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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

…”

楊琛難以置信地笑了:“唐夫人實在多慮了,皇上日理萬機,哪裏有工夫問罪所有說幾句怨言的百姓?”

“就算不會問罪,惹皇上生氣了,也是不好的。”令秧認真而困惑地望着他,“楊公公你笑什麽……”

他正色道:“夫人也太瞧得起我了,皇上哪裏是我想見到就見得到的。”

他們平靜地度過了幾日,并沒有人來尋找楊琛。令秧的生活突然間忙碌了起來,從清晨到傍晚,來來回回地穿越着那幾重天井。內心裏翻騰着的那種簡單的喜悅,不僅僅因為楊琛也許關系着她的大事,還因為,她恍惚間回到了剛來唐府時候的歲月——自己也曾這樣急急地跑去找雲巧。如今,雲巧的房門整日緊閉,她感覺在失去了雲巧之後,好像又有了一個朋友。謝舜珲私下裏跟蕙娘通了聲氣,蕙娘知道如今府裏藏着個燙手的山芋,最好的辦法便是不聞不問。只按着令秧的話,告訴身邊幾個親近的下人,借住在家裏養病的客人是夫人的遠房表弟,做綢緞生意的。

“我在府上受夫人這般關照,只怕給夫人添麻煩。”楊琛歉然道。他其實是個羞澀而謙恭的人。謙恭也許是被宮裏的傾軋調教出來的,可是羞澀卻是與生俱來。

“不麻煩,橫豎我也沒有什麽正經事情。”令秧愕然。總是聽說這群宦官仗着在朝中的權勢,在各處都是跋扈橫行,卻沒想到,這個楊公公很多時候都還會臉紅。

“我是怕,府上的人真以為我是做綢緞生意的客人,會有人說夫人的閑話。”他臉上一陣微微地發熱,恐怕也是因為,他隐隐地期待着真有人能傳點什麽——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麽多的人以為他不過是個普通男子。

令秧淡淡地一笑,擡起一條胳膊,另一只手輕輕地将左邊的衣袖往上一捋,露出那只扭曲如一截火燒過的樹枝一樣的手臂。随後若無其事地柔聲道:“公公不必替我憂心,我家老爺離世十幾年,我什麽閑話都聽過,後來我自己将這胳膊砍成這樣,那之後便徹底清淨了。倘若再有什麽閑話,我給他看看這個便是。”她的面龐上像是籠罩起一層柔和的亮光。

楊琛什麽都沒說,點點頭。他倒是懂得人生所有的艱難。

“你在京城裏,可看過一出名叫《繡玉閣》的戲沒有?”令秧期待地看着他。

他搖頭。

“怎麽可能!”令秧攥緊了拳頭倒吸一口冷氣,“公公當真從沒聽說過這戲?”

這一次他不敢搖頭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沒看過這戲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那出戲說的是我呀。”令秧笑靥如花,“如此說來他們也是在哄我開心,看來京城裏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這戲。不要緊,我講給你聽。”

那日卯時,小如端着煎好的藥來到楊琛房裏。“有勞。”楊琛略微欠身道,“今日怎麽不見夫人?”小如笑道:“族裏九叔家今天設宴,請夫人過去看戲了。”随即又像想起什麽那般補充道:“原本自打我們老爺去了之後,夫人除了上墳祭祖之外再不出門的,今兒個實在架不住九叔盛情,二來今日赴宴的都是族中親屬沒有外客,三來九叔家的班子要唱全本的《繡玉閣》,我們夫人就被說動了……公公想必聽夫人說起過,《繡玉閣》這戲,講的正是我們夫人的事情吧?”楊琛點點頭,然後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短短幾天,“繡玉閣”三個字已經将他的耳朵磨出了繭,他實在不想繼續跟人聊這個了:“有件事還想勞煩姑娘,待我回京之後,是定要答謝府上的救命和收留之恩的,可是不知道夫人喜歡什麽,只能請教姑娘了。”小如愣了片刻,心內一驚,臉上卻慌忙重新擺出那副心無城府的笑容:“我們夫人最喜歡的東西,公公怕是也難得着。不如就不必講那麽些虛禮,送我們點京城的點心叫我們嘗嘗鮮好了。”楊琛也笑道:“若真只叫人快馬加鞭送點心到這兒來,才是虛禮。姑娘且說來聽聽。”小如見火候已八九不離十,便嘆息道:“公公有所不知,我們夫人自老爺過世以後,十幾年來一直冰清玉潔,恪守婦道,又勤勉持家,生怕哪裏出了錯玷污了這書香世家的門楣,饒是這樣,也難過上清淨日子——公公想想。”小如熱切地擡起眼睛,說故事的天性又自然而然地破土而出,“老爺才剛下葬,族裏的長老們就把我家夫人帶到祠堂,硬要她尋死殉夫,估計也是擔心當時夫人才十六歲,正值妙齡,不可能幹幹淨淨地守一輩子吧……”

楊琛終于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直笑得小如心裏發毛——這小丫鬟煞有介事地學老人講古,神态居然也随着變得老氣橫秋起來,楊琛一面笑,一面擡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其實他也知道,他偶爾會爆出來一陣完全不由自己控制的狂笑聲,有時候是會吓到人家,可他對此真的毫無辦法。“若我沒說錯的話。”他試圖深呼吸,以控制身體的前仰後合,“沒說錯的話,你們家老爺過世的時候,姑娘你還沒出娘胎吧……怎麽說得像是你都親眼看見了。”小如臉羞得一陣紫脹,搶白道:“怎麽沒出娘胎,不過是還太小沒進來府裏罷了。我七歲入府,十二歲開始伺候夫人,日日夜夜地看着夫人守節的艱難,雖說是熬到了五十歲朝廷便給旌表,可是夫人還不到三十的時候就因為那起損陰德的亂嚼舌頭,白白砍壞自己一只胳膊;看着夫人苦成這樣,我就想着誰若能讓她不必再熬那麽久,早點讓她得着牌坊,就真的幫了夫人的大忙。可是這忙,公公幫得上麽?”

他終于不笑了,靜靜地嘆口氣,恢複了原先的正襟危坐:“姑娘怎麽知道,我就一定幫不上呢?”小如怔怔地看着面前這張瞬間從狂笑變得不怒自威的臉,近乎費力地說:“若公公不是說笑的,小如就先在這裏給公公叩頭了……”笑意再度浮上了楊琛的嘴角:“好啊,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就此領受……不過是同姑娘玩笑的,姑娘這是幹什麽,快請起來……”他的臉也像小如一般漲紅了。

此時,令秧正坐在唐璞家最深的那一進天井裏,那是他家戲臺子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才驚訝地發覺,過來看戲的都是女人。也許男人們散了宴席,都留在前邊的中堂裏飲茶聊天了,當然,也必定會有那麽幾個,不約而同地告辭,再一起去到某位當紅姑娘的花酒桌上。鑼鼓聲響起的時候,令秧突然覺得有人在她胸膛裏放了一面鼓,用力地擂,震得她從五髒到指尖都在微妙地悸動着,相比之下,自己的心跳得未免太微弱了。她心慌地朝四周瞧了瞧,怕有人注視着她交頭接耳——但是她好像也多慮了,族中各家的女人們,對這戲早已爛熟于心,并沒有幾個人是認真觀賞的,不過是想借着這看戲的契機說說家常,圖個熱鬧。令秧深深地嘆了口氣,雖說如釋重負,可到底也有些落寞。明明這戲裏真正的“文繡”就坐在臺底下,她們怎的如此漫不經心呢。

于是轉身想端起杯子喝口茶,卻發覺原本站在旁邊的小丫鬟沒了蹤影。她不由得有些煩躁:衆目睽睽的,讓她用一只手揭了茶杯蓋子,再顫顫巍巍地端到嘴邊去委實不雅。因為家裏必須留個人伺候楊公公,她不能讓小如在身邊跟着,只好帶個小丫鬟,按說她不至于貪玩到這個田地,只是她見過什麽場面,說不定是在唐璞家這幽深的宅子裏迷路了。她打量着臺上正唱到她爛熟且不怎麽喜歡的一段,便站起身來去尋那孩子。

出了這一進,便跨進了前邊一進院子的回廊。絲竹聲從她背後飄過來,她眼前這一片天井卻是空空如也。雖說這個天井比搭得起戲臺的那一處狹窄得多,可是卻靜得沁人心脾。她的眼前,一棟兩層的屋子悄然地對着她,屋檐層層疊疊地蜿蜒直上,媚态橫生。令秧輕輕地嘆息一聲,倚着回廊裏的柱子,只這一會兒工夫,她就已經忘記了是出來幹什麽的。只想着,唐璞的宅子雖說比她家大宅奢華,可是也許是因為大,看起來反倒是沒有那麽多的人,失了那種她看慣了的,滿滿騰騰的煙火氣。她看見唐璞從天井的另一端跨過了門檻,起初嵌在那道粉壁中間,跟着從粉壁裏走了下來,她目送着他慢慢靠近,突然柔軟地想:隔了這麽些年,他倒是不見老。随後便不由自主地翹起了嘴角:橫行霸道慣了的人,怕是因為莽撞,身上才挂不住歲月的。

唐璞卻以為,令秧在對他笑。

他終于走近,她早已直起身子,恰到好處地行禮:“這麽些年了,頭一回逛九叔的宅子,早就聽了一百次九叔家裏的排場,如今算是見着了。”

“可還看得入眼?”他淡淡一笑。語氣聽起來親昵,卻也讓他十分窘迫——他總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她,所以只能含混地一帶而過。

“喜歡。”令秧用力地點頭道。随後輕輕地揚起下巴,“就是覺得那邊的牆角,缺了棵竹子。就像是祠堂後院裏面那棵一樣的。”

“你還記得祠堂的那棵竹子。”他看着她的臉,不過只略微看了一會兒,還是挪開了,“離在祠堂裏見着你,已經十五年了。”

“九叔的記性真了不得!”令秧像是被吓了一跳那樣,右手的三根手指并攏,掩在了嘴上,似乎是嫌倒抽一口涼氣太不禮貌,小指分得很開,微微向上翹着,就好像鼻子下面落了朵開得不甚齊整的栀子花。

“戲唱得不好?”他換個話題,眼睛裏有點失望。

“瞧九叔說得,哪兒會呢。”令秧有些不好意思,“臺上正好演到我不怎麽喜歡的一段,我帶來的小丫鬟不知跑哪裏去了,便想去尋她,也捎帶着透口氣。裏面的女眷們都誇九叔呢,說九叔九嬸子一向恩愛,所以九嬸子生日,九叔還要專門弄這麽一臺戲來,我們也都跟着沾上光了。”

“我是特意叫他們演給你看的。”說完,他又即刻後悔了,補了一句,“若你不來,就叫他們唱別的戲了。”看着令秧絲毫沒聽出什麽端倪來,他臉上神情便更加平靜,雖說心裏還是有點隐隐的落寞。

她愣了一下,随即将視線挪到自己的裙子上,聽見唐璞說:“你快回去坐着,我讓人去把那小丫鬟找來,這麽點子事兒,哪裏用得着勞動你。”

她又一欠身,急急地轉身去了。甚至來不及擔心自己走路的時候是不是身子又斜了。正猶豫着要不要回過頭去對他一笑,身後傳來了他的聲音:“家裏缺什麽,或是有什麽事情,你只管差人來告訴我。”

那聲音壓得非常低,就好像他們二人一起行走在夜色裏。

做夢也沒想到,戲臺上唱到皇帝封賞的時候,那小丫鬟神情慌張地跑了回來。她皺起眉頭剛想責怪兩句,哪知這孩子搶先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耳語低聲道:“夫人,家裏出事了,侯武差人派了馬車來接咱們回去呢——”然後重重喘了一口粗氣,幾乎弄熱了她的耳朵,“川少爺在家裏鬧起來了,大發脾氣說現在要跟夫人對質。”她以為自己在耳語,其實音量已經引得坐在兩旁的婦人們側目。令秧尴尬地站起來,同唐璞夫人告了辭,領着小丫鬟動身了。她問究竟發生了什麽,這孩子也颠三倒四說不出個所以然。最終還是回去的路上,侯武簡明扼要地回明了事情——得虧是他親自趕了車來接——原來就在剛剛,幾個着朝服的宦官來到了唐家,下了馬便不由分說地占據了中堂要宣聖旨。川哥兒自然急急地換了衣裳出來跪着,一起不得不跟出來的,自然還有楊琛。聖旨究竟說了什麽,侯武也不甚明了,當時他跪在離中堂老遠的地方,不過是稱贊了唐家收留楊琛有功之類的話。領頭的公公還留話說三日後清早,便有車來接楊琛回京,還說當日請夫人務必在府裏候着,因為皇上賞賜給夫人的東西那日就到徽州了。侯武用力地加了一句:“這個我是絕對沒有聽岔,那公公真的說了皇上有賞給夫人,只不過他們一行人快馬加鞭地先來給楊公公一個安心,禦賜的賞品卻不能在路上颠簸唯恐弄髒弄壞了。”

令秧覺得所有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她急急地問道:“皇上是怎麽知道我的?”幾乎是同時,小丫鬟困惑地問道:“如此說來不是天大的好事麽,川少爺還要生哪門子的氣?”侯武為難道:“這個,我可說不好。”一句話,倒是把兩人的問題都回答了。

川少爺臉色鐵青地坐在令秧房裏,小如膽戰心驚地倒了茶放桌上,他手一揮杯子就跌下去摔得粉碎。小如靜悄悄地躲在門口,也不敢過去掃地,一轉頭看見令秧終于不緊不慢地款款走在回廊上,立即念了聲佛:“阿彌陀佛,夫人可算是回來了。”川少爺聽着了,立即握緊了拳頭站起身,在室內狂躁地來回踱着。

令秧跨進門檻,淡淡地吩咐小如道:“出去吧,到楊公公那裏問問,他想吃什麽,然後讓廚房去做。”

川少爺聽了這話,立即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小如咬咬嘴唇慌忙地逃走了,令秧慢慢地掩上了身後的門,轉身笑道:“怎麽這川少爺越大倒越像是活回去了,連個茶杯都端不穩。”

川少爺冷笑道:“我來就是想請教夫人,現如今這個家裏做主的究竟是哪個?老爺剛過世那陣子倒也罷了,我還未及弱冠;可如今,我就把話索性跟夫人挑明了,這個府裏在外頭應酬官府的是我,在族中頂門立戶的也是我,我敬着夫人為府中主母,也純是看着老爺的面子。家內的大小事務夫人做主我不攔着,已經足夠尊重了;夫人若是在外面給我難堪,那便是僭越,休怪我說話難聽……”

令秧輕輕地打斷他:“我糊塗了,怎麽皇上的聖旨到了給咱們賞賜,反倒是我做錯了不成?楊公公是謝先生在田地裏發現的,莫說是朝廷的宦官,哪怕是個販夫走卒,難道能見死不救?我沒告訴你也是因着你去書院了不在家,你如何連點兒道理也不知道了呢。”

川少爺的臉慢慢地逼近了她的,那麽清俊的面龐,也可以被激憤撕扯到猙獰的地步:“我忘了告訴夫人,休要再提那個謝舜珲。一個也算是讀過聖賢書的男人,在這種時候給閹人幫忙,真是丢盡了天下讀書人的顏面!這裏究竟是唐家的地方還是謝家的地方?他自甘堕落也便罷了,牽累得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的府上窩藏了那閹人,我如何回書院裏去交待衆人?”

“既是讀過聖賢書的。”令秧的聲音裏毫無懼怕,“便該知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謝先生當日如何待你不用再提了,單理論這件事情,皇上的賞賜都來了咱們家,這難道也是有錯的?”

“婦人之見,跟你講不清楚!”川少爺暴躁地揮了揮手,險些抽到令秧臉頰上,“看看天下讀書人,哪個不罵閹黨?即便是聖上也知道讀書人跟閹人水火不容,即便是因為閹人得罪了聖上,也只是一時,子孫後世也會記得你做了讀書人該做的事;即便聖上一時氣急了砍了你的腦袋,過一陣子照樣後悔給你立碑……你們這些見識短淺的婦人如何能懂得這個?靠着谄媚閹人換來這一星半點的小利,髒污的是我在外頭的名節!你以為天底下只有寡婦才在乎名節麽?”

“話雖如此說。”令秧覺得自己被傷害了,“趕明兒楊公公走的時候,你不照樣地點頭作揖,你敢當着他的面說一句‘閹人’麽,以前還覺得謝先生說話離經叛道,現如今才知道……”

“休要再提他!”川少爺快要吼了起來,“我不會準他謝舜珲再踏入我家門半步!溦姐兒的婚事我明日便去退了,我不知道他究竟灌過什麽迷魂湯給夫人,總之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你敢!”令秧真的被激怒了,可惜她委實不大會罵人。

“我如何不敢!”

“你毀了我女兒的婚事,老爺還在天上看着呢!”令秧混亂地喊道,頭腦一陣發暈。

“老爺在天有靈必定恨不得溺死她。”川少爺突然間冷靜了下來,“她是你和我的女兒,你打量老爺真的會不知道?”

這是令秧第一次從人嘴裏聽見這個,赤裸裸的真實,她腦袋裏像是飛進了成百上千只蜜蜂,指尖也像是發麻了,在袖子底下冰冷地顫抖着,就連那只殘臂此刻也像是又有了知覺。

她揚起手想打他,可就在此時,門開了——小如那丫頭到哪裏去了怎麽不攔着呢,是她把小如打發到廚房去的,她真是該死,她木然地望着門邊臉色慘白的蘭馨。川少爺立即換上了一副鎮定的語氣:“你跑來做什麽,回房去。”

蘭馨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目不轉睛地瞧着令秧,因為失了血色,一張臉倒益發顯得粉雕玉砌。她微微一笑:“夫人別憂心,蘭馨什麽都沒聽見。蘭馨不過是擔心夫人這邊有口角,所以才來看看的。沒事的話,我回去了。”

那天夜裏,蘭馨把自己吊死在了卧房的房梁上。她的丫鬟直到黎明時分才發現,她早已冰涼。

那日,楊琛的早飯比平時來得遲了些。令秧拎着食盒進來的時候,居然還寧靜地一笑:“楊公公,不好意思,今日府裏出了點子事情。”她發現他正用力地看着她,便安靜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滿臉的悲憫:“夫人這就太客氣了,我知道府上出了大事。饒是這樣還要勞煩夫人,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令秧已經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取下來,剛要去取第三層的時候,突然哭了。楊琛就靜靜站在桌子的另一頭,等了好久,不理會所有的飯菜都已冷透,看着她哭。

令秧不記得,自己已經多久沒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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