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
這聲音隐隐痙攣了一下,嘴唇卻還是緊緊抿着,緊得嘴角都彎了下去。“你給我站起來。”蕙娘道,“再在那兒裝死,我下一次就抽到你腿上去。”“抽啊,我還怕什麽!”三姑娘的眉眼依稀就是又一個蕙娘,就連挑着眉毛怒目而視的樣子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又不是沒挨過。”“你當我願意這樣?給你好好說了道理你只是不聽,你現在不站起來走路,好不容易裹好的就又長硬了,哪個女孩兒家不得經歷這一遭,怎麽單單你就受不得?”“外面那些種地的女孩兒就不用。”“你存心想氣死我!”蕙娘說着走過去,眼看着藤條落下來,卻還是抽在了三姑娘身邊的窗棂上。“你直接勒死我算了!”三姑娘兩團丫髻下面的小圓臉突然有了股肅殺氣。蕙娘驚愕地安靜片刻,丢了藤條,一巴掌打在她臉頰上:“你在跟誰說話?你當你真的是那些缺家少教的野丫頭?”“我就是缺家少教!老爺死了,我爹死了,他看不見了你們就合着夥兒來欺負我。”言畢,嘹亮地大哭起來。蕙娘聲音發顫地回頭吩咐她的丫鬟紫藤:“愣着看什麽,給我把藤條拾起來,我今兒個非得,我非得……”
令秧輕輕地推了一下門,弄出一尾悠悠的“吱嘎”聲。“夫人來了。”紫藤欠了欠身子。蕙娘厲聲沖着屋角喝道:“見了夫人也不言語一聲麽,紫藤,着幾個人來把她給我架起來再綁到外面柱子上去。”紫藤為難地看了令秧一眼,連翹此時已經敏捷地走過去将藤條拾了起來,令秧柔軟地拉着蕙娘笑道:“好了,這是唱哪出?要演‘拷紅’也得是我來打,且輪不到你,再說咱們三姑娘怎麽說也得是莺莺呢,你是氣糊塗了,演錯了本子。”
蕙娘神色凄然地笑笑:“夫人早晚也得經歷這一遭,我只盼着溦姐兒懂事,知道體恤娘的辛酸。這幾日,我真想抹了脖子去見老爺,至于這個遭瘟的孽障就拜托夫人替我打死,反正我下不了手,我看不見的時候倒也幹淨。”說着,眼眶紅了。
“越說越不像話了。”令秧暗暗給紫藤遞了個眼色,“要死也得是我先死,我才不活着摻和你們的官司。”紫藤上來攙住了蕙娘的胳膊,令秧看似随口道,“去跟廚房說,煮點銀耳湯來給蕙姨娘去火。你平日裏也該小心提醒蕙姨娘,多歇歇,這麽多要她操心的事情,你們再不周到,不是招她生氣麽?”紫藤答應着,心裏卻暗暗驚異,印象中,夫人從不曾如此像個“夫人”。
蕙娘和紫藤已經走到天井裏,屋內的人還聽得見蕙娘恨恨地說:“今天晚上誰也不許給她飯吃。”
三姑娘見屋裏剩下的是令秧和連翹,便也不再哭,兀自将腿抱得更緊,下巴擱在膝蓋上,就像是一個瓷娃娃的腦袋從一團衣裳後面露出來。令秧蹲下來,猶豫地在她肩上拍了拍,見她不閃躲,便放了心,擡手替她擦淨了淚痕。“你別怪你娘。”令秧認真地看着她的大眼睛,“你娘那麽辛苦,你整天這麽哭,她其實是心疼才惱火的。”
三姑娘困惑地看着令秧:“夫人,你是說——溦姐兒夜裏哭鬧的時候,你也要去打她不成?”連翹在她們身後,“撲哧”笑出了聲。
“那怎麽能是一碼事兒呢。”令秧臉紅了一下,“溦姐兒還是小娃娃,可是三姑娘你已經長大了啊。你都要開始纏足,緊跟着,就是許人家;再然後,就是備嫁妝,日子過得快着呢,說話就出閣了。”
“我疼。下地走路的時候,只要踩下去,我能聽見腳上的骨頭響,我害怕。”
“我絕不诓你,不會疼一輩子的,熬過了這一年多,就不疼了。到那個時候,你就知道好看,你想想啊,走起路來,裙子底下像有兩朵花兒,輕輕盈盈的,旁人遠遠地看見三姑娘走過來了,像是踩着水波紋漂來的,你說是不是?要是你不肯纏,等過些年個子再長高些,這麽标致的一張小臉兒,裙子底下卻踩着兩片柴火,可不是糟蹋了?”
“會像花兒一樣?”三姑娘歪着腦袋,“可是前幾日,那個有龅牙的蔡婆子說,過些日子她們要拿碎瓷片裹在布帶子裏纏在我腳上,我一邊走路,就得一邊流血。她說流血的時候還在笑,牙都是黃的,我就想着,我先讓她流點血算了。”
“那些婆子的話如何信得?她們嘴裏哪兒吐得出象牙?”令秧抓着三姑娘的雙臂,“來,站起來。”兩個人的腿都有些發麻,各自顫顫巍巍還偏偏相互扶着,險些就要臉對臉地栽倒下去,連翹即刻從旁邊扶了一把。
“你來看這個。”令秧小心翼翼地将裙裾往上擡了一寸,因着守孝,繡花鞋的顏色也自然不宜鮮豔,藕荷色的鞋面配了雪青色的雲頭,同時勒着雪青色的邊,鞋面上隐隐用銀絲線繡出來的暗花,都是她自己的手藝,“這鞋子好不好看?等你纏到‘裹彎’的時候,我繡雙更好看的送你,好不好?你自己挑顏色和花樣。”
“兩雙,行不行?”三姑娘此時只要一站起來,雙腳上傳過來的痛就像繩索一樣企圖把她拽倒在地面上,她牙縫裏吸着氣,晃悠悠地伸出兩根稚嫩的手指在令秧面前,像只小木偶。
令秧笑了:“三雙,一言為定。”
這時候連翹清了清嗓子道:“夫人,川少奶奶來了。”
川少奶奶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令秧才看清她身邊并沒有跟着丫鬟。她将手裏一個小小的漆盒放在桌上,拘謹地行了個禮:“夫人身子可好些了沒有?”
令秧凝視着這個面若桃李卻總是沒有笑容的“兒媳婦”,一恍神,一句“你來做什麽”差點脫口而出——她心裏暗笑自己不成體統,嘴上說:“好些,等天氣再暖和點兒,就能四處走動了。我也有日子沒看見哥兒,他身子可好?”
“他最近整日忙着讀書,謝先生前些日子托人帶了一包袱的書給他,我也不曉得是什麽。他看着倒是入迷,又帶了書信給回去,說要邀謝先生來咱們家住幾日聊學問呢。”其實川少奶奶知道,那幾卷哥兒看得如癡如醉的書,不過是白樸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或是《蘇小小月夜錢塘夢》之類的元雜劇,川少奶奶是識字的,只不過她沒讓任何人知道這點,包括她的夫君。
“這麽說,謝先生又要來咱們家了。真是緣分,謝先生如今倒真成了哥兒的先生。”令秧其實費了些力氣,才讓自己的神色盡量顯得若無其事——也不知川少奶奶知不知道,她的池州口音在休寧人的耳朵裏,總是顯得土氣。下人們都常在廚房裏偷偷地學舌笑她——自然,哥兒讨厭川少奶奶,否則這些下人們也不敢如此猖狂。
三姑娘歪歪扭扭地走過來,實在受不了大人之間無聊的對白,走路的樣子滑稽得令人心疼,小手在川少奶奶的玉佩上扯了一把,委屈地仰着臉。
川少奶奶整個人頓時融化了一樣,嘴角還沒揚起,眼神就笑了:“嫂子給你帶了馬蹄糕來,剛剛出鍋的。”
“我娘不讓我吃。”三姑娘抱住了川少奶奶的腰,臉也埋了進去。
川少奶奶不聲不響地,駕輕就熟地把小女孩摟在懷裏,甚至輕輕阖上了眼睛。這是令秧無論如何也做不出的舉動。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起,她們二人變得這麽親厚的。
令秧有些心酸,她自己剛嫁進來的時候,身邊怎麽說也還有雲巧;如今,川少奶奶卻只有個三姑娘。
當天晚上,蕙娘命人将三姑娘閣樓上的閨房挂了鎖,還将一樓通上去的樓梯門也關了鎖上,又将老夫人房中的婆子抽調了兩個來,命她們好生看着,不準任何人送吃的上去。衆人見蕙姨娘是真動了氣,也只能遵命。令秧想要過去勸解,卻被連翹攔住了。連翹柔聲道:“夫人是心疼三姑娘沒錯,可是滿院子的人看着,難保有人覺得夫人是在借着管教三姑娘這個由頭,想殺殺蕙姨娘的威風,那多沒意思呢。”令秧瞪大了眼睛:“你發燒了不成,好端端地說起哪家的胡話來了?”連翹微笑:“夫人別嫌我多嘴,那起好事的人哪個不是無風都要掀起浪的。按理說,眼下府裏主母本來就是夫人,老爺房裏的兒女無論嫡庶,怎麽管教都是夫人說了算的。可偏偏三姑娘是蕙姨娘親生的,夫人現在過去說話,旁人自然要看蕙姨娘的好戲,蕙姨娘若是不聽,他們覺得夫人在府裏只是個擺設;蕙姨娘若是這次看了夫人的面子,那往後的日子可就難說了——蕙姨娘管着家已經這麽多年,什麽事情寬了什麽事情嚴了,難免有人記恨。他們會想着老爺去了一年多,夫人終究要動手牽制住蕙姨娘,到時候萬一有人跑來在夫人面前邀功,告狀……夫人可就不得安生了,還會壞了跟蕙姨娘的情分,夫人說是不是呢?”
令秧愣了半晌,直到她确信已經弄懂了連翹的意思。她看着連翹,像是吃東西被噎着了一樣,拍拍胸口:“連翹,你最知道,我心裏哪兒裝得下這麽多?”連翹澆着多寶格上的一瓶杜鵑,沒有回頭:“夫人若真是心裏裝得下這麽多的人,連翹就該把嘴巴用蠟封上,一句不會多講。我知道夫人的心思不在這兒,但是該提防的總得提防些。夫人跟蕙姨娘如此親厚,原本再難得也沒有了……”她住了口,突然笑笑,“已經太聒噪了,夫人莫要怪罪。不過夫人放心,蕙姨娘最是舍不得三姑娘了——嘴上說着寧願三姑娘餓死了省心,川少奶奶送去的那幾盒馬蹄糕,她可沒讓人收走。紫藤背地裏告訴我了,有那些馬蹄糕,三姑娘撐個一兩天,不會有什麽閃失的。”
令秧也跟着笑了,她不清楚對于別人,承認自己的丫鬟比自己聰明,是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過對她而言,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她只是盯着那瓶杜鵑道:“我記得謝先生好像說過,這種‘映山紅’不好擺在屋裏的。”“那我這就去換。”連翹抱起花瓶往門口走。“算了,開得怪好的,等這瓶謝了,再換別的。”令秧又叫住了連翹,“我也不懂,謝先生跟蕙娘說,杜鵑擺在屋裏案幾上沒有什麽不妥,只是除了映山紅。”“是有什麽不好的意思不成?犯了忌諱?”連翹平日裏最害怕的事,似乎就是犯了誰的忌諱。“那倒沒有——只是說映山紅最該種在假山旁邊,若是用映山紅裝點屋子,就俗了。”“不是忌諱就好。”連翹笑道,“橫豎咱們府裏本來就沒有假山,這謝先生真是個怪人,夫人可見過這樣的客,住了幾天,倒指點起主人家怎麽裝飾屋子了呢。”“人家是咱們少爺的先生,有什麽指點不得的。”令秧嘆了口氣,“怎麽園裏放得,屋裏就放不得呢,我瞧着不俗啊,是我不懂吧,若是老爺在,能給我講講究竟怎麽就算是俗的。”她突然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垂下眼簾,撫了撫桌巾上的穗子,悄聲道,“明兒個記得跟管園子的婆子說一聲,往後就別往咱們屋裏送映山紅了,不用提俗不俗的話,就說我一個寡婦,房裏的花兒也不宜太鮮豔。”連翹連聲稱是:“還是夫人思慮得周全。”
其實,令秧不願意告訴別人屋裏擺映山紅太俗,并不是因為怕人背後笑她的狷介或者假充風雅,她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她非常在意謝先生說過什麽。
近幾日,府裏的人倒是不常提三姑娘被鎖起來的事情,因為衆人的心思都在十幾天後,“立夏”那日唐氏宗族的祭祖上——雖然既非正月,也非立春,可這次祭祖的排場委實了得,要搭起臺子連唱三日三夜的目連戲,演足全五本。做東的是十一公府上,十一公的兒子在京城點了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如此大事自然要告慰祖宗。令秧不曉得這個“都水清吏司主事”究竟主些什麽事,只是聽說,這個主事是正六品,換言之——唐氏一門裏終于出了一個比她家老爺官職還高的人。族裏所有預備着考功名的男孩以及男人們都像是頃刻間有了底氣,各個滿面紅光,覺得康莊大道好像也并沒有多遙遠——雖然女人們實在無法理解這個邏輯。蕙娘只是長嘆一聲,苦笑道:“該打點給十一公家的賀禮了,這筆開銷還不知道年下能否補上。”
人逢喜事,十一公不僅精神爽朗,品味也跟着挑剔起來,嫌棄自家養的班子不好,唐璞家的班子更是上不得臺面。然後打聽到,謝先生素來懂戲,且熟識徽州六縣的班子,便硬是把川少爺召去自家府裏吃了頓酒,拉着唐璞作陪,席間再三要川少爺幫忙給謝先生帶信兒,務必把最好的目連戲班子請來。這對謝舜珲來說倒真的易如反掌——十年來,目連戲紅遍了徽州,大大小小的班子演來演去,都循着同一個本子,《新編目連救母勸善戲文》,這勸善戲文的作者鄭之珍,偏偏是謝舜珲的好友。十一公連聲說那就定要親自寫了帖子邀謝舜珲來休寧。川少爺聰明地加了一句,謝先生的朋友裏還有一位姓湯的先生,也是懂戲的,還在京城禮部任職。十一公果然喜出望外,說以後還拜托謝先生把他的朋友介紹給自家兒子認識,大家都在京城為官有個照應豈不更美,如此看來謝先生真是咱們唐氏一族的貴客。川少爺便順水推舟地跟十一公說,去年有謝先生在,他的學問文章的長進都更快些;十一公也順水推舟道,那自然更該常請謝先生過來指點指點,你父親不在了,功課對你來說比別人更為要緊——就這樣,蕙娘又開始忙着收拾謝舜珲住過的屋子,唐家大宅裏的下人們也跟着熱火朝天起來——誰能不歡迎謝先生這樣的客人呢,又沒架子,出手打賞的時候還那麽大方。
一般來說,令秧一年裏有兩次出門的機會——一次是正月十五,另一次便是清明給老爺上墳的時候。例外也是有的,若是像這回一樣,遇上祭祖的典禮盛大,再加上天氣适宜,她也可以跟着所有女眷一起去聽目連戲——反正目連戲是講孝道勸人向善的,即使是孀婦,出來聽聽也不算逾禮。戲臺通常搭在離祠堂不遠的曠野裏,方便四鄰八鄉的人在底下聚集。戲臺左右側各搭起來一串棚屋,是專門給東家,以及東家的貴賓們看戲的地方。最末端那兩間棚屋離戲臺最遠,有二十來丈,棚屋上開着的窗子也最小——那裏頭便是女眷們,尤其是像令秧這樣最需要避諱着外人的女眷。這裏視線狹窄也是沒辦法的事——曠野裏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只要能聽清戲臺上唱什麽,便也知足了。
戲要在第一日日落時分開場,整整一個白天全是“祭臺”。聽說這一回的祭臺好排場,“跳五猖”就翻出來好多的花樣——“五猖”本就是五個專門驅鬼的邪神,本以為就照老樣子上來跳一套竹馬傩舞的招式,戲臺上的鬼就算除盡了。可到底是謝先生請來的祁門班子,武生的功夫的确了得——連走索蹿火這些雜耍都糅了進來,一整日,唐家宅院裏格外安靜——因為人數驟然減少。小厮和婆子還有做粗活的小丫鬟們都跑去看熱鬧。去不成的人眼巴巴地等着看過的回來繪聲繪色地描述:這一次扮天尊神的行頭如何氣派,戲臺上如何豎起來色彩缤紛的紙人兒代表鬼,跳猖的又是如何幹淨利落地走完懸在臺上的繩索,再一個漂亮的騰空筋鬥,穩穩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一手拿劍,另一手裏驕傲地拎着紙鬼的首級……講到這裏,就有小丫鬟“哎呀”一聲驚呼,捂住眼睛,好像斬鬼的血已經飛濺到臉上。管家娘子不得不三番五次地過來呵斥:“該幹什麽幹什麽去,青天白日的不幹活兒在這裏閑扯淡,主子家養着你們這起沒臉的就為了舍粥還願不成……”就像驅散一群又一群的鳥雀。到後來終于一多半人都沒了影,管家娘子也只能丢開手随他們去。曠野依然是那個曠野,戲臺就像是憑空從地縫裏生出來,鑼鼓敲着“蓬頭”的拍子,戲臺是個生來衰老沉默的嬰孩,只能讓鑼鼓代它哭。
三姑娘的哭叫又清亮地從閣樓上刺下來:“我要去看戲,憑什麽不讓我去看戲?我到老爺墳前跟我爹告狀去,我叫老爺接我一塊兒走!”——“禁食”的懲罰進行了兩日一夜之後,她原本已經安靜了許多。但是雖然可以吃飯了,蕙姨娘卻一直沒允許她出屋子。管家娘子一面頓足,一面長嘆:“又是哪個挨千刀的告訴她要搭臺子唱戲了……阿彌陀佛,這小祖宗早晚有一天要了整家人的命,菩薩開開眼吧,就當是保佑蕙姨娘……”
傍晚時分,令秧和蕙娘各自帶了丫頭上了馬車,管家娘子掀開簾子向她們道:“川少奶奶說她身子不舒服,就留下跟三姑娘做伴了。”蕙娘暗暗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麽。令秧淡然道:“不去便不去吧,車裏就我們幾個倒也寬敞。”她們的馬車“粼粼”地壓過了石子路,令秧隐約看到油菜花田的上空,仍舊飛着她童年時候的紙鳶。馬車停在她們的棚屋後面,管家娘子從車夫身邊跳下來,麻利地招呼着小厮們開道,喝退那些擁上來想要摸摸馬鬃的頑童們。棚屋裏自然只擺着幾條簡陋長凳和一張小幾。剛剛坐定,還沒來得及跟族中另外幾家的女眷道萬福,十一公家的兩個婆子便擡了滿滿一擔染紅的雞蛋前後腳進來——戲臺上羅蔔出生那刻,戲臺下都要“搶紅”,她們每人都提前拿了一兩個,算是“搶”到了彩頭。
其實臺上講什麽故事,大家都一清二楚。因為目連戲本就只是為了一個故事存在的。羅蔔有個修佛升天的父親,卻還有一個作惡堕入地獄的母親。羅蔔往西天面見佛祖,求佛祖寬恕母親。釋迦牟尼準許他入佛門,又給了他“大目犍連”這個名字。他手執着佛祖賜的錫杖和盂蘭經,在地獄歷經磨難艱辛,終于将母親救出。令秧其實不大明白,明明在一片嘈雜聲中,未必聽得清每句唱詞,為何這滿屋子的女人,總是能在劇情到了悲傷處,跟着掉下準确的眼淚。為何她們都做得到,劉氏驚恐堕入地獄的時候嬉笑着說“活該”,可是見她化身為狗忍受折磨的時候,又都哀切起來,主子和身邊伺候茶水的丫鬟相對拭淚,就好像只要受了苦難,誰都可以被原諒。戲臺上的故事浸泡在晚霞裏,就好像是被落日不小心遺忘在人間的。既然遺忘在人間,便由人間衆人随意把玩。這些看戲的人們,所有人都不計前嫌,所有人都同仇敵忾,所有人都同病相憐,只是,沒人會真的跟這出戲相依為命。
夜幕降臨。舞龍舞獅的隊伍從後臺直接到了臺底下。臺上卻還是自顧自地悲情尋親。令秧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看到曠野裏的燈火是什麽時候了。遠遠地,只覺得那條無數的紅燈籠紮起來的大龍看起來不像在跳舞,像是在掙紮。她擔心,自己不跟着大家哭一下是不是不大好。能有什麽事情讓她真的想哭呢——除非,除非,有朝一日她堕入地獄裏受酷刑,前來搭救她的人——是老爺。這念頭并沒有讓她眼眶溫熱,卻讓她的心變成了一口鐘,“當”的一聲,餘音繞梁,震得耳朵邊直響。戲臺上,恰恰觀音菩薩出來了,不緊不慢地開始念白。念白完了,還須得被擡着下來繞場走一圈。歡呼聲響徹夜色,他巡視着所有或者敬畏或者猥亵的眼神,他經過了一地的果殼一地的狼藉,臉上卻寧靜無波,托着玉淨瓶,浮現在鄉野粗糙的燈火中。
管家娘子神情嚴肅地進來,徑直走向她和蕙娘。她們立刻心照不宣地攏成一個小圈,管家娘子在她二人耳朵邊清晰有力地說:“家裏來人說,三姑娘砸壞了閣樓的窗子,鑽了出來,現在整個人懸在二樓的欄杆上,說若是沒人帶她看戲她就真的跳下去。”蕙姨娘頃刻間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低聲道:“這孽障。”“真的摔下去可怎麽得了?”令秧盡力壓着自己的嗓音——盡管沒什麽人注意她們。
“夫人莫慌,小厮們已經架了梯子上去拿她。”管家娘子哭笑不得地搖搖頭,“蕙姨娘不然跟着我回去看看?我們到了家再讓馬車回來接夫人……”“你安生坐着看戲。”令秧的手掌蓋在了蕙娘的手腕上,“讓我回去。她這種性子,你打她罵她都沒有用。哥兒媳婦說好跟她做伴的,有她一個大人在,倒由着小孩子鬧出這種過場——你不好責備她,我可以。”蕙娘猶疑片刻,管家娘子在身旁附和道:“夫人說得沒錯。”“那就只好辛苦夫人了。”蕙娘微笑的神情略帶凄然。
令秧帶着連翹急匆匆地跨進中堂,就見到川少奶奶的陪嫁丫鬟如意從後面出來。“聽說驚動了夫人,川少奶奶命我出來候着。三姑娘現在已經回房去了,一點兒沒傷着。我們少奶奶答應三姑娘,明兒個求夫人和蕙姨娘準她去看戲,原本都說得好好的,誰承想我們少奶奶剛回房去打算歇着,三姑娘就砸了窗子……”令秧甜美地冷笑道:“你倒真是忠心。不過,以後最好還是別一口一個‘我們少奶奶’,這個家的少奶奶不是只有一個麽,我竟不知道誰是‘我們’。”如意滿面通紅,立刻低頭不敢言語了。令秧用力地将披風解下來,其實她的手指也在微微發顫,只好強令它們做些動作——連翹在一旁暗暗地遞了個眼色給她,以示鼓勵。
她沒想到,三姑娘已經換了睡覺時候的月白襖褲,躺在川少奶奶和哥兒的床上。川少奶奶坐在床頭,對三姑娘的奶娘道:“你回去吧,這兒有我看着,我保證她今晚安生睡覺。”奶娘遲疑着離去的時候,猝不及防地在屏風旁邊看到令秧。令秧将食指放置唇邊,示意她噤聲。奶娘便如釋重負地下去了。川少奶奶揉了揉三姑娘的頭發,篤定地說:“我跟你說好了,明兒個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弄去看戲,但是你不能再作怪。”“到底什麽時候,纏腳才算纏完啊?”三姑娘的聲音裏有種靜靜的委屈,聽起來不像白天裏那麽可惡。“早得很呢,不過你若是不肯忍,就更難熬。我知道你現在痛得睡不着——我陪着你呢。”“那往後,哥哥不在家的時候,我能來這兒跟你一起睡麽。”“好呀。”“你不會走吧?”“我能去哪兒啊。”川少奶奶笑了。
“我不知道,我以前也不認得你啊,你嫁給哥哥以後才認得——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又走了,我可怎麽辦?”
“就算真有那一天,你早就長大了,你的腳也早就纏好不再疼了。”
“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我就給你講現在外面演的那出戲,好不好?我從前在家的時候,我娘還有我姐妹們都說,聽我講戲有時候比真看還有意思。”
令秧很想問問川少奶奶,哥兒眼下是不是經常不回家。可是她想了想,還是沒進去,轉身離開了。她想起自己的披風估計是落在了中堂裏,不過,連翹此刻應該是在廚房看着老夫人的藥,她也不想再着人去麻煩連翹跑這一趟。
夜還不算深,可是足夠安靜。還有一個人急匆匆地從中堂穿過去,影子被丢進燈火照亮的那一小塊地面裏——影影綽綽地晃着,好像很快就要融化進去。她驚喜地笑了:“是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