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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

說罷,她們幾人身後站着的丫鬟們倒都笑了。

蕙娘和雲巧面面相觑,雲巧低聲道:“也只能這樣了。總不能次次都指望着蕙娘姐姐的體己首飾。”蕙娘用力地長嘆一聲:“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只是我們真的欠下謝先生太大的人情了。”“不怕的。”令秧斬釘截鐵道,“每逢這種時候,謝先生自己會覺得有趣,不會覺得是在做善事的。”雲巧“撲哧”笑了,臉上卻是一副苦笑的神情:“咱們家夫人講起話來,沒得噎死誰。”蕙娘神色初霁,也笑道:“這叫做‘語不驚人死不休’。”

來唐家大宅住了沒幾日,這位新姑爺就原形畢露。唐璞為了表示禮貌,請他過去吃過一頓酒,從此之後,就像個麻糖一樣黏上了唐璞——每個花天酒地的場所都甩不掉他。三五次之後,唐璞也學了乖,眼見着橫豎是躲不過的,唐璞便索性減少了自己出門的次數,推說身子不适,哪知道這位姑爺看上去是個頑主,卻是小心眼兒得很。見唐璞有推脫之意,便疑心病犯,在自己房裏沖着三姑娘指桑罵槐,怨自己家如今落了難便遭人嫌棄,怨自己寄人籬下只得看岳家親戚的臉色做人,怨唐家不仁不義眼看着親家遭難卻無動于衷,聽說是謝先生啓程回家拿銀子之後再怨自己親生爹娘坑苦了自己——娶回來一個繡花枕頭一樣的媳婦兒,看起來像是大家閨秀其實娘家窮得只剩下個空架子……每次怨天尤人的收場都是一樣的方式——在深夜裏獨自喝到六七分醉再強按着三姑娘行房,他自己鼾聲如雷的時候,三姑娘往往慘白着一張臉,像是玉雕的小人兒一樣,獨自枯坐至更深露重,沒有一絲表情。

到了天明,當着旁人,這位姑爺倒是有紋有路,尤其是在令秧、蕙娘或是川少爺眼前,更是進退自如。三姑娘房裏的丫鬟自然偷偷将夜裏常發生的情形去回過了蕙娘,只是畢竟是夫妻間的私事,蕙娘也不好插手。只能趁姑爺不在的時候,悄悄去問女兒——誰也說不好,小時候那個性子倔強剛烈,一點兒委屈也受不得的三姑娘到哪裏去了,如今任憑蕙娘說什麽,她也橫豎只是淡淡地一笑:“不勞娘操心了,我們過得很好。”眼神裏也是一片漠然。蕙娘無奈,只能咬牙切齒地在令秧和雲巧面前訴苦:“這孽障真是有的是法子來折磨我呀。早知如此當時纏足的時候就該打死她幹淨……”

雖然蕙娘看不到,卻不代表三姑娘沒有開心的時候。令秧應該是頭一個注意到的,自打三姑娘回來,蘭馨便容光煥發起來。令秧每天清早依舊去蘭馨屋裏寫字,親眼見到蘭馨臉上的歡愉之色像漣漪那樣在面龐上越發明顯地波動。因為氣色好,益發顯得皮膚吹彈得破。“這下你可惬意了。”令秧安然地說,“三姑娘怕是要回來住上一陣子,有人來同你做伴兒了。”——說完了才後悔自己這話不甚得體,因為三姑娘畢竟不是開心地回娘家串親戚的,眼下的狀況,應該盼着三姑娘早些回去才對。不過也只有蘭馨才不會覺得她這話有什麽問題,蘭馨悠然地一笑,不置可否,眼睛卻跟着一亮,像是沉在水底的鵝卵石——即使靜靜的,也讓人錯覺跳脫靈動。有時候令秧在蘭馨房裏,趕上三姑娘進來找蘭馨,雖說三姑娘依然沉默寡言,可是只要蘭馨在場,她就有表情——神色依然安靜,但不知為何,就是讓人覺得欲言又止。于是令秧就覺得,自己此刻是不受歡迎的。她會很知趣地告辭離開,走出去幾步,身後的門裏便傳出來她們二人的說笑聲。這讓令秧有一點兒失落,她跟雲巧抱怨說,明明覺得跟蘭馨已經那麽好了,可是三姑娘一回來才發覺自己好像什麽都不是。雲巧諷刺地笑道:“我說夫人,你怎的忘記了自己是她婆婆呢?”令秧沒有話講,只得悻悻然地瞪了雲巧一眼。

中秋節将至,每年八月都是令秧最喜歡的——按說唐家也到了阖府預備着過八月十五的時候了。可是今年不同以往。川少爺啓程去應考了,八月初九,鄉試第一場開考,一大早,令秧就領着全家人去廟裏上香。一共要考三場,到八月十五才算結束,所以,這個中秋節,也就潦草地過去了。不過姑爺心裏揣度的又是另外一層,他覺得唐家這個中秋過得如此簡單,擺明了是做給他看的。一則是為了專門表示對他的嫌棄與怠慢,二則也許是為了向他展示,唐家真的不寬裕,講不了那些排場——也因此,不是故意不借他銀子。不湊巧的是,謝先生帶信回來,他回歙縣家中的時候正趕上他的幼子出水痘,他不能馬上回唐家來,說好了耽擱一陣子再帶着銀子回來。于是,姑爺自然又覺得這門闊氣親戚是誠心要端個架子做些過場,滿心的憤懑之氣又成功地被勾了出來。倒黴的自然還是三姑娘。某日午後,三姑娘折至房中,将一個盛着銀锞子的荷包放在她夫君面前,漠然道:“給你出去喝酒,省得在房裏喝多了折磨我。”“你的銀子從哪裏來?”姑爺橫着眉毛問道。“你別管,橫豎只當我是從賬房裏偷的。”“你把我當作什麽人了?”姑爺眼看着要跳起來,但是最終還是把荷包揣在懷裏,慢吞吞地走出去,吩咐他的書童趕緊備馬。

掌燈時分,令秧剛好讀完了從蘭馨那裏借來的《大宋宣和遺事》裏的第一輯,蘭馨最初說過,這書淺顯,又都是講故事的,令秧一定能讀得懂。這其實是令秧有生以來第一次捧着一本書從頭到尾地讀完。果不其然,蘭馨說得沒錯,确實看得入了迷——讀至最後一行的時候她心裏甚至湧上來一種久違了的心滿意足。她急着要到蘭馨房裏去還書,好把第二輯換回來,似乎一刻也等不得。小如在她身後颠着小碎步:“夫人,這點事打發我去不就完了嗎,何必勞煩夫人自己跑一趟……”她轉過臉,驕傲地皺眉道:“你懂什麽,借書還書這種事情,若還打發丫鬟去,豈不是将雅興全都敗壞了?”這話還真的唬住了小如,她困惑地睜大眼睛——還是頭一次從夫人嘴裏聽見“雅興”這種詞。夫人近來的興致真是越來越難以捉摸了,不過罷了——小如甩甩頭,總之,川少爺應考不在,此刻到川少奶奶房裏去叩門應該還不算打擾。

沒有想到,當她在門上輕叩幾下,再推開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居然是蘭馨的丫鬟那張倉皇的臉。“川少奶奶呢?”令秧心無城府地問道,“我是來換書的。”“夫人,少奶奶她有點不舒服。”這孩子可能真的不大擅長撒謊,“不然夫人明兒再來說話吧,夫人要什麽書我去給夫人拿。”“你?”令秧也不顧小如在悄悄拽她的衣服,誇張地挑起眉毛,“你識字不成?不然你怎麽給我找?她身子不舒坦更得叫我瞧瞧了,我那裏有的是好藥。”說着,繞過了屋裏那道蘭馨當年陪嫁來的玳瑁屏風,直直地沖着拔步床過去,準備掀開帳子:“何至于這麽早就歇下了?知道你沒睡着……”

帳子自己敞開了,蘭馨只穿着中衣,身上淩亂地披着比甲,鬓角蓬松,整個發髻垂落到了右耳朵旁邊,在令秧驚訝地看着她的瞬間,将赤裸着的雙腳藏在了被子下面。令秧從沒見過蘭馨如此衣冠不整的時刻,可是她的臉卻美得攝人心魄——這麽多年了,令秧突然想起蘭馨剛嫁進來的時候,阖府上下都拿她是個“木頭美人兒”來開玩笑。她們都強調着“木頭”的部分,卻一直齊心協力地不肯正視“美人兒”這幾個字。三姑娘徐徐地從蘭馨身邊坐起來,只系了一條抹胸。三姑娘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這麽晚了,實在沒料到夫人會過來。”

小如在她身後悄聲說:“夫人,咱們趕緊回去了。”

其實令秧并不大明白她究竟撞到了什麽,只是模糊覺得,小如是對的。蘭馨的眼光落在了她手裏的書上,随即大方地起身,穿着睡鞋去屋角的架子上拿了第二輯塞到小如手裏,輕淺地笑道:“我就知道夫人會喜歡。”無論是蘭馨還是三姑娘,似乎都已放棄了躲閃。非但如此,這兩人此刻對待她的方式裏還摻了一點微妙的,若有若無的殷勤。正是這殷勤攪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說:“川哥兒……他不在,三姑娘你好好來和蘭馨做個伴兒吧。我,我就,回房看書了。”

“夫人慢走。”三姑娘對她笑笑,令秧突然發現,她此刻的笑容,其實非常像多年前的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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