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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呼吸不上來的呢?

他想,大約是從重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燕二爺坐在偏殿的榻邊,身旁是一個雕花暗色矮桌,身前是巨大的銅鼎暖爐,地毯子上花紋繁複落着幾個陳年的腳印,他身後是一個躺了一晚上也沒有醒來的和尚神秀,而他眼睛浮腫,剛剛用熱帕子敷過,此刻看上去清簡不少,脖頸間簇着一團狐毛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側榻之上,雙手揣在白底金絲的暖手袋中,安靜而美好。

窗外大風,呼嘯而過,燕千緒恍惚的聽着,腦袋裏面滿滿都是昨夜失了分寸之事,臉頰上慢慢浮出淺淡的紅,皺着秀氣的眉頭,到底是嘆了口氣,而後在暖手袋中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讓自己回神。

他現在是單獨和神秀在皇宮內等小皇帝處理退兵事宜,而後待其一同與胡人之兵交換,去那大沅的新都灣谷。

若是平時,他總還是對秦昧那小皇帝留有懷疑,總覺得這人沒有徹底的把柄在自己手裏,單憑他喜歡自己,也不過就是喜歡,喜歡這個東西并不能當作把柄,因為喜歡總是會變,不及實際關系有用。

所以他有惑過皇帝,想那小皇帝即便心思成熟也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總也不可能拒絕自己,也無法拒絕。

可誰知道偏偏當真是忍住了,叫燕千緒只得了一個先生的名頭行事。

燕千緒那雙睫毛頗長的眸子盯着暖爐內的火星,瞧着火星的明明滅滅,思緒又開始飄遠,無法控制住。

燕二爺在想,自己真如小皇帝所說,是誤入歧途了嗎?

好像是有,又好像沒有。

他現在總算是冷靜下來,不如昨晚情緒浮動極大,于是三言兩語就被哄的哭哭啼啼,還在那小子懷裏睡了一覺。

不過話說回來……

燕千緒發現自己似乎昨夜比任何時候都睡的香些。

燕千緒眨了眨眼,聽見身後神秀悶哼了一聲,偏頭去看小和尚,其實小和尚也不小,這段時間和小皇帝一樣,每個人好像都有點變化,或心境,或地位,于是他們都在變,變得高大,變得擁有力量,而他……

燕二爺微微一愣,将手從暖手袋中取出。

那是一只修長秀氣的手,骨骼偏小,手指細長,皮膚白細中透着血管之青,可見皮膚單薄不已,但指尖與關節處則渾然粉色,整體看上去,仿佛是一極具觀賞性的藝術品。

可燕千緒卻盯着自己長度适中的指甲,發呆。

——似乎……從半年前開始,自己就再未修剪過指甲了……

燕千緒看着那圓潤且十分有光澤的指甲,看了許久,不再管,總之他連人都算不上,那麽長不長指甲又有何意義?

他該想的是昨夜小皇帝對自己說的話,那人好似當了皇帝就比落魄的時候更讨厭了,從前是半點不敢忤逆他的,昨夜卻既不聽話又把他說哭了。

誠然,燕二爺也知道自己自從重生後哭的地方很多,但那些與昨夜,是不一樣的。

昨夜小皇帝說要對自己好,可怎麽好?如何好?他說要十年後替自己報仇,十年後誰知道情況有沒有變?誰知道小皇帝說話算不算數?十年之後大沅又是如何?昨夜真是該将那王弟圍拿下!省的夜長夢多!

燕千緒到底還是不放心,他十分的不放心,覺得昨夜自己是傻了才會有那麽一瞬想要全部托付給秦昧,自己什麽都不管了,想着繼續過自己二世祖的生活,每日逛逛街,吟詩作對飲飲酒,可昨夜自己不是傻了麽?那種生活是不可能再過的,首先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自己的身體……

他是個禁不得撩撥的身體,每隔一兩個時辰還得下奶,一旦有了感覺,夜夜都要人被他渡劫才行,不然得難受死。

還有他的仇,他該将那王弟圍折磨的不成人形,等自己痛快了以後再碎屍萬斷!

他的恨,要讓梁魏兩國為他大哥的死付出代價!

小皇帝卻讓他放下,用十年等小皇帝坐穩江山恢複大沅疆土,那麽這十年自己豈不是只剩下浪了?

燕千緒一直很堅定的要複仇,沒有人能夠阻止,可現在他是有點動搖,他總記得大哥好像也說過要永遠對自己好的話,雖然自己是厭惡大哥的,可大哥該怎麽死、怎麽受折磨、怎麽活都該由自己說了算,就那樣死在戰場……丢下他一人在世……憑什麽?!

噢,不對。

燕千緒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死的,或許還不會老。

他會是一個真正讓人心生畏懼,說不得還要被燒死的妖精,如果沒有一國之君的庇護,他大約是只能隐居山林,又談何複仇,而且說不得皇帝也是護不住他,他得想法子……

燕千緒之前再得知自己有不死之身之時,就有那麽一點玄而又玄的念頭差點呼之欲出,他此時也又進入那樣的思考禁區,視野中是神秀那張深刻而蒼白的面龐,忽然眸中一亮,明白了!

他還是該自保的。

他該在合适的時候發展一個屬于自己的教,宣之長生不老,讓世人跪拜!

但這必須在大沅足夠強大的時候才能做,不然也只會被其他國家忌憚,而後追殺,畢竟自古以來仙佛神魔皆是無人見過,所以天底下皇權最高,自己的長生更是所有人趨之若鹜的東西,不被搶去煉丹就是要殺了以捍衛皇權,那麽自己才是得不償失。

燕千緒發現,自己果然還是應該聽一下小皇帝的。

反正……他有很多很多的時間,既然可以用漫長到無限的生命去等一個結局,那麽分十年出來給秦昧,其實……應該也沒有關系吧。

燕千緒抿着唇,似乎明白自己有給自己相信小皇帝找借口的嫌疑。

他雖然明白,卻又願意難得糊塗,或許就像小皇帝所說,自己對這個大沅還是有感情的,不然為什麽不幹脆去魏國,從魏國內部找機會滅了魏國更痛快?他既然能夠在沅國如此風生水起,自然也能在魏國哄一票的男人對自己忠心。

他之前就很相信秦昧能夠讓大沅逆天轉命,就像相信大哥對大沅的愛高過自己一樣。

說來很可笑,燕千緒發現自己對大哥的恨意和委屈更多的是大哥沒有那麽愛自己,乍然想明白這件事的燕二爺一面覺得自己可笑,一面又當真不知為何的想要看着大沅強大,就好像繼承了大哥的心願一樣,找了個比大哥還要愛這個國家,這片土地的小皇帝來為此肝腦塗地。

“小神仙……”忽然的有聲音将燕千緒從無盡的意識海中拉出。

燕千緒睫毛撲閃了一下,視線聚焦在神秀那平靜的臉上,說:“你醒了?”

神秀‘嗯’了一聲,他其實早就無礙,是盯着燕千緒許久了的,可不願意打攪罷了:“你擔心我?”

燕千緒點點頭,也不知道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是啊,你可是我的和尚,沒有我的允許,你可不能死。”

“死不了。”神秀單手拽住燕千緒柔軟的手指頭,輕輕的一拉就将燕千緒拉到懷裏。

燕千緒如玉山傾倒,身子骨都好似是蜜做的,一個擁抱罷了,卻讓神秀覺得很是受用,比做那檔子事兒還要愉悅。

神秀本身或許無法逼出毒素,可在中毒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身體似乎也無法融入毒素,所以只是暫時不能動,出一身汗就好了……

也就是說,自己或許喝那麽多奶還是有用的……

從前的神秀并不畏懼死亡,當然,現在也不,只不過現在不願意留這樣一個燕千緒在世上,小神仙不管是人還是什麽東西,都是神秀生命裏最絢爛的一部分,他舍不得走。

燕千緒也擁抱神秀,神秀是他如今唯一的可用消解副作用的好道具:“死不了就好,不然我還要重新找人渡劫,多麻煩……”神秀是個假和尚,守口如瓶,辦事兒的時候也很照顧他,總體來說很滿意,若是死了,當真一時半會兒沒有替代品,總不能再找七殺。

燕千緒都決定放七殺自由,怎麽好再拉入漩渦裏來?

當然,還因為燕千緒覺得七殺太沖動,換句話說就是智商不夠,他放七殺做人,也就下意識的不願和七殺繼續做不可描述的事,以免敗露。但平常一些小事還是可以拜托的,比如照顧那個叫做秦祐的嬰孩。

燕千緒留着秦祐有用,他準備把秦祐養成自己的兒子,一面誘王弟圍再次主動送上門,一面給秦昧壓力。

畢竟秦祐既是王家的血脈,又是大沅的另一個繼承者。

神秀沒有在意燕千緒把他擺放在哪個位置,他手掌摸着燕千緒的發絲,感受着燕千緒壓在自己心上的重量,道:“你好香……”

燕千緒輕輕一笑,說:“你這假和尚。準備一下吧,待小皇帝回來,我們就要一起啓程去灣谷,将這裏送給胡人了。”

“你與那皇帝當真只是師生麽?”神秀說。

燕千緒則說:“是啊,我不是和你說了他不要要我嗎?”

和尚輕輕拍了拍燕二爺軟乎乎極有彈性的後腰下方:“哦。”

“你都問我多少遍了?”燕二爺從和尚懷裏擡頭,滿目戲虐調侃道,“你什麽時候還俗還的這麽徹底了?吃醋。六根不淨呀……”

燕二爺點了點和尚那喉結,又恢複那一切盡在掌握般的萬千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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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發晚了QAQ

神秀現在其實有感覺到小緒對秦昧的感覺不一樣了~所以才會那麽問。

小緒自己是無法知曉的,畢竟那感覺很淺淡。

十年之後的話,那秦祐小朋友也十歲了呢,哇哈哈哈,要叫小緒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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