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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人人都知道,謝舜珲近日流連于“海棠院”,夜夜笙歌,說起來搖頭嘆氣的人倒是不少。

可事實倒也不完全像衆人想象的那般。沈清玥看似百無聊賴地端坐在閨房裏給古琴調音,不像平日裏要出局時候的盛妝,可是那份相對的素淨也是精心修飾出來的。倒是她的小丫頭眼尖,愉快地揚聲道:“姑娘,謝先生到了。”沈清玥笑盈盈地起身道:“了不得,如今你可是稀客。”謝舜珲大方地拱拱手:“我來給你道喜。卻不知沈小姐成天價貴客盈門,我想要約上今兒個這一頓小酌,都恨不能等上半個月。”沈清玥一面招呼他坐下,一面接過來小丫鬟捧上的茶盅,輕放在桌上:“稍等,片刻之後,等茶葉都舒展開了,我再替你續上另一半的水,如此才不辜負它。”然後,柔聲笑道,“其實不是要你等,最近我本就不怎麽出局。眼看着啓程的正日子快到了,眼下不過是挨個兒跟這些年的恩客們吃吃酒,辭個行而已。”——衆人知都道沈清玥姑娘的劫數已經滿了,遇上了願意替她贖身的主兒。那官人本是南京人,家裏能稱得上是巨賈。本是來徽州跟人談一筆買賣,花酒桌上看見了清玥姑娘,從此便明白了人間還真有“魂牽夢萦”這回事。兩三年下來,終于替沈清玥贖了身,不日便要帶着她回南京。

謝舜珲起身踱至窗下,突然連聲頓足道:“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正對着窗子的牆上挂不得畫的,偏不聽。”沈清玥無奈道:“我家那官人硬要我挂在這裏,我又能奈他何?你讓我跟他講再好的畫兒也比不得實景,他聽不進去罷了。”謝舜珲也笑道:“如今你倒真是三從四德。”又見硯臺下面壓着一張花箋,蠅頭小楷如茉莉花一般端然綻放,只見一首七絕,題為《詠柳》:“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從今寫入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搖。”他嘆息道:“又不知是哪個犯了相思病吧,要你這麽費心思回絕他。”清玥道:“這些年,這兒的人都習慣了海棠院有個我在——如今突如其來便要去了,有人傷感也是常情。”随即佯怒地白了謝舜珲一眼,“倒是你,說是來跟我辭行,以為我不知道,今日怕是南院沒人,你才想起來我這北邊兒還空着吧。”謝舜珲讪讪道:“誰說南院沒人?我特地跟那邊說了無論如何要來看看你。還有件事情想求你呢。”清玥啐道:“有事求我!什麽叫薄情寡義,這便是了。”

“不知你聽說過沒有,前幾個月休寧那地方有戶姓唐的望族,他們家孀居的主婦趁着給老夫人做壽的日子,宴請四鄰八鄉守節的孀婦。我應承了他們族裏人,幫他們寫了篇《百孀宴賦》呈給休寧知縣——哪知休寧知縣正巧差人編纂着一本集子,專收各種頌揚他縣裏風化的文章。編這集子的人偏要給每篇文章題詩一首——我看過了他們給我的《百孀宴賦》題的詩,俗不可耐,若真的收進去了還髒了我的筆墨。我便想起你了——你幫我題一首,我給你虛拟個男人的名字,便成了。”清玥大驚失色道:“虧你想得出來!讓我去給節婦題詩——傳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才怪。”“你知我知而已,還有誰能傳出去。我原本想自己寫了充數——可是你的詩向來心思靈巧清隽,用在這裏是絕對錯不了的。”“也罷。”清玥爽快地笑道,“那些貞節烈婦們揣度不了我們這樣人的心思,可我們揣度她們,倒是輕而易舉的。”謝舜珲趕緊附和道:“那是自然——你就當可憐她們吧,她們哪能像你一樣活得這麽有滋味。”清玥眼裏掠過一絲凄然:“這話便真的沒意思了。”一時間謝舜珲也知道自己失言,急着顧左右而言他,卻又覺得說什麽都好像太刻意。無奈只得低頭撥弄了一下清玥的琴,笑道:“以後,我會常想着你的《陽關三疊》。”清玥靜靜地說:“等我們小酌幾杯以後,我再彈給你聽。”

一時間小丫鬟端上了酒和幾樣精致小菜,二人落了座,沈清玥一如既往地為他布菜,謝舜珲問道:“這一次到南京去,是跟着他回他家的大宅,還是将你安置在別館?”清玥沉默了片刻:“我沒問過這個,随他安排。”“這裏頭有個分別。”謝舜珲放下了酒杯,“總之,去了他們家,不比在這裏,總得做低伏小——說起來也辛苦你了。”“我會當心。”清玥還沒飲酒,眼睛裏卻已彌漫上了醉意,“你也一樣,別看你總替別人盤算,其實你才是最讓人放心不下的那個。聽我一句勸,南院那邊,玩一玩便算了,認不得真的。”謝舜珲笑而不語,又兀自飲了一杯,清玥卻沒有換話題的意思,“一個人情濃情淡,全是娘胎裏帶出來的。你呀,你的情就太濃了——就算兌進去七成的水也夠尋常人用上一輩子。南院那個——之前不是祁門目連班子裏扮觀音的小旦麽——他不像我們從小在這裏長大,已經跑了那麽些年的江湖,是他們班主為了還賭債才将他賣進來,半路出家的更是心狠手辣。你中意他,這是情不自禁,誰都不能說什麽——只是,別在他身上花太多錢。這話除了我,旁人也說不得的。”

“知道你是為着我好。”他悶聲道,“走之前我把我自己那方硯臺送你,你也知道歙硯是好的,拿去整日用它寫字,只當是我們徽州的這班朋友還在跟前。”

“我還記得。”清玥長嘆一聲,“五年前,你們這起沒臉的擁着我去選‘徽州八豔’,那時候,整日跟着你們這些會文章的胡鬧,可是不知道有多開心。”

“就是因為我們沒臉,你才只中了‘探花’;若我們的面子再大些,花魁就是你的。”

“當初那班人,有的死了,有的不在徽州了,我原先以為,不管怎麽說你還在這兒——可沒想到,要告辭的是我。”清玥看着他的眼睛,“我還記得,你當年帶來一位京城來的朋友,會寫戲的……”

“哦,你說湯先生。”謝舜珲笑道,“他已經離開京城,辭官回鄉了,總之,過得也不甚得意。”

“你哪裏交得到得意的朋友。”清玥打趣他,“可是湯先生新寫的一出戲我倒是看過了,真的極美,《牡丹亭還魂記》——你可看過不曾?裏面有句唱詞,不知為何,聽到之後我就想起你。”

“哪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們都笑了起來。窗外,月色如水。

這些天,連翹一直活在坐卧難安的恐懼裏。這恐懼難以言表,也無從啓齒,但卻像個活物那樣,總在她剛剛覺得輕松愉快的時候,不懷好意地跳出來。這讓她想起那一年,她突然發現自己紅潮未至——可當時畢竟年輕,總覺得大不了一死,如今卻又不同了,兩個孩子都還幼小,就連“死”,對她這樣一個母親來說,都是奢侈。

可是她依然必須跨進唐家宅院的門檻,然後若無其事地把丸藥交給老夫人房裏的丫鬟——最後,再像以往那樣,由小如領着,走進令秧的房門。令秧的聲音乍一聽沒什麽怒氣,只是背對着她,不動聲色道:“把門關好。”即使往日,連翹還是丫鬟的時候,也不曾聽令秧用這樣的方式同她講話。

“我且問你。”令秧緩緩轉過了身,臉上還充盈着少女一般的笑意,“那些閑言碎語,你可曾聽過?”

“我。”連翹心一橫,靜靜地說,“我不懂夫人的意思,還請夫人明示。”

她自然是在撒謊。第一次聽到那些可怕的閑話,應該是在大約十天之前,那便是連翹噩夢的開始:她跟着她的夫君去藥鋪看藥材,由于相熟,藥鋪老板每次都領着羅大夫到後面庫房去看些不輕易示人的好貨色。她就被藥鋪老板娘殷勤地讓到屋裏吃茶,聊聊孩子。她們說起一家人家孩子未足月便已出生,都是因着産婦氣血虧的緣故——然後藥鋪老板娘就神秘地笑笑,說道:“有句話我也不知當講不當講,你莫介意,總之你如今又不是唐家的奴才了,權當聽聽故事。”她隐約覺得不妙,還沒來得及多想什麽,眼前那婦人早就按捺不住了:“我聽人家說——你們唐家那位夫人,說是誕下了她家老爺遺腹的小姐,可其實,那孩子根本不是唐老爺的,只不過是個沒足月的孩子所以才瞞天過海了。”

“這種話如何信得!”連翹只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子,“唐家夫人十六歲便守寡,一心一意地撐着唐家的門戶,帶大兩個遺腹幼子——你也是女人,你該知道她有多艱難,她最介意的就是自己的名節,你們如何還要用這種髒水潑她!”

“瞧你。”藥店老板娘依舊氣定神閑,“我說什麽了?不過也是聽來的話兒,我當你是信得過的人,才跟你說說,純為了取樂。我不知道旁人怎麽想,我卻尋思着,即便這傳言是真的,我也一樣覺得唐夫人不容易。說到底,守着名節、等着旌表都是有錢人家的事情,跟窮人有什麽相幹?真到了活不下去的份兒上,哪個寡婦不肯再嫁?我自己就曾幫着鄰居的孀婦牽線做過媒。守一輩子換來那塊牌坊,是能吃能喝還是能當銀子使?你随便聽聽就好,何必還真的動氣?”

于是連翹明白了,這傳聞已不是一天兩天。只是,她一直不敢往最可怕的地方想——溦姐兒出生那日,她記得很清楚——為了掩人耳目,她們一直都是同時請着兩個大夫,開兩份方子。那日還是照舊,蕙娘先請來的是那位一直被蒙在鼓裏的大夫,大夫一看溦姐兒如此瘦小,令秧又氣若游絲,雖面露難色,但也開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方子——她們是在當天深夜裏才請羅大夫過來的,又讓羅大夫開了一副對症的藥。除開府裏這幾個攻守同盟的女人,便只有自家夫君才知道溦姐兒并不足月了。一旦輕輕想到這個,連翹便是一陣如同打擺子一般徹骨的寒冷。這枕邊人究竟是不是不值得信任,她甚至沒有勇氣去開口問他。暗自觀察着,只覺得他一切如常,一如既往地吃飯喝水,逗弄孩子,同她講話,也一如既往地在熄燈後的黑暗裏熟稔地抱住她。她只消一伸手便觸摸得到他熟悉的皮膚,不知為何,這讓她覺得,一定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背叛她和她們的,不會是這個親人。

“我同你講過沒有?”令秧依舊沒有表情,“早一點動手,免得夜長夢多。所謂的夜長夢多,指的便是眼下這種境況。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不僅是府裏下人們在傳,外面也有人說,小如第一次跑來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沒當回事兒,可是後來連蕙娘都坐不住了。我只問你一句話,我告訴過你沒有,會有今天?”她的聲音終于顫抖了起來,“你說呀,我告訴過你沒有?”

連翹默默地跪下了。靜靜地流着淚。

“起來。”令秧慘淡地笑笑,“我不是廟裏的泥像,不用有事沒事地跪我。連翹,我一直拿你當親人,你懂不懂?現在去把我們說好的事情辦了,也許還來得及,你懂不懂?”

“我懂。”連翹終于仰起臉注視着她,“可是夫人,他真的答應過我絕對不會吐露半個字,我信他。”

“想當初他以那樣的下流手段待你,你如何信得?”令秧聽得見,自己胸膛裏那顆心在用力地往下沉——這句話翻來覆去不知說過多少遍,她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對白太蠢,太沒有用處。可是除了這些蠢話,又實在沒有什麽可說的了。“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啊連翹,他身上究竟有什麽讓你舍不得的地方?”

連翹愣了半晌,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夫人恕我直言,老爺去得太早了,夫人怕是不知道,耳鬓厮磨是什麽滋味。”

令秧淡然地冷笑一聲:“罷了,你執意要留着他那條賤命,我的确不能逼你。橫豎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總歸要自己想法子。只是連翹,今日你出了我這道房門,我們昔日的情分也就斷了。你以後即使是送藥也不必再過來看我,回去好生相夫教子,好自為之。”

連翹突然覺得膝蓋一軟,就勢癱在地上。令秧用力地看着她,最終掉轉了腦袋。連翹只是覺得奇怪:為何虛脫一樣的此刻,心裏湧上來的都是如釋重負。她撐起身子對着令秧的背影深深地叩頭:“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是連翹忘恩負義,連翹只得來世再報。”她擡起手背悄悄地抹去下巴上懸着的淚珠,她心裏有種能稱得上是“喜悅”的東西,她流淚是因為這喜悅令她羞慚。

令秧不回頭,房門關起的響聲令她脊背上滾過一陣充滿惡意的寒冷。她不能相信,連翹這麽痛快地離開了。她以為她會哭,她會哀求,她會解釋一大堆的廢話來表示她的忠誠——令秧其實只是需要她走個過場而已。她卻如此迫不及待地走遠——下流東西。令秧在心裏咒罵着。如今倒真以為自己成了良人。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她綁了去沉潭。

令秧又一次捏緊了拳頭,她知道自己在哭。

起初,侯武自己也未曾料到,聽起來陰森龌龊的計謀,實施起來卻是意想不到地簡單。他是真心想請羅大夫吃酒的,要怪也只能怪羅大夫貪杯卻沒有酒量。不過細論起來,他也承認自己說不上是全然無心——在蕙娘身邊這麽久了,如今又有了紫藤,卻從未從她二人嘴裏聽到過任何府裏的事情——他指的當然是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要麽就是她二人的口風太緊,要麽就是自己走岔了路子。夫人身邊,他卻沒有能說上話的人——原本是打算好好接近小如那丫頭的,只可惜才剛開了個頭兒,那丫鬟見了他就像見了瘟神似的躲着。無奈之下,他想到了連翹——畢竟她才是夫人跟前真正的老人兒,雖說已嫁為人婦必須避嫌,不過沒人能攔着他去跟她的枕邊人做朋友。

羅大夫并不是一個有多少戒心的人,酒過三巡便開始掏心窩子。第一次喝多了的時候慨嘆完了他自己半生有多坎坷;第二次半醉的時候便開始笑談各家病患的秘密;第三次自然聊到了彼此嘗過的女人的滋味。三頓酒喝下來,已和侯武割頭換頸。那是一個初秋,月色極佳的夜晚——連翹帶着孩子們在屋裏睡熟了,他們兩個男人在小院裏,就着月光和剩餘不多的小菜,殷勤地互相勸着。羅大夫顫抖着手舉起了杯:“再來,怕甚,總之你是千杯不醉的。”随即自己痛快地一飲而盡——也不看看侯武最終喝完了沒有。“賢弟。”他再為自己斟滿,“眼看着就是中秋了,你出來這麽些年,可有回去過家鄉陪你娘過節?”侯武淡淡笑道:“我爹死了以後,我娘沒幾年就改嫁了。蕙姨娘倒是待我好,有一年中秋給過我幾天的假——只是回去了又有什麽意思,我娘都不敢留我住一夜,原先家裏的老房子的院牆也塌了一半,沒人管,野草生得遍地都是……”他眼眶裏一陣潮濕,這次倒是真的。

羅大夫也跟着連聲嘆息,急忙道:“是我不好,惹你說起傷心事,我自罰一杯。”飲罷,又道,“你有所不知,其實愚兄也跟你差不多境況。我也是少年喪父,母親随後便嫁給了叔叔,又生了兩子一女——那段日子真真是苦不堪言……”侯武非常自然地接口道:“所以我才打心裏覺得,像唐家夫人那樣守節的女人值得人敬重。”羅大夫聽了這話,意味深長地一笑。侯武用力地盯着這個轉瞬即逝的笑容,酒意灼燒着他的臉頰,的确有好多年未曾感受過如此純淨的狂喜。他屏住了呼吸,一言不發,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說任何造次的話,若上蒼真的站在他這邊,剩下的便只需要水到渠成地等待。羅大夫随後道:“像唐家夫人那樣,如花似玉的年紀便要守寡自然是不容易,不過值得敬重與否,便兩說了。你是唐家最得力的人,我不怕讓你知道——當年唐夫人的喜脈是唐老爺過世兩個多月以後才有的,只不過唐夫人身子不好,那位小姐未能足月便已出生才沒惹人懷疑。當初我真以為這小姐是活不成的,又瘦又小倒像是只貓崽子,剛落地的時候連哭都不會。衆人都說這位小姐福大命大,可她究竟是誰的孩子可就不得而知了。”羅大夫長嘆一聲,“想當年,若不是唐氏族中那些長老們逼夫人自盡殉夫,蕙姨娘也不會出此下策叫我謊稱夫人有了喜脈——說起來唐夫人也是個苦命人,蕙姨娘拼命求我,我才答應幫着她們圓謊,畢竟是危機時候救人一命……”“羅兄自然是仁義之人。”侯武打斷他,“我敬你。”說着又替他斟滿——半個時辰之後,羅大夫沉沉睡去,天亮了,便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

侯武想了很久,該如何将這話不動聲色地傳出去,又不能髒了他自己——直到有一天,有人在柴房裏撞破了一個新來的小厮和一個廚房裏小丫鬟的奸情,蕙姨娘二話沒說便将這二人一起趕了出去。他随便找了個出門辦事的由頭,在郊外找到了這走投無路的兩人。他在唐家多年來的積蓄終于派上了用場,這對狼狽的鴛鴦從此成了他的心腹。

初秋時分,酷熱卻還未散,唐氏族裏的長老之一——唐四公去世了。喪事自然排場。因為唐四公家中相對清寒,沒有養足夠的人手應付這樣的場面。族中各家除了送來吊唁的銀兩喪禮,每家都還派出幾個當差的下人過來聽從使喚。周圍的一些游走的小販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盛事——諸如販水賣漿的就會聚在唐四公宅子後門不遠處,當差的各人每日裏少不得跑過來花上幾文錢買些解熱的湯湯水水。其中有一對販賣綠豆解暑湯的年輕夫妻,喜歡一邊做生意一邊跟衆人聊天,尤其是當有人認出,他們原是那對被趕出去的男女,這反倒讓衆人跟他們聊得更加熱絡。

在各家下人都能聚集一處的,守靈的深夜裏,最适合講鬼故事,也适合傳播一些令衆人興奮的閑話。當閑話傳到唐簡家自己下人的耳朵裏的時候,已經太遲,而這對小夫妻,随即便銷聲匿跡。唐簡家那幾位輪更的下人,聽了這話之後,起初斥罵衆人胡說,聽過三四次以後,便也興奮地加入了談論的行列裏——一邊繪聲繪色地轉述或添加一些想象出來的細節,一邊提示聽衆們:“我同你們幾個講了便完了,你們若傳了出去,我在主家的飯碗可就丢了……”

唐四公的喪事辦完了,衆人倒都覺得意猶未盡。

某個夜裏,紫藤大驚失色地告訴她的夫君,有人在傳播着關于夫人的非常無恥的話。侯武不動聲色地吹熄了燈:“明天一早,你我一起去回明了蕙姨娘。”

黑暗中,紫藤安靜了半晌,然後道:“這話你也一定聽到過吧,你就沒有,跟蕙姨娘提起過?”

她的男人回答道:“沒有。我已經很久沒去過蕙姨娘那裏了。”

“那是為何?”

他原本想對她說:如今有了你,我不會再去找她。但是話到嘴邊卻成了:“睡吧。天晚了。”

“事已至此,謝某要夫人一句實話。”謝舜珲的折扇輕輕地叩了叩手腕,“溦姐兒的父親是誰?”

令秧不動聲色,眼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只是搖頭。

謝舜珲輕輕地嘆氣:“夫人自己也說,外面傳什麽髒話下流話的都有。能跟夫人說上話的統共也就那幾個男人,總有被外人說中的時候——夫人告訴我實情,權當是給我交個底,我也好知道該怎麽想法子。”

她的手指用力絞扭着腰帶上的絡子,看起來依舊無動于衷。

謝舜珲自然又是被蕙娘急急召來的,唐家的小厮快馬加鞭,直接把蕙娘的信送到了海棠院。謝舜珲也知道此刻情形的确是不妙,可也勸說着蕙娘,謠言畢竟只是謠言而已,死無對證的事情,若是真的如臨大敵,反而顯得自己像是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地方。他此次來唐家,本來也就跟之前一樣是尋常的拜訪,主要是為了見見川少爺——他特別囑咐蕙娘,千萬別在下人面前顯露出慌亂來。蕙娘無奈地笑道:“我還不至于缺心眼兒到這個田地。放心,我跟衆人只說是川少爺鄉試的日子要近了……”

如今,老爺的書房便是他們三人議事的最好場所。蕙娘随手将幾張椅子上蒙着的罩子掀開,灰塵飛舞在細碎的陽光裏,令秧在亡夫留下的家具上端正地坐好,熟稔地留出了右手邊的空位,就好像那人片刻之後就會推門進來。蕙娘道:“你們先坐着等我,我去吩咐紫藤給我們拿茶水過來。”她對謝舜珲笑笑,“沒法子,即便紫藤嫁了人管了家,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我也還是只信得過她。”

令秧垂下眼睛,默不作聲。謝舜珲背着手,不慌不忙地踱步到了窗邊。他背對着她,覺得這樣一來她說出那個人的時候可以不那麽尴尬。他不知道正是這不緊不慢的幾步,顯出來了那麽一點點疲态。他依舊潇灑,卻也在開始變老。令秧突然笑了一下,自己對自己用力地搖搖頭:“謝先生,別再為難我了。”謝舜珲平靜地說:“夫人可還是信不過謝某?”“不是。”令秧道,“我說不出口。”

“夫人凡事都不要慌張,記着按兵不動,直到萬不得已。”

“那,要怎麽才算萬不得已呢?”

謝舜珲的話音裏湧上來溫暖的笑意:“若是真的已經萬不得已,夫人自然會知道的,不用任何人來提醒。”

“謝先生……你為何,願意幫我?”令秧幽幽地揚起臉一笑,“為了這‘貞節’的名聲,我已經什麽都敢做了。起初,先生是看我可憐吧,可是今日,如我這般的不擇手段,先生還會覺得可憐嗎?”

“夫人。”他終于轉過身,“謝某不是什麽慈悲之輩,平日裏一不吃齋二不念佛。眼見着夫人如此傾力地想要成全自己,謝某覺得欽佩,所以願意助一臂之力。夫人不用多想,我可是第一任性的人——若不是我心甘情願的事情,即便是讀聖賢書考功名光宗耀祖,我也不去的。”

一時外面又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她聽見一陣叩門聲,然後是小如的聲音從門外傳了來:“夫人,趕快去看看吧,老夫人她,她……”她“嘩啦”一聲将門敞開,小如的聲音像是被門給噎了回去。“你這孩子。”她不緊不慢道,“一點兒事就亂了分寸,可怎麽上得了臺面?”然後她徐徐轉身,對謝舜珲道一個萬福,“謝先生自便吧,我得上老夫人房中看看。”

老夫人的屋外自然又圍了一圈人,大都是想來看看熱鬧——老夫人自己早已被幾個婆子熟練地捆了起來,只是這一次的老夫人跟平日裏犯病時的兇相大相徑庭,她東張西望着,身子在繩索間不停地抽搐,好像這樣便可以從繩索的間隙中遁形,她的眼神惶惑得像個孩子,嘴裏不停地念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放我回去……”門婆子從身後摟住她的肩膀,耐心地說:“老夫人,咱們就在家裏,還要回哪兒去?”她只是胡亂地搖頭,并不理會。令秧緩緩地在她面前彎下了腰,心裏“通通”地打着鼓,沒想到老夫人緊緊地盯着她,臉上卻全無平日裏的攻擊性,她看着令秧,壓低了沙啞的嗓子道:“淫婦,跟她們說,我要家去,你帶着我家去……”語氣近乎懇求,好像“淫婦”就是令秧的名字。令秧沒有理會身後響起的一些隐隐的竊笑聲,溫柔地摸了摸老夫人枯瘦的面頰:“好,老夫人,我帶着你家去。咱們先把藥喝了,就家去,你道好不好呢。”說着遞了個眼色給門婆子,門婆子瞅準了老夫人晃神的瞬間,将一丸藥丸塞進老夫人嘴裏,老夫人掙紮着不肯吞下去,身後蕙娘的聲音響了起來:“只要我一時看不見過不來,你們就當自己是死人是不是?平日裏熬藥的人呢……”蕙娘的話音像是能呼風喚雨,即刻就有一個戰戰兢兢的仆婦捧着一碗熱騰騰的藥湯從人群裏鑽出來:“蕙姨娘別惱,原本是按點兒在廚房熬着藥的,哪知道今日偏偏老夫人就犯了病,火候不夠也不敢就這麽端下來給喝了呀。”“快些灌下去。”蕙娘簡短地命令着,随後看了身後那兩個婆子一眼道,“不肯咽就捏着鼻子。”

見蕙娘來了,圍着的衆人便漸漸散去,只聽見川少爺的小妾梅湘嬌滴滴道:“要我說啊,老夫人突然犯病病得蹊跷,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別是咱們府裏要出什麽事情了。”令秧站起身來轉向她,冷笑道:“這又是哪家的規矩?老夫人房裏何時有你說話的份兒?”然後看了看身後的衆人,“川少爺在家不?若不在,誰去把他叫回來?今日我偏要川少爺當着我的面掌她的嘴。”一時梅湘面如土色,垂着手退到了後面,蕙娘暗暗地看了令秧一眼,會心一笑。

老夫人被灌完了藥,人安靜了下來,只是嘴裏還不停重複着要“家去”,除了令秧這個“淫婦”,也不再認得出旁人。紫藤拿出管家娘子的氣魄來,将圍着的下人們驅散了,她倒是看見過,前一日下午她的男人來老夫人房裏檢視下人們屋裏的火燭——自從鄰居劉家的火災之後,各家都對火燭格外地當心——不過,她并沒有把這件事跟老夫人突然犯病聯系起來。

誰也不願意承認,其實還真的是被梅湘言中了——至于她有沒有暗自得意,便不得而知。那日晚間,三姑娘和姑爺急匆匆地回來了,說是要在娘家住上一段日子。吳知縣在青州惹上了麻煩——事情的起因在于青州知府查處了幾個客居青州的徽商,随便找了個名目沒收了他們的貨物和往來銀兩,原本,吳知縣并未介入此事,誰都明白青州知府不過是手頭緊了才要借這個名目。可是沒想到,有家姓程的商戶因為剛入的貨全被查處,手頭所有的現銀全搭了進去,程掌櫃一時急火攻心,竟吐血身亡了。幾家徽商這下聯合起來,喊冤喊到了吳知縣那裏——都知道吳知縣曾在徽州為官,如今升到了青州,盼着曾經的吳知縣能做個主。吳知縣好言去勸知府,哪知道知府惱羞成怒,命人從吳知縣的住處抄出來些徽商們送的土産,作為“收受賄賂”的物證存了起來,順便往上參了吳知縣。如今,吳知縣被撤了烏沙聽候發落,消息傳回徽州,吳知縣的長子和次子即刻出去想法子通門路,三姑娘的夫君是最小的兒子,且一條腿不靈便,哥哥們要他便留在家中等信兒——三姑娘回娘家來籌措辦事的銀兩,他也跟着回來了。

蕙娘麻利地指揮着人安頓了女兒女婿,然後坐在令秧房裏一邊長籲短嘆,一邊流眼淚。礙着姑爺,她也沒機會跟三姑娘私下裏說些話兒。原本以為是樁好姻緣,沒成想完婚沒幾個月,将三姑娘推進了火坑裏。令秧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陪着蕙娘掉淚。“這種事,究竟需要多少銀子?”令秧此刻的神情又茫然得像是少女時候,“三姑娘說過具體的數字沒有?咱們家裏若是拿不出來可怎麽好?”雲巧在一旁遲疑道:“三姑娘帶了那麽多嫁妝過去他們家,難道都花完了不成?按說,沒有再回娘家要的道理,可是若真的一點兒都不幫襯,我也怕三姑娘在人家家裏不好做人了。”蕙娘抹了抹眼角:“我何嘗沒想到這一層,只是當着姑爺的面,我不好一開口就打聽嫁妝的下落,沒得丢人。若說多餘的銀子,咱們府裏別說是真的沒有,就是有,也不好給他——誰也不知道打通所有的關節統共需要多少,即便我願意白白地往這無底洞裏扔銀子,我沒法交代全家人。”令秧倒抽一口冷氣:“都火燒眉毛了,還扯這些服衆不服衆的話兒!”雲巧笑道:“夫人,蕙姨娘思慮得是。即使是夫人和川少爺都不在乎這個,難保有沒有人講些難聽的,況且,長此以往若真的成了定例,也的确不合體統。”“三姑娘眼下就等着這二三百兩救急,你們還在這裏操心體統,還是不是娘家呢。”令秧賭氣地別過臉去,突然眼睛亮了,“蕙娘,去問問謝先生。我打包票謝先生會借的,我們打了欠條還他便是。”緊跟着她臉上露出一種得意的笑容,“若真像你說的,他一年到頭有那麽些銀子都扔到了海棠院,還不如借給咱們救人,總是積德的事情,他不可能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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