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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娘到哥兒的書房裏去,叫哥兒拿主意,挑選棺材上的紋飾。她跟蕙娘打招呼,蕙娘就招着手叫她進去一起看。她好像還從沒進過哥兒的書房。書房一張小榻上,坐着個穿了一身鴿灰色的陌生男人。一見令秧進來了,就起身唱了個喏。她知道,那個就是蕙娘的遠房表哥,暫時請來指點哥兒的文章。她忙不疊地道萬福,都沒看到其實哥兒也在給她行禮。

那是令秧頭一回見到謝先生。她沒敢仔細看他究竟長什麽樣。謝英,字舜珲。唐府裏無論主仆,索性人人都稱呼他“謝先生”。

老爺下葬的翌日,族裏的人便來了。蕙娘認得,上門的是唐六公的侄子唐璞。六公是族長,六公的侄子年紀不大,可是輩分卻其實比老爺還高。唐璞看起來倒不是個嚣張的人。只準那幾個跟着他的小厮站在大門口候着。對蕙娘道:“族裏的規矩是這樣,新寡的婦人,須得到祖宗祠堂裏去跪一夜,由長老們口授女德。”蕙娘做了個手勢叫丫鬟出去,自己為唐璞斟上了茶,殷勤備至:“族裏規矩自然是要守,只是我家夫人也要有個貼身的人跟着才好,方便伺候,夫人前些日子一直操勞着照顧老爺,身子虛弱,還望長老們擔待。”蕙娘用力地盯着唐璞的眼睛,重重地說出“擔待”兩個字。“也罷。”唐璞放下了沒動過的茶杯,“只帶一個。可是有一樣,夫人什麽時候回來,那丫鬟就什麽時候回來,中間須得在祠堂候着聽使喚,不可中途擅自回府。”唐璞帶着令秧離去的時候,蕙娘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得發白,她吩咐身邊一臉憂心的管家娘子:“快點去把大夫請來,今晚就留在咱們府裏,還有,讓大夫多備點止血的藥。”

很多年後,令秧即使非常努力地回想,也還是記不得祠堂的樣子。她只記得那幾位長老一人坐一把紅木的太師椅,然後一個四五十歲的婆子放了張蒲團在她膝下,眼神示意她下跪。至于跟着她過來的那個丫鬟,早已被唐璞的随從們攔在了外面。她不記得自己對着那一行又一行的靈位究竟磕了多少個頭。總之,磕到最後,俯下身子的瞬間她就錯覺那些牌位馬上就要對着她飛下來,“枭枭”地叫着,淹沒她的頭頂。她袖子裏藏着一小瓶白藥——是來的路上,那丫鬟偷偷塞給她的,想必是蕙娘的主意。不過她卻不知道這藥究竟該用多少。那些斷過指的女人,砍掉的是哪一根?用左手拿刀還是用右手?要是自己真的下不了手,砍不斷怎麽辦,難道還會有人來幫忙不成?

六公清了清嗓子,不怒自威,講話的聲音中氣十足:“唐王氏,你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知道”,所以只好看着六公的眼睛。六公邊上那個不知是“九公”還是“十一公”的老者慢條斯理地放下了茶杯:“唐王氏,今天找你來,是為着好意提醒你做女人的本分,也自然是為着光耀咱們唐氏一族的門楣。咱們唐家的男人向來體健長壽,上一個朝廷旌表過的貞節烈婦,怕是二十多年前了……”他朝着半空中拱了拱手,然後另一個聲音截斷了他的,這聲音從令秧的右手邊傳過來,沙啞,調門卻很高,聽着直刮耳朵:“是二十九年了。中間只出過兩個未滿三十的寡婦,一個有辱門楣,沉潭了;另一個回娘家了,也是因為那婦人的父親當時升了巡撫,來接她走,這個面子不能不給。如今我們唐氏族中也該再出個烈婦,唐王氏,恰好輪到你,也是老天垂憐。”

聽起來,他們像是災民求雨那樣,盼着一個年輕的烈女。

唐璞站在她的左手邊,打開一本冊子,高聲誦讀起來,六公緩緩地說:“唐王氏,你且仔細聽着,聽完了,我們還有話要問你。”

唐璞抑揚頓挫地念完了一大段話,她其實一個詞都聽不懂。她能聽懂的部分,只是一長串的名字,似乎無窮無盡。

洪武四年,河南南陽府,劉氏,十七歲喪夫,觸棺殉夫,亡。

洪武十二年,陝西平涼府,張氏,十八歲喪夫,矢志守節,至二十二歲,公婆迫其改嫁,自缢而亡。

洪武二十三年,徽州府婺源縣,林氏,二十一歲喪夫,絕食七日而亡。

永樂四年,湖廣黎平府,趙氏,十八歲喪夫,投湖而亡。

永樂十年,山東萊州府,馮氏,十四歲定親,完婚前半月,夫急病暴斃,自缢而亡。

正德元年,河南汝寧府,李氏,夫亡,年十六歲,公婆欲将其改嫁其夫幼弟,執意不從,自刎而亡。

嘉靖九年,徽州歙縣,白氏,二十歲喪夫,時年幼子兩歲,矢志守節,其子後染時疫暴卒,卒年四歲,白氏遂投井而亡。

嘉靖十一年,徽州休寧縣,方氏,二十三歲喪夫,吞金而亡。

嘉靖二十年,山西沁州府,蘇氏,十九歲喪夫,矢志守節,侍奉家翁,後家翁病故,其父母欲使其改嫁,自缢而亡。

嘉靖二十三年……

原來這世上,有這麽多種自盡的死法。只是這“嘉靖年間”為何這麽長,令秧的腰間已經麻木,略微一挪動,人就像木偶一樣散了架,不聽使喚地朝前匍匐,她用手撐住了冰涼的地板。這一次,她沒有力氣再擡起頭注視六公的臉。

“我真的,跪不動了。”一顆淚重重地砸在手背上。唐璞的聲音不知疲倦地繼續着,有一個字像雪片一樣飛滿了令秧的腦袋:亡。

“也罷。時候不早,大家都乏了。”六公揮手将先頭那個婆子招進來,“扶她去隔壁歇着,明日接着念。你要知道,給你念的這些,都是朝廷旌表過的節婦。過去的規矩,填房繼室都不予旌表——可是聖恩浩蕩,自洪武年間,恰恰是在咱們休寧穆家的一位繼室夫人身上,太祖皇帝把這規矩破了。往後,才有了你們這般填房孀婦的出路,要說你的運氣也算是夠好——那本冊子才念完不到兩成,你若生在早先,還不配有她們的歸宿,最好的歸宿,你明白嗎,唐王氏。”

祠堂的後面是一個小小的內院,影壁兩旁,有翠竹,新綠冒了出來,卻還有枯黃的竹葉沒能落盡,遮擋住了影壁西側的小屋。令秧就被關在裏面。一張舊榻,一個搖搖晃晃的矮凳,一張小炕桌被丢在屋角,擺着幾個碗和杯子。破曉時分,竹影潑在窗戶紙上。那婆子坐在矮凳上慢吞吞捶打着自己的腿,終于開口道:“我知道夫人睡不着,好歹閉上眼睛歇歇。天一亮,可就又不能清淨了。”令秧抱緊了膝蓋,往榻角處縮了縮,像是要把自己砌進身後的牆裏,或者變成一塊帳子上的補丁。她試過想要伸展開雙腿,稍微一動,膝蓋就鑽心地疼。似乎不知道該拿這個僵硬的自己如何是好。她也不想跟這個看守她的老婦說話——人們似乎叫她“門婆子”,雖然相貌可憎,卻也不曾為難她——可是令秧知道,眼下,她對任何人和顏悅色,都沒有用。

“依我看呢——”門婆子的聲音聽上去元氣十足,佝偻着腰,捏自己的小腿,眼睛直直地看住她,她有一只眼睛是斜的,裸露在外的一大片眼白呈現一種蒙塵的黃色,像是茶垢,“夫人不懂得守一輩子的苦處。別怪我說話粗糙,夫人未必做得到。”婆子熟練地盤起腿,把自己準确地折疊在了那張小凳子上,突然間成了一個詭異的神龛,“又沒個兒女,也就沒什麽牽挂。跟着老爺去了,左右不是壞事。博了名節自不必說,省得熬往後那些看不見頭的日子。夫人現在年輕,覺得活着有滋味兒——可是信我門婆子一句話,一眨眼,活着的滋味兒就耗盡了。等當真覺得死了比活着痛快的那一天,就由不得夫人您了。”

令秧不吭聲,像是打瞌睡那樣閉上了眼睛。門婆子随随便便地從那把破壺裏倒出一杯看起來像是泡得過久的茶,再拿起一只粗瓷的碗,轉身在屋角的水缸裏舀了一碗水。“夫人?”門婆子将杯子和碗并排擱在炕桌上,也不管髒不髒,就将炕桌橫到令秧面前的被褥上。“夫人若是想好了,就喝了那杯有顏色的。我跟你保證,喝下了,只需忍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就什麽都過去了。若是還沒想好,就把那碗水喝了——等會兒還要再去祠堂跪着聽訓呢,不喝水撐不住的——我老婆子也沒法子,長老們吩咐過了,只準我給夫人水,不準給吃的。”

片刻之後,令秧聽見了關門的聲音,她知道此時屋裏只剩下了她自己,和那碗毒藥。她怕,可還是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畢竟,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毒藥是什麽樣的。捧起那杯子的時候胳膊都在打戰,但是她還沒有意識到那其實是因為饑餓。不然——先稍微用舌尖舔一下呢——她還是把那杯子丢回到炕桌上,還以為它會被打翻或者直接摔碎,但是它只是危險地顫了顫,像是轉了半圈,就立住了。她從小就怕死了喝藥,這跟那藥究竟是為了治病還是為了死根本沒關系。手抖得太厲害,灑出來的一點點弄濕了她胸前的衣裳,若是讓嫂子看到了準又要數落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然而然地想起嫂子了。一夜之間,成為唐家夫人的那段日子似乎已經成了一場夢,她的心魂又回到了童年去。

死就死吧。既然這麽多人需要她死——那可能真的像門婆子說的,不是壞事。雖然說她若真的守到五十歲,也有牌坊可拿——但明擺着的,長老們不相信,也等不及。一具新寡的,十六歲的女屍換來的牌坊更快,也更可靠些。到了陰間,能看見娘,還能看見唐簡——糟了,娘認不得唐簡長什麽樣子,他們如何能夠聚在一起,迎接令秧過來呢?令秧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在這世上,她最親的兩個親人都已經走了,可是他們彼此還形同陌路。令秧并未期盼過會有人來救她,因為她從不覺得自己能有那種好運氣。唐家大宅裏,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有每個人要做的事情,老夫人只消隔幾日興師動衆地犯瘋病,宅子裏的歲月就沒什麽兩樣,蕙娘繼續日理萬機地管家,廚娘年複一年地記清每排壇子裏究竟裝了什麽,哥兒要等着迎娶新媳婦,雲巧的孩子一旦出生她就有了償不完的債——可能,唯一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的,便是她這個沒了老爺,并且什麽都不會的夫人。就像是筷子一樣,哪怕是象牙雕出來的又鑲了金邊和寶石的筷子,其中一根丢了,另一根又能怎麽樣呢?若是她成為了一道牌坊,就不同了——她有了恰當的去處,所有的人都會在恰當的時候想起她。

有道光照了進來。她不得不擡起胳膊,用袖子遮擋住眼睛。發髻松垮了好多,軟塌塌地堆在脖子那裏,幾縷散碎的發絲沿着臉龐滑出來,臉上的皮膚不知為何緊得發痛,就好像軀殼馬上就要裂開讓魂魄出竅。她仰起頭,注視着光芒的來源。門婆子站在門檻裏面,垂手侍立。院子裏是唐璞和那幾個随從。“夫人。”門婆子不疾不徐地說,“長老們馬上就到,是時候去祠堂了。”

令秧微微一笑,端起面前那碗水,一飲而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空碗捧在胸前,輕聲道:“知道了。”

門婆子走到卧榻邊上:“我來扶着夫人。”令秧的右手輕輕搭在門婆子的手腕上:“我不敢喝。你來幫我一把?”門婆子搖頭道:“這種事,除卻夫人自己,誰都插不得手。”令秧的笑容突然間有了一絲慵懶:“灌我喝下就好,誰還能為難你呢?”門婆子彎下腰,擺正了令秧的鞋:“夫人若是實在下不去手,也別為難自己。凡事都講個機緣,夫人說對不對。”

多年以後,當令秧已經成了整個休寧,甚至是整個徽州的傳奇,唐璞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三月的清晨。她一瘸一拐地停在他面前,一身缟素,衣襟上留着毒藥的污漬,粉黛未施,眼睛不知何故明亮得像是含淚。昨天把她帶來的時候,她還不過是個只能算得上清秀的普通女人而已。可是現在,有一叢翠竹靜悄悄從她身後生出來。發髻重新盤過了,不過盤得牽強。她寧靜地垂下眼簾,甚至帶着微笑,對唐璞道了個萬福。屈膝的瞬間她的身子果然重重地趔趄了一下,她也還是寧靜地任憑自己出醜——唐璞奇怪,自己為何會如此想要伸出手去扶她一把,又為何如此恐懼自己的這個念頭。他清早出門的時候,接過他的小妾遞過來的茶盅,還輕描淡寫地抱怨過,也不知這個婦人能不能知曉進退,早些了斷了自己,也好快些結束他這樁差事——畢竟誰願意白天黑夜地守在祠堂裏看這些長老的臉色行事呢。

可是此刻,一切都不同了。令秧的眉頭始終順從地垂着,眼睛卻停在他已經往前稍稍湊了幾寸卻馬上收回的右臂上。她柔聲道:“有勞九叔。”唐璞心裏長嘆了一聲:人們常說的老話有些道理的。若是讓這婦人一直活下去,她怎麽可能不變成個淫婦。

他卻實在說不清,為何,當他再一次在這婦人面前打開那本記載節婦的冊子,開始念的時候,悄悄從散發着一股黴味的紙張後面看了看她的臉。她和前一晚一樣,跪着,眼神清爽地凝視着那些林立的牌位——今日長老們決定換個地方,挪到了唐氏宗族的女祠。這裏供奉的,都是整個家族幾百年來恭順賢德的女子。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很快也會加入她們——并且成為她們的榮耀。

他誦讀的聲音不知不覺放緩了,有了一點琅琅的韻律。他甚至有意識地跳過了一些過于殘忍的例子——比方說,有個女人,為了不改嫁,拿銀簪捅穿了自己的喉嚨,生生掙紮了一天一夜才死;還比方說,有個女人,在馬上就要臨盆的時候丈夫突然落水溺亡,她在守靈的夜裏撞了棺材,腦漿迸裂,人卻沒有馬上斷氣,卻在這撞擊中驚了胎氣,她死的時候嬰兒也死了——嬰兒的腦袋已經出來,身子還在她肚子裏;還有個女人自己跳進了燒着開水的大鍋裏,人們把她撈上來,救活了她,從此她帶着一個怪物一般的軀殼活着,她算是一個比較特別的節婦,殉夫未死,卻也拿到了牌坊……

唐璞跳過了所有這些記載,他只把那些輕描淡寫的“自缢而亡”“溺水而亡”之類的讀給她聽。不過他不知道,令秧其實早就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她清楚有個聲音在持續着,可是就像知道雨水滴落在屋檐上而已。她的腰支撐不住了,不得不用胳膊撐着蒲團,她覺得自己像個木偶,若不是有提線抻着,四肢早已散架。門婆子時不時會走進來,為長老們添茶。終于,也靠近她,在她身旁的地面上跪下,擎着一只水碗,喂她喝下去,似乎門婆子知道她的胳膊已經擡不起來。周遭突如其來的寂靜刺進她的耳朵裏,她揚起頭,靜靜地看着六公的眼睛。

“又給你念了兩個時辰了,唐王氏。”六公的嗓門比昨晚小些,更家常了點,大約也覺得這戲沒那麽好看了,“你明白了點兒什麽沒有?”

“我依長老們的意思。”令秧心無城府地笑笑。長老們面面相觑,神色驚喜,十一公道:“這話可就岔了,這不是我們的意思,這是天道。”

“我死就是了。”令秧的笑意更深,“我夫君走了,我也該跟着,長老們滿意了嗎?”

“天佑我唐氏一門,難得有唐王氏深明大義。”六公突然間聲若洪鐘,祠堂裏所有坐着的老人們都跟着笑了,好像看戲的時候心照不宣地知道什麽地方有個好。

“只是六公,那毒藥,我實在喝不下。我一個婦道人家,膽子太小。我上吊行不行?”唐璞默默地合上那本冊子,垂手侍立到一邊去,經過令秧的時候,他的腿極為小心地一閃,怕碰到她。

“也好。”六公向唐璞道,“馬上叫你的人去準備點白绫過來,要上好的。”

“依我看……”長老中那個從未開口說話的老人放下了茶杯,跟其他長老比,他面色上泛着奇怪的紅潤,“在祠堂自缢,不妥,打擾了祖宗們的清靜不說,祠堂這地方,可是一點穢氣都見不得的。”

“這容易。”十一公擺擺手,“叫人押着她回她們家裏不就得了。在自己府裏自缢,說出去也沒有不妥的地方。”

“只怕又生枝節。”

“這話糊塗,誰又敢生什麽枝節?哪個不知道這是整個宗族的頭等大事,我倒借他個膽子……”十一公的胡子伴随着說話,一飄一飄的。

線斷了。祠堂的屋頂在不停地轉圈,就像小時候哥哥給她做的那個陀螺。眼前的一切隐匿于黑暗之前,她覺得自己能稍微看清的,是唐璞俯下來的臉。然後,她真以為自己用不着上吊,就已經死了。所以她不知道,門婆子沖上來掐了一陣她的人中,未果,又搭着手腕把了她的脈。

門婆子不慌不忙地對六公說:“老身略略通得一點岐黃之術,唐夫人的脈象,怕是喜脈。不敢亂說,還請諸位長老趕緊找個大夫來給瞧瞧。”

祠堂裏頓時嘈雜了起來,似乎沒人再在乎打擾到祖宗。唐璞微微地攥住了拳頭,也許她用不着去死了——正因為這個,他胸口才劃過去一陣說不清的疼。

唐家大宅裏,不少人都度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

雲巧坐在蕙娘的房間裏,不肯走。“出了再大的事情,你現在都得去歇着。”蕙娘把這句話用軟的、硬的、軟硬兼施的語氣講了無數次,一點用也沒有。不只是雲巧,這幾個人房裏的丫鬟都靜悄悄地站成一排,正好擋在蕙娘的屏風前面,沒有絲毫要散的意思。蕙娘頹喪地把臉埋在十指尖尖的手掌中,重重地嘆氣:“你們都在這兒耗着也沒有用,早就差了好幾撥人去打探了,離祠堂還有好幾丈遠就被九叔的那班小厮攔了下來……”“我不信,就連她的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罷呦。”蕙娘無奈地攤手,“真聽到什麽動靜,哪有不告訴你的道理?”“那就讓他們一直在遠處守着!”雲巧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你不是說他們要逼着她斷指立誓嗎——她總不能連叫喊聲都沒有吧——可是若真的斷指,哪用得了這麽些時辰?別看她十六了,其實她根本就是個孩子她什麽也不懂……”雲巧放聲大哭了起來,蟬鵑也即刻跟着抹起了眼淚。

“這算什麽意思!”蕙娘氣惱地站起身,椅子在她身後“轟轟”地劃拉着地面,“深更半夜的,你是不是非要吵醒了老夫人和哥兒才算幹淨?斷指也是我過去聽人家說的,誰能真的親眼看見……”管家娘子在此時推開了房門:“蕙姨娘,小厮們回來,聽說祠堂裏散了,六公十一公他們的轎子都走了,只是沒有咱們夫人的信兒,那個跟着的小丫頭也不知被支使到哪兒去了。夫人好像是就在祠堂的後院歇了,族裏看祠堂的那對老夫婦伺候着她,祠堂裏徹夜都還有九叔的人輪班守着,咱們靠近不得。”

蕙娘招呼管家娘子在圓桌邊上坐了,雲巧急急地招呼蟬鵑,扶她起身離開圓桌,坐到旁邊的矮凳上去。卻立刻被蕙娘攔住:“都什麽時候了,還講這些虛禮。若真的丁是丁卯是卯地論起來,她是伺候過老夫人的人,她坐下的時候我都該站着。”管家娘子也勸道:“巧姨娘眼下可千萬哭不得,不能傷了胎氣。依我看,今晚夫人不會有什麽事情,明天天一亮咱們家的小厮也還是會過去打探着。不過九叔家的那些人向來跋扈——”“使些銀子罷了,倒沒什麽。”蕙娘苦笑道,“我最心慌的,就是不知道這班長老究竟是什麽意思。我怕就算是打探到了消息,咱們也來不及想主意……宗族裏的事兒,官府都能躲就躲,我怕咱們……”眼看着雲巧又要哭,管家娘子硬硬地給蕙娘遞眼色:“我倒覺得,謝先生像是個有主意的,他一向起得早,明天,我打發人早點去把早飯給他送過去。”“正是這話。”蕙娘會意地點頭道,“我一早就去跟他商量商量,看他有沒有什麽法子。”

次日清晨,跟着令秧去往祠堂的小丫鬟被一衆唐府的小厮騎馬帶了回來,他們是在去往祠堂的半路上遇到了她。蕙娘和衆人都在哥兒的書房裏。一見着蕙娘,小丫鬟便跪下哭道:“蕙姨娘,可了不得了,我一整夜被他們關在祠堂的柴房裏,根本連夫人的面都見不着。是一大早,那個看祠堂的老婆子,有一只眼睛有毛病的……”蕙娘急得叱道:“你這孩子就不知道揀緊要的說麽,都火燒眉毛了還管人家的眼睛!”“是她偷偷放我走,囑咐我來給咱們府裏報信的。”小丫鬟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像是從賬簿上扯下來的紙,“那老婆子說,把這個交給咱們府裏管事的就好。”“一個看守祠堂的婆子,倒會寫字?”蕙娘驚愕地挑起了眉毛。打開匆匆看完,卻僵硬地跌坐在椅子裏,都忘記了叫小丫鬟起來。

“到底怎麽回事?”雲巧面如土色,甚至不敢正視蕙娘的臉。

蕙娘把那張紙交給她的丫鬟:“去給謝先生看看。”雲巧此刻才想起來,謝先生一直安靜沉默地站在回廊上。

“沒事。”蕙娘用力地笑笑,朝向管家娘子道,“叫你當家的馬上去把羅大夫請來。告訴羅大夫人命關天。再去賬房支銀子,有多少拿多少過來。”

“蕙姨娘。”管家娘子面露難色,“老爺的喪事剛完,現在要銀子,只怕都得動廚房買菜的錢了。”

“不怕。我房裏還有體己的首飾。”蕙娘笑笑,“顧不得這些了,救命要緊。等一下,你知不知道六公平日裏都請哪個大夫?”

“這個得去問九叔身邊的人。他們一準知道。”

“那就叫小厮們去打聽,把跟六公熟的大夫和羅大夫一起請到咱們家。順道把我的首飾押到當鋪去,全是在京城的時候攢下的好東西,只怕還真值個六七十兩。”

“要那麽多?”管家娘子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麽多,只怕人家大夫還不肯收呢。”蕙娘似笑非笑地看了雲巧一眼,“咱們又不是叫人家來診病,是求人家來撒謊的。”

“我橫豎聽不懂你在說什麽。”雲巧淡然地抿了抿嘴唇,“不過我就知道一樣,若是大夫不肯收你的首飾,我跟我肚子裏這個孽障,一塊兒死在他們跟前。”

謝舜珲站在回廊上,背對着窗,注視着遠處煙青色的天空。

“謝先生?”哥兒站在他身後,“蕙娘她們,究竟在商議什麽?夫人到底被帶走做什麽呢?”

他轉回頭看着這十七歲的少年,頭上依然綸着月白的方巾,白皙,清瘦,俊美,有一雙大且漆黑的眼睛。謝舜珲知道自己答非所問:“這幾天,怕是沒心思想功課吧?不打緊的,咱們緩兩天再念書。”

哥兒微笑的時候,眼神裏卻總有種動人的無動于衷:“讓先生費心了,這時候還惦記着我的功課。”

“你們族裏的長老們,希望說動你家夫人殉夫,以死明志。”

“倒也好。”哥兒輕聲道,“若真這樣,我父親也走得安心。”

“不過現在怕是不成了。”謝舜珲來到唐家也住了月餘,早已習慣了哥兒的性子:大事小事,在哥兒那裏都是輕描淡寫,“你家夫人有了身孕。現在請大夫過來瞧——若真如此,長老們便不好再提殉夫的事。”他猶豫了片刻,決定先不提門婆子撒的大謊。

“這又為何?”哥兒的口吻似有遺憾。

“若是損傷了你父親這一支的香火,豈不是更讓你父親走得不安心。”

“也罷。夫人命不該絕,都有定數。”哥兒的雙唇對于一個男孩子來說,委實太薄了些。尤其是在他抿嘴的時候更是明顯。挺直的鼻梁下面,就剩下細細的一道線,若硬要在他臉上吹毛求疵地挑個缺點,恐怕就是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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