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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體康健,壽比南山;第二杯敬你們唐府,老夫人的福分我們大家是看在眼裏的,這必然是唐家祖上厚德所致,府上如今有這樣出息的孫兒用功苦讀,也有唐夫人這樣的兒媳鞠躬盡瘁地守節持家……”

“使不得的,蘇夫人,這可就折煞奴家了。”令秧不好意思地笑,與蘇柳氏對飲了,其餘婦人們也紛紛飲盡自己的杯子。老夫人也遲疑地端起來喝了一口,繼續好奇地左右打量,接着對席上五彩缤紛的涼菜發生了興趣,像幼童那樣抓住了筷子,令秧彎下身子輕輕擋住她的手,悄聲道:“老夫人再忍一下,祝酒馬上就完了。”老夫人未必聽得懂令秧的話,但是卻領會了這阻止的含義,怨毒地盯了令秧一眼,齒縫裏輕輕擠出兩個字:“淫婦。”如今,令秧對這種辱罵早已習慣,不用她給眼色,門婆子立刻就會加重按着老夫人肩膀的力道,老夫人像所有孩子那樣,感知得到某種微妙的威脅。

“第三杯酒。”蘇柳氏繼續,“老身覺得,該敬一敬我們諸位的亡夫。在座諸位守節多年,謹遵婦德,含辛茹苦,今日托唐府的福,告慰一下亡夫們的在天之靈,也彼此告慰一下咱們大家的辛苦。”話音剛剛到這裏,廳堂裏的角落就響起了隐隐的啜泣唏噓聲。還真是應景——令秧遠遠地跟蕙娘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控制着自己臉上的表情,不能浮出譏諷的笑意。

衆人都坐下開始吃菜,氣氛也自然跟着熱絡起來。因為畢竟這“百孀宴”要以莊重為主,謝舜珲很早便建議蕙娘,只在席間安排了一個彈琵琶的,并沒有人唱曲子。不過人聲嘈雜還是很快就掩蓋了淙淙的音樂。西南角那幾桌坐的都是年輕些的孀婦,彼此認識的自然便聚在一處說笑,将兩張桌子擠得爆滿,卻有一張桌子上,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女人。面容姣好,卻是滿身肅殺氣。擠得很熱鬧的那幾桌時不時地爆出來一簇笑聲,她聽見了,便微微皺一下眉頭,好像那笑聲似荊棘一般,紮得到她的皮膚。衆人都叫她姜氏,她們熱鬧地聚攏在一起也是為了要談論她。這姜氏喪夫已有五年,守節第二年的時候,公婆勸她改嫁給小叔子,她不吃不喝撐了五天五夜,鬼門關上被救回來,公婆也不再提改嫁的話。也正因為她身上背着這個典故,才會被列入“百孀宴”的賓客名單。可是三年之後的今日,衆人都傳說她最終還是同小叔子不清不楚——小叔子明明到了年紀也不再提娶親的事情,她的公婆只是裝聾作啞——孀婦們興奮地暗中奔走相告,在她們眼裏,當姜氏的桌子終于只剩下她一人的時候,她的孤獨和沉默就成了她無恥失節的鐵證。“看她坐着的樣子。”有個女人向同盟竊竊私語道,“腰往前拱,準是新近才做過那種下流事情。”然後衆人用心照不宣的哄笑來表示贊同。這衆人當中,最近真的在跟自家小叔子偷情的那位,自然笑得最響。

令秧只好得空招手叫蘭馨到跟前來,囑咐蘭馨去那個空桌子上陪着姜氏坐坐。無奈蘭馨是個悶葫蘆,也真的只是沉默地坐坐而已。

老夫人的精神支持不到散席時候,令秧也知道這個,這反而讓她輕松,并且因着這輕松,更加周到地伺候着老夫人吃東西。那份細致殷勤,在滿桌子的節婦眼裏,也挑不出什麽錯處。于是主桌上的這群年長些的節婦便忽略掉她們二人,閑閑地話起了家常。一名被喚作劉氏的孀婦說自己最近總是胃口不好,尤其是到了晚上,吃些粥都勉強——當然沒忘了炫耀一下自己兒子為了盡孝,讓人天天晚上熬了燕窩粥給她端去。蘇柳氏笑道,其實到了她們這個年紀,胃氣上湧本是常有的事,她自己倒有個法子,每一年,到了亡夫祭日的那個月份,她便吃素齋,并且一天只進食一餐——這樣既祭奠了亡夫,又清潔了五髒。衆人便都道這個法子好。劉氏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下,即刻也跟着慨嘆起來,說若不是因為這兩三年有了孫子,讓她倍加思念亡夫,她的胃氣也不會如此不順——看着這粉妝玉琢的小人兒,更覺得若亡夫有這福分看看他該多好。言畢,順理成章地垂下淚來。滿桌人便安靜了。蘇柳氏的三兒媳笨拙地拍拍她的手背,勸解道:“咱們今兒個都是來拜壽的,劉夫人怎麽好端端地又傷起心來了。”于是衆人便也跟着解勸,都道在座各位都是一樣,誰沒有暗自傷心的時候……令秧看到蘇柳氏狠狠地盯了兒媳一眼,那眼神讓三兒媳即刻将自己的手從劉氏的手背上縮了回來。

東北角的那桌已經開始行令的時候,老夫人已經退席被扶到後面去,戲班子開臺了。不用說,又是借了唐璞家的班子,今天的戲有一折《三打白骨精》,圖個熱鬧,另外就是《窦娥冤》。壽誕日又不宜太過悲情,所以只唱第一折,聽聽熱鬧,後面窦娥蒙冤入獄呼天搶地的場面自然是不會出現。其實故事都是爛熟于心的,只是正旦一亮相,念畢了念白,《點绛唇》的調子一起,席間便有人開始抹眼淚。

“滿腹閑愁,數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則問那黃昏白晝,兩般兒忘餐廢寝幾時休?大都來昨宵夢裏,和着這今日心頭。催人淚的是錦爛漫花枝橫秀闼,斷人腸的是剔團栾月色挂妝樓。長則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悶沉沉展不徹眉尖皺,越覺得情懷冗冗,心緒悠悠……”

然後又是一聲蕩氣回腸的念白:“似這等憂愁,不知幾時是了——”誰也沒想到,蘇柳氏的三兒媳就在此處大放悲聲,顧不得婆婆的臉色。女人的傷心原本賤如野草,也正是因為賤,所以很容易便鋪天蓋地。“百孀宴”于是便淹沒在眼淚與哭泣間歇的短促呼吸聲中,漸漸地號啕一片。臺上的正旦顯然沒遇上過如此投入的觀衆,一邊唱一邊手足無措地晃神——在後臺候場的蔡婆和張驢兒也湊熱鬧地探頭出來,看着這些孀婦暢快淋漓地集體吊喪。

令秧沒有辦法,只好把手帕從懷裏抽出來,掩在臉上放了一會兒。這樣便安然無恙地混跡于這恸哭的人群中。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丢進了一片寒鴉驚起的樹林裏,耳邊聽到窦娥又唱:“避兇神要擇好日頭,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個霜雪般白狄髻,怎将這雲霞般錦帕兜?怪不得‘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好了,眼眶裏終于有了一點熱潮,淚珠艱難地滾出來的時候她趕緊拿開手帕,生怕臉頰上存留的淚痕很快就幹了。

她并不知道在那篇出自謝舜珲之手,寫給新任知縣過目的《百孀宴賦》裏,是怎麽描繪這個場景的。不過,她也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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