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龍應十年,?晚冬。
太子跪在深紅色亭子裏一言不發,?身邊是一名叫做豆子的小太監,那小太監哆哆嗦嗦也跪在旁邊,渾身冰涼僵硬,?卻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惹了那暴躁可怕的太子生氣。
“豆子,?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太子聲音是小孩子特有的清脆,但豆子公公卻并不覺得太子殿下可愛也沒有一點好感,?除了畏懼便是畏懼。
豆公公看了一眼天色,?已經是要用晚膳的時候了,?太傅大人命太子在此地跪下,?但是沒有說跪多久,那麽算算時間其實差不多了,再跪下去待國師大人回來,那可不得了!
豆公公今年剛過十七,比太子殿下大七歲,但是也再宮中呆了九年,?不說別的,?光說國師大人對太子殿下有多疼愛,?豆公公是有絕對話語權的。
“太子殿下,?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回去等國師大人回宮?”豆公公語氣輕微的好像一陣風,?說話的時候悄悄擡頭,?就可以看見太子殿下已經緩緩站起來,?拍了拍那錦衣上的灰塵,動作無比鎮定優雅,一回頭,那雙與陛下略微相似的眼睛深深的看着遠方,睫毛略長,容貌極佳,乍看上去,是個養尊處優的秀氣貴公子,但周身氣派強勢,渾然天成的壓迫力輕易讓人不敢輕視,舉手投足間将陛下的深沉霸氣學了個九成!
太子殿下看也沒有看豆公公一眼,過于早熟的太子殿下從小不愛說話,和陛下一樣是個悶葫蘆,但發起火來卻是雷霆之怒,這點又與陛下極其不同。
龍應皇帝似乎總是很冷靜,一切讓人見血封喉的事情都是在眨眼間完成的,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對任何人都不會生氣,不會發火,但卻會讓人猝不及防的得到惹怒他的報應!
“不等了,今日功課還未做完,孤要做功課。”太子今日是有些反常的,也不粘着國師大人,是因為今天陛下要考校殿下功課嗎?
太子的心思,豆公公猜不到,只能懷疑是和昨天那件事有關。
昨天老千歲給陛下送了兩個世家女子與一個胡人中貴族少女給陛下,這還是十年內第一次!
十年前,大沅舉國遷都灣谷,在這裏度過了漫長而艱苦的歲月,龍應陛下以舉世之雄心和無比卓越的國策讓大沅休養生息,徹底融入這篇貧瘠的土地。
十年時間對一個國家而言并不長,但對人來說,卻足夠改變很多。
豆公公永遠記得當年自己還小的時候,去禦膳房偷偷看見陛下的飲食竟是和他們這些下人一樣,震撼不已。
當然了,最讓豆公公感覺不可思議的還是國師大人,國師大人在多年前就參破大道成為半仙,被整個草原的胡人頂禮膜拜推崇備至,但國師大人深感天下未平決議留在人間留在大沅,十年前還對大沅略有欺壓的胡人可汗呼燦更是遇見國師大人就要下跪,這是何等的尊貴榮耀啊。
豆公公簡直覺得大沅有了國師大人就什麽都可以不怕了!日後大沅收複河山,回到故鄉也是遲早的事情!
豆公公心中無數的感慨沒有在意,他的主子太子殿下更是不會在意。
太子走過那許久未維修的長廊,穿過那悄悄發了芽的矮樹叢,一步步踩在幹燥的石板上,剛回到自己的東宮,便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太子漠然回頭,踩在臺階上看着跪下的通傳太監,那太監尖嘴猴腮,同樣也是不敢擡頭看太子,一來便跪下行禮,說道:“啓禀太子殿下,陛下傳殿下去禦書房問話。”
太子眼睛一眯,表情甚是古怪,似笑非笑的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咽回肚子裏,悶悶的說:“麻煩公公與父皇說一聲,本宮換一身衣服就過去。”
“喏。”
那尖嘴猴腮的太監匆匆退下,帶着太子的話回禀龍應皇帝,可龍應皇帝卻還是等了半個時辰才将太子等來。
太子的确是換了一身衣裳,是國師去年親手做的衣裳,但太子發育的快,如今穿着卻是已經有點短了。
“兒子拜見父皇。”太子進入禦書房,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便給坐在一堆奏折後面的父皇行禮,他深深的叩下去,額頭觸碰這地毯,眼神裏卻藏着一閃而逝的輕蔑與憎恨。
“嗯,起來。”皇帝依舊很冷淡,不茍言笑,連對自己的太子,這個唯一的孩子都沒有多少感情可言。
太子起來,垂着的眼睫一點點的往上挪動,便在點了兩盞燭臺的光芒下看見了這片土地至高無上的存在——龍應皇帝。
劍眉星目、沉穩且氣勢磅礴的皇帝。
皇帝此刻坐在一片橙色的暖光中,燭光微微晃動,使得皇帝落于身後牆壁上的影子龐大的像個怪物在蠢蠢欲動。
“今日,太傅罰你跪了?”皇帝頭也不擡,專注的看着奏章,好像對這個兒子也不是特別關心,只是例行詢問罷了,聲音更是沉甸甸的有些許沙啞,透着無盡的威嚴。
太子緊緊捏着拳頭,壓抑那從懂事起就存在的不解與偏見,說:“兒臣做錯了事情。”
“什麽事?”
太子淡淡的說:“兒臣說太傅最近新娶了第七個小妾,是個老不死的淫丨蟲。”
皇帝看奏章的動作一頓,似乎明白了什麽,終于是擡起頭來看着筆直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太子,說:“你知道昨日老千歲給朕送了女人?”
“衆所周知。”
“那你也該知道她們只是有名分罷了,是住在後宮的客人。”龍應皇帝一手撐着臉側,另一只手合上卷宗,幽深的望着太子,似乎對這個問題從太子嘴裏冒出并不意外。
太子被皇帝這樣的态度惹怒,幾乎是直接吼出聲:“那也不行!你讓爹爹怎麽辦?!他什麽都沒有!你對不起他,你根本就不配擁有他!他若是走了,你要怎麽賠我?!你要怎麽賠?!”
說罷,太子恨不得摔東西來發洩自己的痛苦和害怕,他感覺自己和父皇沒有話說,他也不管父皇有什麽苦衷,他只知道任何傷害爹爹的人都該死!都該死!
‘嘩啦啦’,太子将身邊的書架推到,滿滿當當的卷軸和書籍落了一地。
太子發洩過後,突然一愣,畏懼的擡頭看着父皇,面色蒼白卻死不悔改,梗着脖子咽了咽口水,僵硬在原地。
忽然的,太子看見父皇站起來,那常年身着玄色長衫,披着深藍金紋披風的皇帝緩緩走到太子面前,伸手拍了拍太子還很單薄但日益寬闊的肩膀,說:“璧城,你該在乎一下一個月後南上的事情,朕與天寵,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國師大人二十歲時,被龍應皇帝賜字天寵,如今附近乃至邊緣中原地區的百姓皆是信奉天寵仙人,日日上香叩拜,屢禁不止。
太子聽着父皇這一句忠告,有意想要反駁,卻再沒有勇氣,于是垂着頭,黑發從兩鬓落下,一面掉着倔強的眼淚,一面更加憎恨父皇。
在秦璧城的心中,他時時刻刻都想着日後自己登基,便要追封國師大人為太後,他不管別人怎麽看,天下人誰膽敢說一句不好,就剁了誰!
他會比父皇更加勇敢,他不在乎世人的流言,他就是燕天寵爹爹的孩子,他會比父皇創下更大的豐功偉績,會為爹爹滅了梁魏兩國!殺死名為王弟圍的狗賊!
十歲的太子從小便知曉自己是一個男子所生,但這沒有關系,他愛他的爹爹,他以爹爹的歡喜為歡喜,以爹爹的痛苦為痛苦,為爹爹沒有名分而時刻心疼,為爹爹的身體羸弱而萬分焦慮,他雖然還小,但已經懂得沅國的國仇家恨,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是為誰而活!
他想,父皇終歸首先是大沅的皇帝,其次才愛他的爹爹,所以不靠譜。
那麽他不會像父皇那樣沒用,他首先是爹爹的孩子,其次才是大沅的太子!
這父子兩各有心思的沉默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有太監高聲恭迎國師大人,給國師大人叩拜的聲音。
禦書房內的父子兩這才俱是一愣,看了看旁邊倒地的書架和一地狼藉,感覺此刻收拾書架已經是不可能了,于是只好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表情,太子更是連忙擦掉眼淚,生怕被國師大人瞧見自己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哭鼻子的樣子。
就在這個時候,禦書房的門再度被推開,只見一個白衣鶴紋長發及腰的少年端莊雍容的走入房內。
他從黑夜中走來,身上卻好似沾染了月光的光輝,從邊源教人窺見螢火圍繞,仙氣飄飄。
“璧城?”來者看見了太子,聲音清越迷人,一雙墨色的眸子望過來,凝視太子,笑起來問,“你跑來鬧你父皇做什麽?”
“阿緒。”皇帝也沒有之前那般陰沉嚴肅,此刻和太子一大一小筆直的站在國師大人面前,都是一副心虛模樣。
“爹爹……”太子想了想,終究還是先一步跑過去,抱住爹爹的腰——他現在已經只比爹爹矮一個頭了,而爹爹卻是一點都沒有變——決定呵護夫夫關系的小棉襖,“璧城幫爹爹教訓父皇了,父皇說他已經知道錯了!求你不要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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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大戲精,養了個小戲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