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從前的衛編修不會這樣大口喝酒,?大口嚼肉,可他現在坐在一群兄弟中間,?看着面前的火光,吃着被敵軍砍死的牛肉,?一口肉下去,?混着一口烈酒,渾身暖意竄的到處都是,酒不醉人,?反倒是越來越清醒。
衛編修是看着新皇離開的。
想必,是去尋那燕家二爺。
燕家二爺何許人也?
衛編修從前不會不知,現下更不會不知!
他眼底有些深不見底的憂慮,?看了一眼出生入死的好友張大伯爺,?輕輕的說了一句:“陛下過真喚那燕家二爺為先生?”
張伯爺從前是富貴窩裏的逍遙閑人,?誰能料到也竟是胖皇帝埋下的一顆赤膽忠誠的棋子。
張伯爺年歲輕,從前經常與花街柳巷碰見今都那群纨绔子弟,那群人中,?自然以燕家二爺為首,燕二爺絕色,男男女女皆為慕之,?尋常人接近不得,?接近得了的人又疼他至極,尤其那一尊煞神趙家世子分外陰柔狠絕,?背地裏為了燕二爺幹下的陰私事兒實為不少,?謠傳他倆是有些交往,?可誰能想到今日,曾經那樣威風的世子竟是直接死于陛下之手!
張家伯爺淡淡一笑,捏着雞腿,說:“聽陛下叫過幾次,想必是的。”
衛編修曾經乃宮中最不得重用處,因為祖上同皇族沾親帶故,因此哪怕入朝也不得重用,他本是自傲,十分想要在朝中大展身手,但始終被人壓着,郁郁不得志。
後來也是機緣巧合,跟了張伯爺一塊兒追随陛下,現在就算是打仗也好過呆在那暗無天日的房間裏蒙塵,好過說話無人可聽,好過胸懷天下而手無寸鐵!
衛編修是個文官,但卻極愛習武,兩手同抓後,也就在軍中也混的好,他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之前被壓抑的久了,碰見個明主,自然見不得明主身邊有奸惡。
雖然那燕千緒似乎算不得奸惡,可總歸……是燕家的孽種。
“可是之前寶公公說過,先帝遺願便是要講三大家族鏟除殆盡,那三大家族,好不威風,壓制先皇,三家獨大,朝中烏煙瘴氣,可也不知這天下到底還是不是秦家之天下!該當誅滅九族方可平先皇之怒,滌蕩我軍軍心!”衛編修說話很小,想來也知道此時不宜太過發牢騷,陛下雖還年幼,但卻極有主見,殺伐果斷,還輪不到他們來指責陛下的私事。
可雖說是私事,涉及皇家的事情又并非只是私事,不然若那燕家二爺是個包藏禍心之人,是個媚言惑上之人,誰也不敢保證以後會發生什麽……
所以……
“衛兄稍安勿躁,據說陛下與燕公子生死之交,個中緣由說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認下的先生,但既然陛下不願多說,我們作為臣子的也就不要多問,左右我們是管不了陛下,還有那位啊……”張伯爺說的那位,便是月前去往新都的寶公公。
寶公公作為先帝最為信任的大太監,幾乎代表先帝,對先帝更是無有不忠,雖然之前朝中傳說寶公公是燕相派去胖皇帝身邊的監視者,可這寶公公早便轉投先帝,以死志維護先帝之子,看管新皇,大部分在座若非沒有寶公公,根本起不了事。
所以寶公公其實才算是組織這麽多人的領頭者,而根本沒有什麽實權的新皇,簡直就是另一個傀儡。
好在寶公公并非那三大家族,一心一意的扶持秦家血脈,沒有人不稱他一句‘老千歲’,雖然寶公公一點兒也不老……
“不過啊……”張伯爺眼睛一眯,眸色有暗芒掠去,輕易不得見。
“不過什麽?”
“不過你我說到底,只是陛下之臣,陛下才是我們的天,如今寶公公在監軍中,哪怕回來了,也是一心一意的為陛下好,所憂慮的、操心的、不比你我少半分。”張伯爺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哪裏能不懂朝中站隊之事?雖然現在說這個尤為尚早,可這是遲早的事情,如今大家正在危難之間,輕易一個差錯便是萬劫不複,所以衆志成城,可當以後呢?
以後的事情,自然無人能評說,是陛下一人之天下?還是又出了一個類似三大家族之閹人?
不可說也。
衛編修聽到這樣的話,心思都瞬間淡了,他也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到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他們這群人皆是見證陛下登基之人,陛下說的每一句話,所下的每一個願都是他們的願望,如今至少還有十年的時間要蟄伏,如今談論什麽都沒有用,更何況陛下并非常人,哪能是那等随意狐媚操縱之人?
衛編修哈哈一笑,和張伯爺碰了酒杯,酒杯乃上好的金樽,平常哪裏得用?如今卻是随意他們這些與陛下出生入死之人享用,已是天大的痛快了!如此還不多飲幾杯,更待何時?!
金樽相碰,美酒濺起星星點點的水光,撒了一地,也不知是不是那些戰死的将士們偷偷也飲了去……
另一邊,燕二爺冷冷看着這個秦昧,沒有好臉色,但是燕二爺哪怕生氣也教人欣賞,更何況他此時身處妙不可言之境地。
“先生若是頑疾未除,何必找和尚消災,朕有禦醫不知凡幾,可以為先生調理。”新皇一步步的走近,漆黑的瞳孔裏倒影着兩人無比暧昧的姿态。
神秀聽聞,淡淡的擡頭看着少年皇帝,神色具是冷漠驚人,不懼皇威,只那嘴角流着一道白色的奶液,十分影響形象:“陛下又來找主人所為何事?”
但剛說完,就被燕二爺那軟若無骨的手拍了一巴掌在臉上,說:“這裏哪裏有你說話的地方,我和學生講話,你插什麽嘴?”
和尚被打了也不惱,反而微微含笑的看着燕二爺那豔紅紅的嘴,別有深意。
燕千緒幹脆的也不喂了,把衣服合上,繼續忍着那傷口的疼痛和脹痛,對新皇說:“陛下有什麽話就說罷,這裏又沒有外人。”
“先生把朕給的奶娃娃放哪兒了?”皇帝的聲音不急不緩,并非是來問罪,只是單純的詢問。
燕二爺想了想,然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對皇帝說:“哦,你說你送給我的那個王家娃娃,我讓神秀丢了。”
新皇眉頭半點未皺,說了句:“你不恨王家?”他已知道燕千緒在得了那奶娃娃後就找了個時間派神秀送去給在軍中打拼的狼孩,也就是燕七殺。
燕千緒反問:“你恨秦家?”
這話說的誅心,少年皇帝正是對祖先對先帝忠心耿耿,發誓要誅盡背叛皇家之人,才會殺王家,但燕千緒說的也不錯,那王家娃娃也确實是皇家骨肉,也是秦昧最小的弟弟。
如今天下大亂,大沅也四分五裂共赴國難,那些沒膽子的,怕死的皇族兄弟全死了,現在只剩下一個襁褓裏的娃娃,也不知道燕二爺留下幹嘛。
燕二爺笑盈盈的望着皇帝,到底還是繃不住臉,笑道:“生氣了?”
“倒沒有,你做什麽都好,我說過會護你,絕不會食言。”這新皇自己都還沒有站穩,但是卻攬了一個大麻煩在懷裏,雖然沒有摟到床上去,名分也定的師生要安燕千緒的心,可到底兩人之間還是有點不對,哪裏有這般不尊重的先生和大膽觀看的學生?
“你當真沒有食言嗎?”燕二爺還是在笑,手指頭摸了摸神秀的腦袋,心裏是覺得很好摸的,那麽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我說過要拿王弟圍的,可你送給我一個奶娃娃,這是沒有食言?”
新皇當日不願意和燕二爺做肉丨體買賣的勾當,願意什麽都不要的幫忙,燕千緒信他就有鬼了,所以許下了一個師生的名分。
這天地君親師,老師簡直就相當于學生的爹,有時候還勝過爹,雖然這等關系在皇家要大打折扣,可到底也是一個極大極重的名分,燕千緒不要白不要,收的很開心,哪怕他依舊不怎麽安心。
“那王家王如柳兄弟倆死了,沒見那王弟圍,但凡見着,我怎麽能不給你捉來?”新皇面上雖然沒有焦急之色,但卻已經沒有自稱朕了……
燕千緒卻冷笑一聲,收斂了笑容,從棺材裏出來,被神秀扶着,走到新皇的身邊,伸手在新皇的胸口點了點,沒有發現皇帝情緒是何,似乎是覺得甚是無聊,淡淡道:“你還是沒有盡心,若是大哥在,或者世子在,甚至是燕七殺,随意一個人但凡坐在你的位置,都能做到。”
随後錯身而過。
燕二爺好大的膽子,含沙射影的說皇帝是個廢物,但又說的很是好聽,聲音婉轉動人,就是說的要殺人的話,那被殺之人估計也要興奮的把脖子一伸。
皇帝摸了摸自己被點過的胸口,看不出在想什麽,聽見燕千緒和他的和尚出門走了,才坐在方才燕千緒坐過的棺材裏頭,一閉眼都是當日他們困與寶藏地庫中,重見天日之時,燕千緒便是也被他裝在一個奢華的大棺材裏,拖出來,打開,水中棺裏的燕二爺仿若河神的新娘,沉睡千年被他喚醒……
燕千緒這邊和神秀走遠了之後,就走不動了,坐在走廊邊兒上看月亮,突然有暗器飛來!但神秀手快一步接住,看見人影,也不追,神秀總是不願意離燕千緒太遠。
可誰知道那暗器上塗了劇毒,沾之皮膚便紅腫,進而渾身麻痹雙目失明,最後暴斃而死!
燕千緒發現神秀動不了之後,心知不妙,神秀讓他回去找皇帝,但沒走兩步,從暗處走來一個人,看見那人後,燕千緒卻是一笑,也不跑了,只緊緊捏着拳頭,說:“哎呀,稀客啊,王、弟、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