是了,是了,小公子是戰亂與家人走散,落難至此吧,真真可憐,小和尚是……”那店家打探消息。

燕千緒不動聲色的撇了一眼小和尚,看着神秀那張基本沒有表情的冷淡臉,說:“他是我下人。”

神秀沒有反駁,小神仙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随後他背着包裹,扶着燕千緒上樓去,樓下的絡腮胡店家則走到後院裏,一巴掌拍醒了瘦高個子的同夥,聲音低低的說:“來活了。”

“啊?!”那瘦子猛的掉在地上,擦了擦口水,迷迷糊糊的說,“幹啥啊!現在天還沒亮,貨到了?”

“沒有,但有更好的東西,在上頭。”絡腮胡的店家擦了擦自己的大刀,笑起來,嘴裏是一溜的黃牙,目露邪光。

“來什麽了?”那瘦子也來了精神,笑出褶子。

絡腮胡的店家朝自己的刀上吐了口吐沫,再用破抹布将其擦幹淨,而後才緩慢的道:“自然是能賣個好價錢的東西。”

另一邊,燕千緒坐在床榻上,對小和尚說:“這是家黑店。”

小和尚點點頭,先将包裹放下,而後走到燕千緒身邊蹲下,給燕千緒腳上的鞋脫了,襪子也脫掉,讓那一雙白淨且比一般男子小巧的足放在自己手心把玩了一下,說:“嗯。”

“你下手輕點,不要吵醒我,我想睡覺。”燕二爺淡淡的說。

神秀再次點頭,去弄了點兒熱水來,給燕千緒擦臉,擦身子,擦腳,然後送上床。

燕千緒基本什麽都沒有穿,頭一挨着枕頭,立即陷入夢境,小呼嚕也響了起來,可見是十分困倦。

神秀則抱着他的寶劍坐在床邊的腳踏邊兒閉目養神,但小和尚大約覺得這樣太麻煩了,幹脆提劍便出去,從窗口跳下,徑直去了柴房處理某些事情。

不到片刻,神秀帶着一身血氣回到房間,給自己洗漱打理好後,看着睡的很香的燕千緒旁邊的空位,十分自然的躺上去,還未閉眼,這睡覺不安分的燕二爺便鑽進他懷裏,習慣性的靠在人懷裏,讓人體給他這似乎無法自己産生熱量的病人一點溫暖……

燕千緒的臉蛋還無意識的在神秀胸口蹭了蹭,動作幅度不大,很溫柔軟綿。

神秀毫不遲疑的擁抱他的小神仙,觸感十分美好,像是能将人鑲嵌入懷裏一般,萬分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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