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章 (1)

令秧在唐家的第一個春節,很快就到來了。

一入臘月,阖府上下的忙碌對于令秧來說都是新鮮的事情——她家裏過年的時候也就是嫂子帶着三四個人忙幾天罷了,何曾有過這麽大的陣仗。廚房裏早就挂滿了臘腸和年糕,站在二樓的欄杆後面,她看得到院子裏的壇子罐子恨不能堆成了一面牆——據說,腌好的蘿蔔梅幹菜,或是雞胗鵝掌之類的都堆在左邊;做成蜜餞的各色果子還有糖胡桃糖蓮子之類都堆在右邊,鹹的東西和甜的東西有條不紊,泾渭分明——當然這還并沒有算上地窖裏那些尚待清理的酒。蕙娘裹着一件很舊的靛藍色猩猩氈的鬥篷,站在冬天的寒氣裏對着二十多個人吆五喝六,像是指揮着一場戰争。

“小丫頭們記不住事兒,你可得仔細。”蕙娘吩咐廚娘的聲音總是能清晰地傳得很遠,“從上往下數,每層的壇子盛着的東西都不一樣的,哪層是哪些,你老人家別嫌麻煩,親自盯着他們才好,不可叨混了。像前年不知哪個糊塗車子将醬瓜絲兒當成梅幹菜燒到肉裏去,險些兒就在客人跟前鬧大笑話……”廚娘忙不疊答應着,這邊管家娘子又跑來蕙娘跟前,說年下采買的賬本需得蕙娘看一眼才好支銀子。蕙娘愉快地嘆着氣:“你且讓我歇口氣兒好不好,你便是催死我的命,我也變不成三頭六臂地來支應你們。”又一會兒,哥兒從族學裏回來看見這些壯觀的壇子,問蕙娘道:“蕙姨娘,不然我幫你寫幾個字兒,在每個壇子上面貼個簽兒,便不怕弄錯了。也省得你總得囑咐她們……”蕙娘舒朗地笑了:“罷了,謝過哥兒的好意。只是哥兒想想,這滿屋子使喚的人,有幾個識字兒的?”

令秧看得入了迷,由衷地對雲巧說:“蕙娘真是了不得,我若是有她一半能幹,也好呢。”

雲巧只是淡淡地笑:“各人有各人的命。誰知道她背地裏羨慕的又是哪個。”緊接着雲巧的口吻又轉換了些,“我說你能不能不要成日吊在那欄杆上,大冬天的,你就不怕冷?”說這話的時候,雲巧端正地坐在二樓的暖閣裏,懷裏抱着一個精巧但是也用舊了的手爐,沖着令秧在回廊上的背影發笑。令秧悻悻然地轉回了屋內,關上了窗子,跟雲巧一道坐在桌旁,面前的茶盅已經微涼,雲巧替她填上熱的——令秧立刻驚呼道:“啊呀雲巧,如今這些事哪兒還用你來做,你要閃了腰動了胎氣什麽的,罪過可就大了。”雲巧皺了皺眉頭:“哪兒至于就嬌貴到這個地步了。”“我在家的時候。”令秧的眼睛不知道落在窗棂上的哪個地方,“聽我嫂子說,咱們家老爺有個妾,生了一個小姐之後就瘋了——我那時候還以為說的是蕙娘。現在看來,媒人真的只會騙人,家裏這麽多人,吃穿用度,銀子來去,都是蕙娘掌管着——幹嗎要編排人家。”雲巧把手縮回了狐皮攏子裏,道:“老爺是要面子的人。家裏三天兩頭地請大夫進來不說,老夫人一犯病,那聲響你也聽到過,大半夜地傳出去老遠,瞞不住誰。前五六年,不知什麽人傳謠言出來說是咱們老爺有個妾瘋了,老爺也就任那些閑人去傳,算是維持了老夫人的體面。老夫人原先還能時不時出來見個人,這兩三年可就實在瞞不住了——”

“我不明白。”令秧擺弄着雲巧放在桌上的鞋樣子,“就算外人知道了老夫人有瘋病,五谷雜糧,三災八難,又有哪裏不體面?”

“其實,我也奇怪。老爺為何那麽介意這個。”雲巧遲疑着,還是說出口了,“也可能,瘋病就是不大體面吧。”

“蕙娘也奇怪。”令秧托起了腮,“那麽喜歡張羅家裏的事情,可是就是不喜歡跟老爺說話,你我想找她過來吃杯茶都難,我來了這麽些日子,都沒跟她同桌吃過幾頓飯。”

雲巧不再回答了。

不過令秧的興致顯然又轉移到了別的地方:“過完年,哥兒就要娶媳婦了,聽說也跟我差不多年紀,也不知是個什麽脾氣的,要是我們又多一個說話的人就再好也沒有了。”

雲巧只是出神,并不回答。

“昨兒晚上老爺還說,這個年得過得比往年熱鬧些才好。”令秧眉飛色舞地說話的時候,沒在意雲巧出神地注視着她,“明年裏會有好幾件好事。哥兒娶親,你要生了,還說要是年末哥兒的新媳婦兒能再有好消息,老爺就在祭祖的時候好生宴請全族。”大半年下來,令秧似乎稍稍胖了一點,臉龐更圓潤些,不過說話間眼神還是直勾勾地看着人,又會突然間直勾勾地盯住別的什麽地方——無論如何也不能将那種眼神稱為“顧盼”,倒更像是埋伏在樹叢中等着捕食的小動物。

“老爺指定還說了,這些好事兒都是你帶來的。我可是猜中了?”雲巧笑吟吟地看着令秧漲紅了的臉。

“你好聰明。”令秧沖着她丢了一顆蜜棗,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雲巧的肚子。

“我且問問夫人。”雲巧湊近了她,聲線軟軟地拂着她耳朵下面的皮膚,“夫人現在還害怕跟老爺同房麽?”

“人家才拿你當個體己的人,你倒好……”情急之下,令秧又想丢出一顆蜜棗去,可是發現小碟中的最後一顆剛剛被她含在嘴裏了。一時間手指停在小碟上空,臉窘得更紅。雲巧在一旁笑彎了腰,突然間捂着肚子說:“腸子都要絞成麻線團兒了。”

“哎呀雲巧。”令秧的眼睛瞪圓了,“我丢那顆蜜棗的時候可真的沒使力氣呢。總不會是……”

“夫人且放心吧,不妨事。”雲巧輕輕拍拍她的手背,“夫人的蜜棗剛好打中他,說不定,他就真的應了,還會早些出來呢。”

“早知道适才我就用糖蓮子了。”令秧讪讪地笑道,“打中了,他應了我,就成了個哥兒。”

用不了多久,準确地說,僅僅一個多月之後,所有的人都暫時忘記了關心雲巧肚子裏的究竟是一個哥兒,還是一個小姐。唐家老爺躺在上房裏昏迷不醒,生死不知——休寧縣裏,甚至是臨近的地方有點名聲的大夫全都請來看了一遍,可是說出來的話也都大同小異,盡人事,聽天命罷了。最危險的那幾天,總來診治老夫人的大夫索性就住在唐家宅子裏,日夜看護着唐簡。順便也必須給老夫人加重藥的劑量,還得給雲巧頻頻開安胎的方子。愁雲慘霧,人仰馬翻,正月将盡的時候,都沒人想起來收拾元宵節那天,挂了滿院子的花燈。

令秧第一次端坐在堂屋裏,一個人,像個“夫人”那樣地說話——但是她沒想到需要應付的是這群大夫。不過也不算很難的事情,大夫行禮,她也欠身道個萬福。然後恭順地問大夫自家老爺的情形究竟如何——大夫們都說是傷到了要害的骨頭,然後會說一大堆令秧聽不懂的脈象。她只記得住老爺絕對不能被挪動,若能清醒,恐怕要到清明前後才能知道老爺以後還能不能走路了。她忘不了在開完老爺的方子之後,懇請大夫給雲巧把一個脈——雲巧眼睜睜地看着老爺從二樓摔出去,撞斷了欄杆,重重地剮蹭了那盆芭蕉樹,然後僵直地砸在天井的石板地上——砸在她面前。當所有人都驚呼着奔向老爺的時候,只有令秧從背後費力地抱住了像條魚那樣滑向地面的雲巧。

大夫說,雲巧是受了過度驚懼,又有憂思,胎像不穩,須得靜養服藥。其實這話不用大夫講,誰都知道。可是誰都安慰不了她。老爺日複一日地昏迷,雲巧也已經很多天沒有出過她的屋子了。她整日依靠在自己床頭,不再梳頭發,任黑發絲絲縷縷地順着床沿垂下來,險些掃到地面。令秧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才好,平日裏雲巧才是伶牙俐齒的那一個。雲巧的雙手寂然垂在玄色被面上,令秧想握住它們,它們卻靈巧地閃避開了。“老爺還活着,你這算什麽?”令秧急了。她突然看見了自己手腕上那對娘留下的玉镯——它們跟着她,從往日一直來到了唐家。她不由分說地用力将右手腕上那只撸了下來,镯子穿過手掌的時候在白皙的手背上磨出一片紅印子。她抓住雲巧躲閃着的手,咬着嘴唇,一言不發地用力往雲巧的腕子上套。雲巧的手比她的略大些,镯子卡在了四根指頭下面,雲巧痛得用力地甩手,胳膊肘沒頭沒腦地撞着了令秧的肩膀,“這是我娘死的時候給我留下的,你要是甩出去摔碎了,我跟你拼命。”令秧沖着雲巧的臉大聲地說,把身後給雲巧送湯藥的小丫頭吓了一跳,手一顫,藥盅子在托盤裏歪了,一碗藥灑了快一半,還有一些潑灑到令秧的後背上,她渾然不覺,硬是死死地将雲巧的手掌攥着,直到她不再掙紮,一點一點,把镯子推到了腕子上——大小剛剛好,“我娘留給我兩個,這就是她戴過的最好的東西,一個給你,一個我戴着,雲巧我答應你,只要我在,你就在,我跟你一起把孩子養大,你懂不懂?”

雲巧在哭。

令秧就是在這時候才發現,她的袖口髒污了一片,都是湯藥。

她也想去換衣裳,可是當她坐在老爺床邊的時候,突然就沒了站起來的力氣。她靜靜地看着他,她覺得他并沒有變——跟平日裏熟睡的樣子別無二致,除了氣若游絲。亂了這麽些時日,她終于有空閑好好想想,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她過了一個記憶裏最好的年——初二的時候,哥哥嫂子來唐家瞧她,春妹已經有些認生了,不肯要她抱,直往嫂子身後躲,嫂子抓着她的手,端詳着她的發髻,還有臉頰上的花黃,由衷地說:“姑娘出落得益發好了。”然後,就到了正月十五。

她們原本都在二樓的暖閣裏摸骨牌——原本,元宵節她們是可以坐車出門去看一眼花燈,但是因為雲巧的身子不方便,所以令秧也不肯去了——為了不讓雲巧看着眼饞。蕙姨也非常難得地跟她們一起玩。令秧對這些游戲素來不擅長,可是她不在乎輸,她喜歡這份兒熱鬧。滿院子的花燈都點上的時候,二樓的那道欄杆被一團一團的光線和影子切碎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件洋紅色棉比甲上滾着的那些銀線的花,全都細細地閃在眼神裏,滿屋子的人其實都在暗自贊嘆夫人今天怎麽這麽好看;她也不知道雲巧是什麽時候扶着一個丫鬟,跟着哥兒走到了天井裏,好像是想湊近了看看那座精致的八仙過海燈;她不大确切知道老夫人是什麽時候被請了過來:除夕夜的爆竹聲又讓老夫人犯病了,十幾天裏老夫人也沒怎麽見客。她倒是記得蕙娘對老爺說了一句,不然算了,老夫人肯定已經歇下了。可是老爺說,那就差人去看看,若老夫人還沒睡下,就請來一起看看這些花燈。她記得老夫人端正地坐在一角,衣裳頭發都整整齊齊,可是神情卻還是像被綁着。她也記得她還跟老夫人說了兩句話,把回廊上的燈指給她看,老夫人似乎還沖她奇怪地笑了笑。

燈謎都是老爺和哥兒做的。念出來,大家猜。蕙娘猜中的最多。令秧頭一樣就吃了虧——她不識字,所以那些謎底是字的燈謎,她全都不懂,只能跟着猜一猜那些謎底是物件兒的,這個令秧倒是擅長。一整排懸在欄杆上方的花燈裏,她就喜歡一盞做成花籃樣子的。她想看看那盞燈上究竟有什麽燈謎,于是她走出了暖閣,不想燈謎沒有寫在面向她的那一側——她伸手費力地去夠,想要把這盞燈掉轉個方向。雲巧在天井裏急慌慌地仰着脖子沖她喊:“夫人,仔細別掉下來——”老爺就是在這個時候站到她身邊的,她的手臂太短,可是老爺輕松地一伸胳膊就碰到了那個花籃。她終于看到了燈謎——那幾行蠅頭小楷是出自蕙娘的女兒,三姑娘的手,她雖不認得,可她由衷覺得它們秀美安寧。老爺站得遠了些,笑道:“看着了又怎麽樣,你念出來試試,給衆人猜。”身後衆人都笑了,她聽到或是蕙娘,或是一個老夫人身邊的丫頭說:“老爺您不能瞧着夫人好性兒就欺負她呀。”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聽見一陣家具倒地的聲音,她以為不過是誰弄倒了凳子,老夫人張着雙臂沖了過來,像是被一只鳥附了體。當衆人回過神來的時候,老夫人已經對着欄杆邊上的老爺撞了過去。撞完了,自己栽在地上歪向一邊,像平日裏犯病時候那樣念着別人聽不懂的話。欄杆斷了,老爺砸在了雲巧的眼前。老爺下墜的時候扯住了懸挂花燈的線,線斷了,頃刻間,一長排的花燈像是雁陣一樣從兩邊向中間靠攏,自半空中傾倒下去。所謂火樹銀花,指的原來是這個。老爺悄無聲息地躺在地上,身子壓癟了一個鯉魚燈,老爺的袖子被鯉魚燈蹿出的火苗燒着了,可是近在咫尺的雲巧沒想起來把它們踩滅,只知道尖叫。

欄杆折了。一串飄蕩着的,殘破了的花燈像是盛開在了木頭斷裂的地方。

自那日起,老夫人就又重新被關在了自己房裏。

她輕輕地摸了摸老爺的手。她覺得這幾天裏,他沉睡着就瘦了好多。撫摸他的皮膚向來不是一件讓令秧覺得愉快的事情。可是,她第一次認真地想,或許他們這麽快就要告別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遇上他,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不知道何時會失去他,才顯得公平。可是,她才只過了這一個由衷開心的年。她沒那麽貪心,她知道人不可能總是開心快活的,她只是以為,他寫燈謎她來猜的元宵節能多上一些,至少多過一個吧。他的手臂沉重得吓人,但是她還是将它擡了起來,用他的手掌輕輕拂着自己的臉。

她沒想到,那天深夜,輕叩她房門的是蕙娘。

“我看到有燈,知道夫人還沒睡。”蕙娘規矩地行禮。她笨手笨腳地還。“老爺病着,有幾件事情,須得和夫人商議才好。”她說不準蕙娘多大年紀,三十五六總是有的。據說當年,她因為年紀大了,從京城的教坊司裏脫了籍出來,才跟了老爺,原本就能彈得一手好琵琶,還會唱。即使如今荊釵布裙,言行舉止也自然不同些。

“蕙娘有事——講就是了。”令秧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在躲避着蕙娘,因為——因為人和人只要面對面,誰都感覺得到的那種“陣仗”。

“頭一樁,從明天起,我要給夫人過目家裏的賬本了。自打我來的時候,十二三年,家裏的進項一直是剛剛夠得上開銷。只有那麽三四年是有盈餘的,所幸老夫人和老爺都是勤儉的人。不過從去年開始,有好幾件大事,一個是夫人進門,還有就是哥兒按說年下就要娶親,現在加上老爺——若老爺情形安穩就還好,若真的——夫人懂我的意思,那就須得在熱孝期裏把哥兒的親事辦了,不然就又得等上三年,如此說來,今年府裏怕是吃緊。我會裁度着,要緊的時候跟夫人商議,可使得?”

她除了點頭,想不起別的。

“另一件,是想跟夫人商量,無論哥兒今年裏娶不娶親,家裏這個狀況,怕是有段日子不方便總去族學裏了。我有個遠房表哥,早年也試過鄉試,後來不知何故總是落第,人卻是極聰明,性子本來就閑散,家裏又有些家底,也就斷了考功名的念頭。聽說還在他們那裏的衙門做過幾年師爺,文章是出了名的好。又通些醫道,若是夫人覺得合适,我就把他請來府裏住些日子,一則幫着哥兒的學業,二則還能幫着照看老爺,我在京城的時候家裏來信說,他幫着我娘開過幾服藥,吃下去比大夫的管用些……”

“好。就按你說的辦吧。”

蕙娘也許是沒想到談話這麽快就結束了。面前杯子裏的茶吃完了,人卻不見起身。令秧拿不準自己該不該勸她續上杯子,反正她總是被這些細小的事情難住。雲巧要是在旁邊就好了,還能拿個主意。

蕙娘果然還是安靜地說:“有件事,我覺得得告訴夫人。族裏的幾位老太爺聽說了老爺的事情,肯定不出三兩日就上門了。到時候,夫人千萬小心應付着。”

“蕙娘我沒聽明白。”

“我擔心——他們會逼着夫人斷指,立誓,萬一老爺歸天,餘生誓死不改嫁他人。”

令秧以為自己回到了童年,在聽嫂子講鬼故事:“不改嫁就不改嫁好了,為何非得斷指不可?”

“夫人你可知道,老夫人的瘋病是怎麽得的麽?”

将近二更天,雲巧的丫鬟蟬鵑披着衣裳起來,點上了燈:“巧姨娘還沒睡啊。”雲巧沒有任何反應,還是倚靠着枕頭端坐着,蟬鵑嘆了口氣,“大夫都說了,得好生歇着才好安胎……”随後,自己住了口,暗暗地搖頭。外面隐約的一點響動替她解了圍,蟬鵑的口吻像是突然間愉快了起來,“我出去看看,大概是風把門吹開了。”其實她并沒覺得真的有必要去看那扇門——雲巧自己不知道,現在所有靠近她的人都在害怕她。

雲巧聽見了蟬鵑的驚呼:“哎呀,怎麽是夫人,這麽晚了。”雲巧微微地側過臉,看見令秧就站在多寶格旁邊,蟬鵑尴尬地跟在她身後,舉着盞燈。她說:“雲巧,今晚我想睡在這兒。”令秧的釵環已經全都卸了,鬓角有一點松垮,這讓雲巧突然想起她們倆頭一遭見面的那個夜晚,雲巧站在一盞屏風後面偷偷地看着,令秧遲疑地掀開帳子探出了腦袋,她臉上此刻就挂着跟那時一模一樣的神情——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她臉上現在多了點清清爽爽的凄然。雲巧心裏面微微地一抖,就好像剛剛才覺察,有人在她心裏面放了一個稍微一碰就會溢出水的茶杯。多日不說話,雲巧聽着自己的聲音都覺得別扭,她終于說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蟬鵑,弄盆水,伺候夫人洗漱和換衣服。再抱床被子出來。”往日,她不會在令秧面前這樣語氣簡潔地命令丫鬟,她一定會和蟬鵑一起為令秧鋪床疊被,就像曾經做慣了的那樣。她沒有力氣再去恭順和殷勤,也沒發現自己的臉在一夜之間冷若冰霜。

令秧胡亂地解開了衣服,利落得讓蟬鵑顯得多餘。她鑽到雲巧身邊,伏在枕上盯着雲巧的臉:“你還坐着幹什麽,怎麽不躺下來?”蟬鵑如釋重負地為她們吹滅了燈。蟬鵑覺得自己終于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只有蟬鵑看到過雲巧試着在某個深夜把自己吊死——蟬鵑拼了命地撲上去,一邊應付厮打着的雲巧,一邊答應着她不會對任何人說起這個。

“蕙娘剛才跟我說了好多事。”令秧的聲音聽上去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但是格外清亮。

雲巧躺了下來,令秧的呼吸把她的左臂吹得一陣溫暖,她澀澀地說:“還能有什麽事兒?”

“蕙娘不讓我告訴別人。”令秧的腦袋湊了過來,貼住了雲巧的肩。

雲巧笑了:“随你便。看你能忍多久。”

“雲巧你笑了。”令秧得意地翻了個身,“反正你不是別人。蕙娘說,萬一老爺真的殁了,族裏那些老人家們會來逼我斷指立誓,要我守住。我守就是了,為何還要斷指呢,真吓人,會疼死吧?”

“守什麽守。”雲巧靜靜地冷笑,“你才多大。你又不是我,我懷着這孽障,哪裏都去不得。你不一樣。”

“怎麽講這種遭天譴的話。”令秧輕輕打了雲巧一下,“你這人好沒意思,我都應承你了,我哪兒都不去,我跟你一處把這孩子帶大,這輩子。”

“這輩子長着呢。”

“不一定,我娘的一輩子就沒有多長。”

“也不知是誰該下地府拔舌頭。”雲巧對着令秧的脊背回打了一下。

“蕙娘還說。”令秧在黑暗裏深深地注視着頭頂上的帳子,“先頭太老爺歸天的時候——就是老爺的爹,族裏那些老人,他們本來也想逼着老夫人斷指立誓,可是後來有人想起來,太老爺走的時候,老夫人已經過了三十,斷指的事兒才不再提。”

“怎麽講?”雲巧很糊塗。

“好像是說,女人若是沒到三十的時候喪夫,肯好生守着,到了五十歲,朝廷就給立貞節牌坊。若是過了三十再喪夫,就不給旌表了,不管守到什麽時候。要是一個族裏出一個烈婦,整個族裏的徭役都會跟着減免——雲巧……”令秧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微微發亮,“一個女人,能讓朝廷給你立塊牌坊,然後讓好多男人因着你這塊牌坊得了濟,好像很了不得,是不是?”

“我不知道呢。”雲巧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是她的新習慣,“反正,都跟我們這些妾室沒什麽相幹。”

“我琢磨着,這倒是件了不得的事兒。”令秧突然些有些快樂了起來,“要是老爺真的非走不可,接下來的日子總得有件事情可以盼吧?”

“神天菩薩,我的夫人。”雲巧在黑暗中雙手在胸前合十,略略晃了晃,“你這話若是隔牆有耳,不怕被人抓去淩遲麽?”

“我又不是盼着老爺死。”令秧熟練地鑽到了雲巧的胳膊底下,“如果那個牌坊不是很了不得,那族裏的老人們為什麽那麽在乎呢?蕙娘還跟我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蕙娘看上去不像是诳我的。”

“當心着點蕙娘。”雲巧靜靜地說,“你我二人加起來,也抵不上人家的聰明。”

“她說早先家裏有過一個管賬的先生,和咱們老夫人……”令秧臉上一陣發燙,“你明白,就是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情。府裏當年的人其實都知道。一氣兒瞞着。後來老爺不做官了,帶着蕙娘回來,覺察到了風聲——總之,管賬先生有個晚上投了後院裏那口井,那之後,老夫人就得了瘋病。只是當初沒有現在這麽厲害。”

“不是那麽回事兒。”雲巧輕輕地、斬釘截鐵地說,“老爺跟我說過,管賬先生投井是因為老爺離家好些年,回來頭一件事就是要查家裏的賬。他自知賬面上虧空很大,老夫人一直相信他,不聞不問,可是老爺就不同了,他眼見着捂不住才尋短見。老夫人守寡那麽多年,那些爛了舌根子的人捕風捉影,也是有的。”雲巧突然悲從中來,因為她終于知道了,原來老爺願意告訴她的話,有那麽多都沒有告訴過令秧。

令秧安靜了好一會兒,慢慢地說:“可是管賬先生投井那年,你也沒來府裏啊,你還不一樣是聽來的。”

“聽老爺說的,能一樣麽。”雲巧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她伸開了胳膊,再把令秧的腦袋摟得更緊了些。她以為令秧到底是有些吃醋了,可是令秧的呼吸越來越勻稱,微微地推她一下,她的肩膀立即順從地塌了下去。雲巧吃驚地發了一會兒呆,暗暗地自言自語:“你倒真睡得着。”

大夫們說,要到清明的時候,才知道老爺究竟還能不能走路。可是老爺歸天的時候,還沒到清明呢。老爺的卧房裏外響起一片號啕聲的時候,令秧出神地看着那張熟悉的臉,心裏問他:“若是真的不會走了,黃泉路上要怎麽辦呢。”

二月初的時候,老爺的神志清醒了,他在某個黃昏突然睜開眼睛,令秧背對着床在點燈——她打發丫鬟去廚房看着藥罐。二月的徽州還是濕冷,老爺房裏必須一天到晚生着火盆。她彎下腰用火筷子撥了撥炭——就是在這個瞬間,聽見身後有個暗啞的聲音:“令秧。”

她如夢初醒。丢下火筷子奔到床邊去。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別讓其他人知道他已經醒了。她小心翼翼地抓住他冰冷的手——其實她的手也暖和不到哪裏去,還像小時候那樣,生着難為情的凍瘡。她的手指纏繞着他的,她只是想知道他的手還有沒有知覺——但是不成,她自己也緊張到什麽也感覺不出來了。她用力地把他右手的四個指頭捏攏在自己手心裏——然後對着它們呵一口溫熱的氣。一股委屈突然就從深處湧了出來,她費力地說:“老爺,你別死。”老爺唇邊泛着一圈青灰,似笑非笑:“我不死。”“老爺看花燈的時候摔下來了,不過大夫說,清明以後,老爺就能下床走路。”——大夫當然不是這麽說的,不過這有什麽要緊。當丫鬟捧着藥罐子進來的時候,老爺又重新睡了回去,她費了很大力氣才讓衆人相信病人真的跟她說過話。

老爺的清醒是斷斷續續的,每天能有那麽幾個時辰,跟人說話毫無問題。但是他始終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也無法完全坐起來——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到了清明能否重新行走——他本就是個脾氣溫和的人,病入膏肓之際,已經溫和到了漠不關心的地步。有一天清早,令秧推門進去幫他擦身子的時候,聞到屋裏有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泥土氣味——她就知道,那日子快到了。蕙娘早就在跟做棺材的師傅交涉着,選木材,選顏色,選雕刻的紋樣——先交訂銀,每道工序完了,打發管家夫妻去看過,再一步一步地給錢。棺材剛剛刷完最後的一層清漆,兩三天工夫,老爺就用上了。

蕙娘跪在女眷的人群裏,恣情恣意地大放悲聲。令秧雖說跪在她前面,但是好像蕙娘的哭聲是所有哭聲的主心骨。令秧哭不出來,她只是靜靜地流着眼淚,她心裏還在想着雲巧,雲巧的身孕已經五個月,身子已微微顯了出來,她不該這麽長久地跪着。老爺的喪事辦得很體面,族裏撥了一筆錢給他們,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蕙娘精打細算地操持着。令秧不曉得蕙娘是如何做到在每一天死去活來地號啕大哭之後,再語氣幹脆地核算着靈堂裏的香燭紙錢的數量,并且關心着喪席的菜式——一定要打點好來念經的和尚們的素齋,這是她挂在嘴邊上的話。此刻,她只是恐懼着自己沒能如衆人那般,将面部撕扯成猙獰的樣子。老夫人看起來倒是一切都好,哀而不傷,引人敬重,只是人們随時都得提心吊膽,害怕那種凄厲的鳴叫聲又猝不及防地叨擾了亡者的典禮。

有一件事,令秧甚至沒有告訴過雲巧。在老爺剛剛清醒的某個午後,令秧邁進老爺房裏的時候,看到老夫人獨自坐在老爺床邊上。她撫摩着老爺看上去已經和她一樣蒼老枯瘦的手背,令秧不知為何就躲在了屏風後面。她就是覺得自己不該過去。

母親問:“疼得好些了麽?”

兒子答:“不疼。”

母親說:“不疼就好,好生養着。”

兒子說:“會好生養着,老夫人放心。”

屋裏就在這時有了一股糞便的氣味。老爺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排洩。老夫人伸手掩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巴,想了想,用那只閑着的手也蓋住了老爺的口鼻。令秧看不見老爺的神情。隔了一會兒,老夫人松開了雙手,那雙手突兀地懸在她和老爺之間。老夫人笑了。

母親一邊笑,一邊搖頭:“你小時候也這樣。”

兒子說:“老夫人是故意将兒子推下去的,我清楚得很。”

令秧慢慢地朝門邊倒退,盡力讓腳步聲消弭。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身形步态滑稽可笑。她也用手掩着自己的鼻子。她得不露痕跡地出去,叫人來幫忙給老爺換洗,也需要叫伺候老夫人的人過來,将老夫人領回去。她不是害怕老夫人知道她聽見了他們說的話,她害怕老爺看見她也掩着鼻子。她第一次為老爺清洗糞便的時候,就曾經心驚肉跳地想,若是老爺要這樣活到老夫人那個年紀,還真不如從現在起就讓她守寡,那樣至少還有牌坊可以拿。

老爺在靈堂裏停了七天。“頭七”時候,做了最後一場法事。

送葬那日,紙錢飛了滿天,在田間小道上零落成泥。他明明答應過令秧,他不死。只是人出爾反爾,也是常有的。

現在終于沒有了滿屋子憋屈的腐朽氣,沒有了被屎尿弄髒的鋪蓋被褥,沒有了那男人沉重得像石塊一樣的身體,沒有了他摸上去像苔藓一般的皮膚,沒有了即使怎麽小心也還是長出來的褥瘡,沒有了病人和照看病人的人都會忍受的滿心受辱的感覺——都沒有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死亡就像是平仄和韻腳,把髒污的生修整成了一首詩。令秧覺得老爺的棺材很好看,紋飾簡單樸素,可是有股靜美。正因為他躺在裏面,她才能如此幹淨地懷念他。她成為唐家夫人,還不到一年。似乎嫁給他,就是為了送他一程。

她記得那應該是驚蟄前後,一個下着微雨的下午。她看到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