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傍晚時分,燕千緒能夠聽見無數的腳步聲朝着他所在是方向前來,他站起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回頭便見小皇帝推開房門,帶來一陣冷風的模樣。
小皇帝渾身血氣,這血氣仿佛有了實質,騰在半空中猶如一層輕飄飄的血霧。
“先生,該走了。”小皇帝聲音平靜好像昨天那樣真情流露的人并不是他,他還僅僅只是一個為了家國天下要拼命的新皇,是一個殚精竭慮每一句話都深思熟慮的深不可測之人。
燕二爺點點頭,被身邊的神秀扶着手,款款走過去,說:“可以離開了?”
小皇帝點點頭:“原本今都被包圍,但朕與胡人可汗兩面夾擊,将機要通道突破,還丢了幾具屍體送給梁國大軍,想必他們暫時也不會貿然今城。”
“屍體?”燕千緒不去想小皇帝專程回來接自己是費了多大的心思,他對那丢給梁國的屍體比較感興趣。
小皇帝也體貼的解答說:“是生了病的……”
“……”燕二爺還是不明白,他對打仗等事情一無所知。
“瘟疫。”小皇帝聲音依舊平靜。
可燕千緒卻腳步一頓,倒吸一口冷氣,連看向小皇帝的眼神都充滿了不解與恐懼,這種恐懼來源于無法控制的靈魂深處,并非浮于表面的惡勢力。
因為燕千緒太知道瘟疫這兩個字到底是多麽沉重可怕的東西,而秦昧卻是那麽冷靜的說出口,他現在總算可以想象戰場上是多麽的可怕,大沅的情勢是多麽的處于劣勢,才會使用這樣陰毒的招式。
其實只要有戰争,那麽就一定會伴随疫病。
因為死屍是無法清理的,死人就全部堆在他們死去的地方,慢慢腐爛,生蛆,再加上活着的人還要排洩,會招致無數的蒼蠅以至于許多疫病一旦爆發,那麽将呈現出無法想象的速度迅速擴散至整個國家!
大沅歷史上是發生過疫病的,那回是因為連年洪水,死亡的家畜和人數不勝數,大部分都是全家死絕,所以無人收屍,大街小巷都随處可見腐爛的屍體,不多時便從那個地方爆發出瘟疫,死亡人數達上萬人!
這是很恐怖的數字,燕千緒對人有了概念後,換算了一下,一旦疫情爆發,還是在軍隊裏面,那麽死亡人數只會多不會少,楚非是有神醫輔助,在疫病傳播的早期就控制疫病。
值得注意的是,這裏只能說是控制疫病,而不是治療,主要原因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治療疫病的藥方,得了病後除了等死,別無選擇,所以大部分的控制辦法都是見一個殺一個,只要有征兆,也殺,寧肯殺錯也不放過,這樣,就叫控制。
“他們很快就會沒有精力追逐我們,所以在此之前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離開。”小皇帝在說話間,帶着燕千緒等人來到了馬車前,這是一輛戰車,沒有頂棚,更像是一個被寶馬拉着的甲板,中間豎着一根旗幟,表示身份。
小皇帝先上去,随後将自己的手遞給燕千緒,燕二爺猶豫了一秒,想要将手從神秀的手立抽出,卻發現抽不出來。
反之神秀先上了甲板,然後才将燕千緒請上來——神秀對皇帝的忌憚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盡管這忌憚毫無緣由,皇帝也沒有表達任何敵意。
這戰車上統共戰了也不到五個人,一是皇帝,二是個低眉順眼的小公公,第三個十燕千緒,四是神秀,最後一個是那位八杆子才打着的親戚長張大伯爺。
“出發!”燕千緒聽見小皇帝站在在正中間,只說了兩個字,這一隊軍隊便小跑前進,越過往日森嚴恢弘的大殿空地,穿過那三道大門,從曾經繁華紙醉金迷的主城街道離開。
燕千緒能看見路邊空無一人,看見曾經喜歡去逛的街口倒的全是垃圾與廢棄木凳。
過去與現在重疊,頓時有種說不出的蕭瑟感充斥心中。
燕千緒又看秦昧,這小孩,不,應該不能再喊小孩了,或許曾經秦昧也不是小孩,他是思維上的巨人,根本就不是孩子。
這皇帝目不轉睛的直視前方,絲毫沒有對周圍的蕭瑟有辦法留戀,只是盯着那被開了一條道突圍的北城門口,看着那烽火連天血流成河的景象,漠然而強大。
燕千緒記得大哥總是很心疼百姓的,秦昧也是。
記得大哥會因為各種不得已的事情,為了百姓,把自己出賣,那麽秦昧呢?
燕二爺知道自己其實是在胡思亂想了,畢竟他們并非一個人,也不是一個性格,可這大沅國的江山對這兩個人的意義應該是差不多的……
皇帝在看戰情,燕千緒在看皇帝,而那張伯爺則在觀察燕千緒。
這張伯爺便是昨夜與衛編修聊了半夜的酒友,他算是秦家皇權的堅實擁護者,可是這不代表新皇做什麽,他都會贊同,新皇年紀還小,總還是會需要他們這群老人關照。
張伯爺明明也很年輕,但在新皇面前,也還是自稱是老人。
因為他是胖皇帝的人,是被傳承下來給新皇的,不是老人是什麽?
他此刻正在打量這個生的過分驚豔漂亮的男人,但似乎說是男人還太早,這燕二爺還很小,渾身洋溢着冷淡的活力,如同初生的雪蓮,似清晨荷葉上的白露,側顏安靜美好的讓人恨不能屏住呼吸,但當被那雙勾魂奪魄的眼睛注視,就更是不知今夕何夕,十分危險……
張大伯爺慌亂的收回視線,不去與那雙眼睛的主人對視,生怕自己陷入萬劫不複,忐忑不已,然而讓他變得如此的燕二爺卻沒有将他放在心上。
燕千緒的确是沒有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值得他費心的,只有幾個人罷了。
戰車還在咕嚕咕嚕的駛往城外,城外與城內簡直是兩個世界!
燕千緒目之所及全是戰死的戰士,有梁軍,也有叛變的沅軍,每個人都很少有完全的屍體,大部分都是被射成刺猬,或者被亂石砸的血肉模糊。
一路上腐爛的味道和酸臭彌漫在空氣中,遙遙望去,這屍野仿佛看不見盡頭,和上回燕千緒與秦昧穿越過的魏軍屍坑相比,更加觸目驚心。
饒是燕千緒已經不怕死人了,卻還是有種反胃的感覺,他還未閉上眼睛,神秀便伸手為他遮住,站在他的身後,手掌遮住他的眼,在他耳邊道:“不想看就不要看。”
燕千緒适時将自己身體的重量靠在身後之人的身上,睫毛劃過對方掌心,沒有說什麽。
他心很亂,他之前想當然的認為秦昧很厲害,總是能夠想到辦法逢兇化吉,可是現在看見這麽慘烈的戰場,看見他們真的要離開這座生活了小半輩子的城,心裏或多或少還是産生了茫然。
燕二爺此刻的茫然,并非是懷疑自己托付錯了人,而是茫然這大沅真的就沒了嗎?
好像離開這座今都後,大沅就真的支離破碎,再也無法恢複成以前那樣了……
燕千緒耳邊是陸陸續續被他們追上的流離失所的百姓,是疲憊不堪卻還在前行的兵丁,還有人不時倒下就再也沒有起來的聲音……
燕千緒捏了捏拳頭,伸手拿開神秀遮住自己眼睛的手。
一睜眼,他先是看見模糊的小雪和凄凄慘慘的大軍,而後是站在他面前,頂天立地背脊筆直的皇帝秦昧。
秦昧不知道什麽時候,比他高了一點,穿着玄色肩袖雲紋衣,高幫皮靴,領口蹙着狼絨,黑發被風雪肆虐揚起,永遠的直視前方,不回頭,留給燕千緒一個無法言說的高大背影。
燕二爺有那麽一刻,總感覺自己仿佛看見了大哥這樣站在自己面前,說要為了大沅生死不顧。
但秦昧不是大哥,這位新皇比大哥更加看的遠,新皇所看見的也并非只是大沅這一畝三分地,而是天下蒼生。
——他們不一樣。
燕二爺想到這裏,心髒都似乎有點溫度,那是對新皇的期待與十分難得的肯定……
從這裏離開,到那遙遠的苦寒之地北邊灣谷,足足需要走一個月,途中燕千緒發現軍中也陸陸續續出現了發病的士兵,而這些士兵毫無例外的自己出隊,了結了自己。
路上不管官職高低,身分貴賤,大家都吃一樣的東西,喝同樣的水,拼着一口氣要活下去。
直到到了那名為灣谷的地方,看見那糟糕的環境,禿無草皮的裸地,還有破破爛爛的木板房,燕千緒更是實在不敢想象,走了一個月,等待他們的竟是這樣什麽都沒有的新都!
——來這裏喝西北風嗎?
更何況眼看着這裏已經聚集了十萬人之多,沒有接濟,沒有糧食,沒有過冬所需要的棉被,所必須的鹽也僅供軍隊半年。
這裏前看是雪,後看是雪,将士們也因為經歷長途跋涉累的無法動彈,被凍傷者不計其數,要是‘鄰居’胡人乘機倒戈相向那又如何是好?
燕千緒不知道秦昧與那胡人大汗的關系,但就算知道,也對現在的情況絕望。
不要說是給秦昧十年了,現在能讓大沅背井離鄉共赴國難的百姓吃飽,就算新皇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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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算得上是白手起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