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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對謝舜珲來說,萬歷十八年是個不尋常的年份。

過年的時候,徽州知府邀他跟十幾個鄉紳來府裏吃酒,觥籌交錯之際,大家少不得互相耳語幾句從京城傳來的信息:皇帝已經有一段日子沒上朝了,說是身體不好朝政都是靠着傳口谕維持的,據說大年初一還曉谕內閣說自己連站起來都困難;聽說最近京城裏波斯來的胡姬緊俏了起來,沒錯就是當年戚将軍獻給張居正的那種波斯美女,如今京城的達官顯貴們的宴席上,若有一個波斯胡姬跳舞,才是真正的排場……知府大人請完了,大家自然都得還席,他們都還等着謝舜珲做東的席上請什麽人來什麽唱曲兒——謝舜珲在這上頭的品味是有口皆碑的,聽說知府喜歡喝他帶來的那種北方的柿子酒,他即刻叫人又擡了幾壇送去……他原以為就會這樣過完整個正月,可是上元節後,他就被蕙娘的一封信召到了唐家大宅——他也未料到,就這樣住了一百天,離開的時候,已近初夏。這一百天過得委實熱鬧,原本以為只是給一個十幾歲的公子當幾天先生,結果為學生的父親選了棺材,寫過訃文,發過喪送了葬,還幫忙想法子救了遺孀一命。然後托熱孝的福,趕上學生敲鑼打鼓地拜了天地。像在臺底下聽戲,幾盞茶的工夫,自己毫發無損地看完了旁人的半生。

不過對謝舜珲來講,生活裏越是有這樣意外的狀況發生,他便越覺得腋下生風如魚得水。返家的路上,打馬經過的一路風光雖說怡人,可到底,他還是有點落寞。唐家派來護送他的小厮被他甩在了後面,一疊聲地喚他:“謝先生不急的,時候還早——”若不是這小厮的馬背上馱着一整套他剛剛托朋友弄來的新書,六卷本的《李氏焚書》,他才懶得慢下來等。也罷,回家也沒有那麽難熬,在湯先生到訪之前,手邊還有李贽的書——然後,再過幾個月,至少入冬以前,一定要想法子再去唐家看看——此刻,他是真心記挂着那一屋子搖搖欲墜卻相互支撐的女人,那個十七歲便做了婆婆的唐家孀婦,還有那個臉龐粉雕玉琢但卻魂魄孤寒的哥兒,還有他的遠房表妹蕙娘。

他們只是在小的時候一起玩過,他娘還在世的時候堅持這一點,于是他只能把記憶深處某個出現在童年時代的小女孩的臉當成是蕙娘的。那一年,蕙娘的父親把所有家眷接到京城的時候,整個家族的人津津樂道了好久。蕙娘從此就成了京城裏從三品大員家的千金小姐,他相信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娘才反複強調着他們小時候的确一起玩過。他的馬似乎累了,蹄聲放緩,也不再輕盈,他凝望着不遠處那片長生果的田地,葉子小而輕俏,通透地團簇起來,就像小家碧玉手底下的女紅,有種細細碎碎的喜悅。正是蕙娘去京城的那一年夏天,他知道了原來長生果在田地裏是這副模樣的。這件小事倒是記得清晰。

蕙娘一去便是十幾年。他在家鄉,遵循着所有像莊稼一樣的規律,長大,娶妻,生子;有一天聽說了她落難的消息。蕙娘的爹被斬了首,家裏的女人有的自盡了,沒自盡的則被賣掉,要麽為奴婢,要麽去教坊。家鄉的人們傳得有鼻子有眼,都說什麽教坊,什麽歌伎,根本就是成了粉頭。這倒也幫了謝舜珲的忙,他落第的時候,他娘倒像是松了口氣:“也罷,你還記得蕙娘她爹麽,考中了又能怎麽樣,榮華富貴,夢醒了更難看。還不如留在家裏太平。”後來他徹底斷了考試的念頭,專心做他的野鶴。聽戲,吹笛,畫畫,搜集各種珍本,四處雲游,結交一班同他一樣日理萬機的閑人……誰都知道他文章好,于是他也去縣衙裏做過刀筆吏,替自家和朋友家裏的佃戶以及周圍的商號寫過訴狀,他們那裏的縣令整日盼着能遇上謝舜珲寫的訴狀,讀完了只覺得滿口餘香,案情倒真在其次。他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倒是一心想做個敦促夫君出人頭地的女人,只可惜,錯嫁了一塊朽木。她常常會在他計劃着下一次出游的時候躲在房裏哭,明明就是哭給他看的,卻硬要做出一副暗自垂淚的樣子。就等着他詢問,然後便可以掏心掏肺地勸說他要懂得上進要接着去考功名,做人風雅是沒有錯的可是不該把光陰都虛擲在消遣上,不是她貪慕着夫貴妻榮,而是旁人都會覺得是她不懂得輔佐夫君曉以大義,會背上不賢良的惡名……

後來他終于學乖了,當她端坐在那裏哭得胸有成竹的時候,他便視而不見。漸漸地不常回家,在勾欄酒肆之間,倒是贏得了不少名聲。他以為過上幾年,她會看清他絕對不會再去考科舉,認命了就好了——但是他沒想到,女人就像是植物,即使死心也不過是一個冬天的事。明知毫無指望的期盼必定會在某個有陽光的時刻複蘇過來,這種期盼在她臉上立刻化作絕望,來折磨他,就像朝露必定會消失在太陽底下。她的确是不再提科舉,但是她尋得到別的由頭來垂淚一番,一點一點地精衛填海:比如他不那麽在乎兒子的功課,比如她娘家堂弟在謝舜珲的指點下順利地考上了生員令她感慨歲月如梭……甚至是當他在書房裏獨自喝北方買來的燒酒——她堅信燒酒有毒,并且她的夫君怎麽可以如此迷戀這種下等人才喜歡的味道,所以從那以後,在她面前,他只喝揚州雪醅或是女兒紅。他十六歲那年娶了她,快二十年了,她做得到在他們共同生活時的任何一處細節上按一把,就能精确地點到xue位,提醒他的失敗和不務正業。這也是一種令謝舜珲嘆為觀止的技能。也不是沒有人勸過他納妾,他不肯——女人都一樣吧,即使是一個不盼着他出人頭地的女人,也必然會在別的事情上對他懷着某種他永遠無法滿足的希望。他和她們的希望之間,永遠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無論怎樣他都是個負心人。

十二年前,蕙娘回來了。她跟着休寧人唐簡——一個替她贖身的恩客回到了徽州。對蕙娘來說,已然是最好的着落。只是沒人想得到,她能這樣若無其事地重歸故裏。起初,唐簡并沒有将她帶回唐家大宅去,而是安置在了休寧城中的一處僻靜小院裏,随後要在這別院中宴請一些舊日的朋友。謝舜珲的舅父曾與唐簡同一年中過鄉試,所以舅父也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接到過唐簡的帖子——他跟着舅父同去,他就是想知道,蕙娘看起來過得好不好。

她落落大方地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同唐簡的故交們打招呼。明眸皓齒,雙眉入鬓——真該有個人提醒她,這種畫眉的習慣只怕是教坊裏的,此刻住在別院還好,若是正式進了大宅的門,還這樣畫眉,只怕唐家的老夫人會有話說。當然,這話不是他能講的。他已完全無法把記憶中那張小姑娘的臉跟面前的她聯系起來,他只看到一個裝扮嬌豔,舉止卻含蓄知禮的婦人,臉上有種凜凜的秀麗,一看就知道,有很多事曾經從她的眼神裏狠狠地碾過去。他沒打算跟她相認,她卻眼睛一亮,脫口而出:“五哥哥。”——看來他娘還真沒有撒謊。那次見面之後不久,她便跟着唐簡回去大宅,拜過了老夫人和夫人,正式進了門。那眉毛究竟有沒有落下話柄,不得而知。十二年間,家鄉的親戚們全都避之不及,只有他去唐家看過蕙娘好幾次,他不想讓人們以為這女人已經沒了娘家——眼看着蕙娘渾身上下的裝飾越來越樸素,不過神情倒是日益舒泰了,尤其是在漸漸負擔起管家的責任以後,那一身運籌決斷的做派怕是在教坊學會的,時常令他看了竊笑。唐氏一族在鄰近幾個縣算是數得着的,可是唐簡家的這一支真稱不上富裕,跟原先蕙娘的娘家和如今的謝家都沒法比,不過好在唐簡這個進士算是整個家族的書香與根基,族中規定,那幾支經商為主的富裕支脈,每年須得給他們家一筆分紅。唐簡性情雖有狷介的地方,但懂得寬厚待人,叫謝舜珲也跟着放了心。

誰都知道唐簡為什麽離開京城。那套在偏遠蠻荒地方染上沉疴的說辭,最多只能騙得過他家的仆婦。徽州的男人,即便不入官場,大都是走南闖北地經商,商號開得滿天下,真正的世面見多了,便也懂得——再金碧輝煌的大場面,也躲不開那些江湖人情的小道理。唐簡剛入翰林院的時候,初出茅廬,少不得仰仗朝野間根基深厚的人的提攜。若是提攜他的人陰溝裏翻了船,唐簡自然得不到什麽好結果。彼時朝中,是元輔張居正的天下,唐簡的恩師據說是為着什麽稅賦的事情沖撞了國相爺,暗自角力了幾年,終于敗下陣來。緊跟着,唐簡就被派到北邊的邊陲做縣令,他自知無力回天,借口養病,辭官返鄉。——即便周圍人的推測有誇大的成分,事實大抵還是循着這個譜兒,錯不到太遠的地方去。謝舜珲清楚,他不想再接着考功名,不是因為真的生性散淡,而是因為恐懼。

這是他的妻子無論如何不可能明白的。

不,他倒不是覺得男人的事情用不着跟女人解釋——除卻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他不覺得男人和女人之間真有什麽天壤之別。天下之大,不過只有皇上一個男人。滿朝文武匍匐在天子腳下,還不是個個都像怨婦。都說為着江山社稷,不能說全是假的——施盡渾身解數以博得皇帝的信賴倚重,戰戰兢兢地證明自己的忠肝義膽,皇帝偏聽了佞臣便聲淚俱下乃至以死明志——史書裏早已寫盡了所有這些陣仗,仿佛真在竭盡全力跟天子一道演一出《長生殿》,只要唱好了天子身邊的那個旦角,江山社稷從此就安穩了,就成了一只千年老鼈,為他馱着墳前那塊碑。反正那塊碑上,镌刻的都是煞有介事的文字,他們在朝堂上被當衆褪下褲子廷杖得血肉模糊的事情,是不會寫出來的。能在天子面前做成男人的臣子,千百年也許有那麽寥寥二三人,但是謝舜珲不可能。這些話,豈止是不能告訴他的發妻,誰也不能告訴,只能爛在肚子裏,天知地知。也只有天地,不在乎江山究竟是誰的。天地有大美,想不起來追究這麽無足輕重的事情。

他家的大門終于浮在了石子路的另一頭,替他馱着書的小厮語氣還有點不舍:“謝先生一定要常來咱們府裏串門呀,謝先生這一走,還真覺得府裏沒什麽意思呢。”這幫油腔滑調的孩子,倒是會讨人喜歡,他自然是痛快地打賞了他,讓他回去的路上自己買酒吃。

回到自己家,他一向睡在二樓的書房。書房就是有個好處,進來添茶倒水的丫鬟會告訴妻子,說他在看書——他身旁的每一個丫鬟都是妻的耳目。他想象得到,她聽了之後會撇撇嘴,道:“不過是看那些沒用的閑書罷了,又不鑽研什麽正經學問。”不過一個不識字的女人,對“書”這樣東西總是存着點本能的敬畏。至少知道他看書的時候,她不哭。

在家裏的日子,常常能收到蕙娘的信。蕙娘總是需要一個唐府之外的人跟她閑話點家常,更何況,他們如今已成同盟。蕙娘的字不算好,不過講起事情來倒是語句活潑,事無巨細都津津有味:雲巧在六月末誕下了一個哥兒,乳名當歸,上蒼保佑唐家終于又有了兒子,只是這苦命的遺腹子此生沒機會看見父親;川少爺的新婦脾氣委實古怪,跟府裏上下都相處得不好,并且眼裏沒人,對夫人的态度也一向冷淡,也不知道娘家的父母究竟是怎麽教的;上一次他給老夫人泡的那種藥酒的确管用,老夫人最近安靜了許多,若以後再得着什麽好用的偏方千萬記得寫給她;他臨走前提起過湯先生寫的《紫釵記》,終于想起來她的确曾經看過,只是另有一出戲的名字叫《紫簫記》,她混淆了二者所以一時沒能想起來,湯先生以後若是再寫了什麽,要告訴她;夫人的身體最近不大好,讓人擔心,連翹那丫頭伺候得倒是周到把她調來夫人房裏是對的……好幾封長長的信,提及令秧的,卻只有這短短的一句“欠安”。

他明白,蕙娘也不知道,提起令秧的時候,該說些什麽好。

頭一次看見她,他便覺得,這位夫人是從王江寧的七絕裏走下來的。“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她就是那樣的少婦,臉上還有的天真爛漫像蝴蝶那樣絢爛地撲閃過去,即使她馬上就要成為一個寡婦,即使她眼睛裏全是哀傷和惶恐——她本人還是那抹陌頭楊柳色,擋都擋不住的亮光。那一瞬間他心裏其實在想:唐簡雖說官場失意,可在“女人”這回事上,倒是占盡了風光呢。這世上,還有什麽比娶到一個“悔教夫婿覓封侯”的女人更令人豔羨的?

掌燈的時候,他剛剛看完蕙娘最近的一封信,這封很短,也許是寫了一會兒便被管家娘子打斷了,之後也沒心思接着寫,便草草收尾拖人帶了出去。只說新添的小哥兒當歸真是乖巧煞了人,夜裏都不怎麽啼哭,好像知道帶他的人不易,從出生就懂得給別人行方便。最令人擔心的依然是夫人,大夫總是怕她會滑胎吩咐盡量卧床,她便像個絹人兒那樣整日躺在被子裏就像是沒有聲息,話也幾乎不說,大夫又說是憂思郁結住了氣血,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估計這一次拜托的信差耽誤了,看看落款的日子,從休寧送到歙縣來,竟然耽擱了二十多天。

他的書童靜悄悄地自己進來了,謝舜珲并未喚他,不過他從不會因為這個怪罪。聽得出,輕輕的腳步聲停頓在那嵌螺钿的座屏旁邊。他頭也沒回,笑道:“鋤雲,你這孩子越來越沒個正形了,倒像只貓。”

“鋤雲這名字還是先生給起的呢,只怕以後用不上了。”這聲音淡淡的,把他驚得猛然回頭,鋤雲端着盞燈,站在陰影裏。這孩子向來清瘦,燈光把他白皙的臉映得暗了,卻益發顯得嘴唇紅潤。

“什麽意思?”他沖他揮揮手,“你靠近些啊。”

“先生一去一百多天,也不帶着我,怕是用不到鋤雲了。”他将燈放在了炕幾上,自作主張地在卧榻上坐下了。

“不要總說這些孩子氣的話。”他蹙了眉頭,把筆擱在那方傳了很多代的龍尾硯上,“我到表妹家裏是去幫忙的,中間還辦了場喪事,人家家裏剩下一屋子孤兒寡婦,凄涼得什麽似的,帶着你豈不是叨擾人家,沒這個道理的。”

“我是來跟先生辭行的。”鋤雲幽幽地看着他,“先生不在的這些日子,太太要打發我走。我也明白,太太看我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先生前腳出去,太太後腳就攆我。是我百般叩頭央告,說我只想等先生回來以後跟先生辭了行,太太才準了。昨兒晚上太太又說了,先生回家已經有些日子了,我若再不走就差人捆着我出去……”兩行清淚終于挂在鋤雲清秀的臉上,身子一滑,就順理成章地從卧榻上跪到了地上去,“侍奉先生一場,是我的福氣。只盼着先生能記得鋤雲,哪怕此生不複相見了,鋤雲走到哪裏都為先生祝禱着,求菩薩保佑先生平安康健。”

他把茶杯蓋子重重地擲到桌面上,蓋子被震得打了個旋,磕飛了一個角,像是魂飛魄散了。鋤雲伸出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先生快別這麽着。叫人聽見了傳到太太耳朵裏,鋤雲可就罪該萬死了。先生不用替我擔心,太太給了我盤纏,我給家裏去信說是我自己要走的。”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到鋤雲面前,蹲下道:“你起來吧。”

鋤雲眼睛通紅地笑了:“先生,你這樣蹲着,我倒起來了,成什麽話?”笑着笑着,又悲從中來,深深叩了個頭,淚珠滴在地板上圓圓的兩個水印,“鋤雲從此別過先生,出了這個門,往後‘鋤雲’這兩個字便再也沒人叫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不敢再看匍匐在那裏的鋤雲。他對類似這樣的場面原本就是刻骨地厭惡,看到鋤雲的眼淚在地上滴出來的那幾顆圓印子,他不知為何,不忍踩着它們走過去,可心裏看着也覺得有種類似肮髒的不舒服。他聽見鋤雲已經起了身,在理身上的衣服,布料抖動的聲音悶悶的。他問道:“你回家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到明州去,我舅舅在那裏做木材生意,人手原本就不夠,我正好過去做學徒。我爹娘原本就想我娶舅舅的女兒,就是我表妹。”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是謝舜珲聽清楚了。

“是好事。”他轉過身,鋤雲慌張地對他一笑,眼睛裏還殘存着一點哀戚,“你人聰明,學什麽都通透……記得好生過日子。幾時動身——我就不送了,你是知道我的,我最不喜歡送行。”

“送不得的。”鋤雲莞爾一笑,“先生之前給我刻的那個印章,我拿走了,會一直帶着,就此別過。”

直到他出門,他也沒再回頭,聽着樓梯吱呀作響,他心裏全是慘然。走了也好,走了的确幹淨。即使不是他的妻子動手,鋤雲終歸是要回家娶妻生子,在人間煙火中,除盡身上帶着的那點仙氣。每個人,都要離開他,親自動手挖自己的那座墳,只剩他一個孤魂野鬼罷了。他倏忽間猛然轉身,疾走幾步猛然把門拉開,門板開阖帶起一點風,似乎吹得門外的妻子搖搖欲墜。她一臉來不及躲閃的尴尬,只好“哎呀”一聲,誇張着她的驚吓。

他靜靜地問:“想進來便進來,偷聽做什麽?”

被戳破了,她索性坦然:“鋤雲可是跟你辭過行了?那孩子他爹前些日子上來咱們這兒,說要帶他回去學着做買賣,那孩子又聰明——跟着你成日家瘋跑厮混的,倒不如放他去學門正經手藝。你又不在,我就做主放他回去了,咱們不能為着自己舒心,就耽擱別人的前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我原本想差丫鬟過來問你,晚飯是跟我一塊兒吃,還是你自己在書房吃,可是我的貓又跑得沒影兒了,我就差她去尋貓,自己來問問你。”

他笑笑,點點頭,然後非常溫和地說:“出去。”

多年夫妻,這點默契還是有的。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少女時嬌憨的杏眼如今波瀾不驚,她笑道:“明白了,就在書房吃。我叫銀釵給你送上來。”她緩緩轉過身,她用慣了這套“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平靜。

他頹然地坐回桌前,他要給蕙娘回信,他想告訴蕙娘——他願意去唐家喝小哥兒當歸的滿月酒,若是重孝在身不宜大事張揚,滿月時他的賀禮也一定會到——他甚至盼着唐家能再出點什麽事情,能讓蕙娘再度十萬火急地把他招去。可不是瘋了?他苦笑。

只要能離她遠一點,去哪兒都好。

令秧的女兒乳名喚作“溦姐兒”,是蕙娘給起的,因為她出生那天空中零星飄着雨滴。說不清是這孩子自己争氣,還是菩薩又一次不動聲色地幫了她們一把——她沒能在令秧的肚子裏待夠十個月,臘月未到便急匆匆地出生了。如此一來,倒是暗合了當初謊稱的受胎的月份。“好懂事的小姐呢。”管家娘子端詳着襁褓中皺巴巴的小臉,得意地自言自語——這幾個女人誰都沒有想到,那個讓她們心驚肉跳不得安寧的問題,居然輕而易舉地被這個孩子自己解決了。這個名字叫溦的女孩,就這樣安然地得到了所有人的珍愛,似乎比當歸哥兒還要寶貝些。

令秧想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生産,雲巧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随後就帶着點倦意地靠在枕上喝起了紅糖姜水——淡然地微笑着,瞟一眼奶娘懷裏的小哥兒,白兔一般柔弱的人,轉瞬間也有了大将風度。可是半年後,輪到了令秧自己,就成了鬼門關上的劫難。

她明明以為,劇痛将她一分為二了,另一半身體在接生婆手裏任意地拿捏,已經跟她沒有關系,她是被腰斬了,可是即使腰斬了,那個胎兒也依然牢牢地吸附着她,幻化成疼痛繼續把她殘留的這半身體再切為兩段——如此這般切下去,最後怕是只剩下腦袋吧,只剩下腦袋在喘氣,人怎麽還活着呢——滿室燈光就在此時變成了一種奇異的灰色,她覺得自己柔若無骨,後來就聽見了一陣啼哭,疼痛依然存在,不過不再猛烈,似乎打算和她的血脈和平共處,周遭寂靜。她聽見接生婆慌亂地說:“快,熱水,多給我拿些布來,再止不住血可就了不得了。”她不顧一切地任憑自己睡去,反正,十萬火急的是“血”,并不是她本人。

大家都說,夫人福大命大,才挨過了這一關——那一夜,蕙娘面色慘白地從産房裏出來燒香,顧不得裙裾上濺着斑斑點點的血污,手也一直抖,香灰掉了一大塊在手背上——令秧無數次地聽人們重複着這些細節,聽到精彩處也勉強跟着翹一翹嘴角——溦姐兒已經四五個月大了,令秧的臉色還是泛着青白,撞上光線的時候,耳廓都是透明的,眼神也懶散,下地三兩日便得在床上躺一天,始終沒能恢複元氣,她自己也納悶那些參湯都喝到哪裏去了。蕙娘膽戰心驚地燒香的時候,雲巧就把溦姐兒抱進了自己房裏。一只小襁褓睡在當歸身旁,露出溦姐兒小小的一張臉,益發襯得當歸是個英武的男孩子。早産的孩子身子弱,溦姐兒半夜裏的啼哭自然會吵醒當歸,此起彼伏,差點就要了雲巧屋裏所有人的命:雲巧本人,加上蟬鵑,再有一個原本做粗活的小丫鬟以及兩個孩子的奶媽,加起來也鬥不過這兩個漫漫長夜裏一唱一和的小人兒……蟬鵑都曾半開玩笑地央求雲巧,能不能雲巧出面求蕙娘破個例,允許她們屋裏再多添一個丫頭幫忙,因為原本溦姐兒也該是夫人房裏人照看的。被雲巧啐了回去:“看把你金貴得,回家去問問你娘,你小時候是被幾個人帶大的——你要是嫌辛苦,夜裏就多叫醒我幾遭,反正我沒那麽金貴,我原本就是老爺房裏的丫頭。”倒是唬得蟬鵑再也不敢提“添人”的話。

春天的時候,哥哥和嫂子一起到唐家來看過令秧一次。三月末的時候了,令秧卻還抱着手爐在懷裏。嫂子隔着一張小案,跟她在榻上相對坐了,哥哥則坐在榻對面的椅子上——不過一年多的工夫,哥哥眉宇間莫名地有股衰老,嫂子倒還是那副豐潤精明的樣子。他們瞧着她的眼神裏都有隐隐的畏懼,這讓令秧莫名地滿意了起來。她知道,他們不可能承認自己有點怕她的,他們甚至說不清究竟在怕什麽,因為她經過了生死,總算坐穩了一個“夫人”的位子;因為她是孀婦,這位子就更加堅不可摧。

“爹的咳嗽,可是又犯了?”她斜斜地朝嫂子的臉望了過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要用不慌不忙的腔調提這個問題,“前日裏我打發人送去的補藥,不知嫂子給爹熬了沒有。”

“難為姑娘想着。”嫂子匆忙地賠笑,“爹都吃了好一陣子了,他老人家說,都是上好的藥材,托姑娘的福了。”

“罷呦,嫂子又說笑了。我們府裏如今沒了當家的老爺,還有哪門子的福可托,不過剩着一個往日體面些的空架子,熬過一日算一日吧。”令秧也不知道這些話是如何熟練地從她嘴裏流出來的,她自己都覺得驚訝,卻也免不了暢快,“我也不懂什麽藥材的好壞,只不過,還是有幾門見多識廣的闊氣親戚,這補藥就是族裏九叔給的。人家都可憐我一個寡婦,有了什麽不算太金貴的好東西,也都樂得想着我。”

“姑娘這是說到哪裏去了……”嫂子略微尴尬,“老爺去得早,可是府裏上下都敬重姑娘,又難得族中也寬厚體恤,不能不說是菩薩保佑,姑娘千萬往好處想,保重身子,你瞧生下姐兒都已經四個月了,你還是病怏怏的,不只是你哥哥和我看了心疼,只怕娘在天上看着也不安生呢。”說出“娘”這個字以後,眼淚準确地掉下來。拭淚的時候,連翹在一旁沉默地為嫂子的茶杯續上了水,她欠身急匆匆地道謝,便也顧不上繼續哭下去。

“提娘做什麽呢,好端端的。”令秧語氣暗淡。後堂的某個角落突然傳出來一陣凄厲的號哭聲,令秧望着哥哥猶疑的眼神,淡淡笑道:“不妨事的,是蕙娘的女兒這些日子在纏腳,八歲的孩子了,再不纏來不及了,過去是老爺心疼她,總說晚些再纏也來得及。”

“八歲倒真是晚了些。”嫂子嘆氣,望了望依舊不發一言的哥哥,“骨頭怕是都長硬了,難怪孩子遭罪,可憐見的。”

“春妹纏腳的時候也這樣哭鬧麽?我倒不記得。這幾天聽着她白天黑夜地哭,我就打心裏覺得,還是我們春妹乖巧。”令秧咬了咬嘴唇,終于有了一點點讓她嫂子覺得熟悉的神情,“你們怎麽也不帶着春妹一起過來,往常我們老爺都很喜歡春妹的,總說她伶俐。”她知道,自己在不斷刻意地提起“老爺”,老爺不在了反倒更方便,她能在任何需要的時候随意地提起他,任何人都不能說什麽。

“還沒來得及告訴姑娘,”嫂子笑道,“春妹住到姑娘原先的繡樓上去了。過兩三年便打發她出閣。”

“許給了誰家?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啊。”

“你放心,是好人家。”哥哥突兀地開了口。“正是呢。”嫂子駕輕就熟地将哥哥的聲音淹沒在自己的話音裏,“那家姓陳,在池州,就是遠了些,他家的買賣比咱們家大了十倍還不止,人家知道咱們家有個嫁給進士的姑娘,還帶着遺腹子守着,敬重得跟什麽似的,立刻就托媒人上來提親了。春妹的這樁姻緣,又是多虧了姑娘你。”

道別的時候嫂子免不了又要哭一遭,令秧沒陪着掉眼淚,只是輕聲說:“等我好些了,我再給春妹繡點衣裳帶給你,我一早答應你的。”

她其實很想告訴嫂子,爹和哥哥給她做的拔步床很好,可惜生産的時候褥子下面的床板被血弄出印子來,怎麽都擦不掉,她會找人來重新漆。她也想告訴他們,往後不用來看她——不是不想念他們,只是真的不想再看見他們了。不過,她一樣都說不出口。

她也不怎麽想去雲巧的房裏看溦姐兒,只是這話更是說不得的。

比起溦姐兒,她倒是更願意去看看三姑娘。

雖說她近來多半在床上躺着,但是也覺察得出,蕙娘來她屋裏的次數明顯地少了,不止這樣,蕙娘對家裏的上上下下,也不像平日裏那麽事無巨細地盯着。三姑娘纏一回足,焦頭爛額身心俱疲的,卻是蕙娘。唐家人平日裏都說,三姑娘這孩子古怪得很,不善言語,卻是牛心左性兒的。眼下,纏足才剛剛到了“試緊”的時候,真正遭罪的日子還沒來,就已經不分白天黑夜地哭號,一晝夜不睡都不嫌累,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幾個婆子一起按住她。每隔三日,裹腳條子須得拆下,仔細清洗雙足,再捆上的時候必須将前腳掌再往足心處多壓一寸——那絕對是整棟大宅的災難,負責替她試緊的婆子已經換了三個,每個都被她的小手發瘋一般地抓得滿臉滿脖頸的血道子,最近的這個更慘,趕上不哭鬧的時候,滿心歡喜地以為這烈性的小姐終于認命了,哪知道頭一低,手剛剛碰到她的腳趾,卻被三姑娘冷不防從身後抄起的一只茶杯砸得眼冒金星,再回神的時候已是一地的碎片,額角上滴滴答答地掉着血珠兒。事後那婆子一邊扶着自己包紮過的額頭,一邊氣急敗壞地在下房中壓着聲音跟人罵:“我二十多年幫着多少姑娘家纏過腳,就沒見過這樣的,究竟是給人纏足呢,還是馴頭野驢子?”蕙娘氣得渾身發抖,命人反鎖了三姑娘的房門,收走一切剪刀盤子之類尖利或者易碎的東西。衆人見蕙娘是真的動了氣,又議論道:“也真是一物降一物,蕙姨娘平日裏那麽說一不二的人,到底碰上了克星。”

令秧站在三姑娘門口的時候,偏偏遇見蕙娘手執一根藤條在屋中央站着,柳眉倒豎,臉色蠟黃。三姑娘就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襖裙,也不着外面的比甲,縮成一團在屋角坐着,任憑蕙娘怎麽吓唬就是不肯站起來。

蕙娘的藤條“嗖”地在凳腳上掠過去,像是抽了個冷子。三姑娘小小的肩膀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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