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記,放榜之後單獨面聖的那一天。先是兩個宦官來新科進士們住的館驿裏宣他入宮,随即,他的腦袋便開始有些微妙的,不易覺察的眩暈,就好像是酒入愁腸,再多喝一杯便是微醺的時刻。往下的記憶便不甚連貫,因為他跟随着那兩位宦官,一路走,眼睛一路盯着腳下,他甚至不大記得沿途究竟是些什麽遼闊而氣派的風景,他只記得,自己置身于一種絕對的空曠中,這空曠是靜止的,有種不言自明的威儀,有那麽一瞬間,他險些忘了其實這空曠的上方還有天空。他走進禦書房,慌張地行禮,叩頭,停滞了半晌,聽見自己的胸口裏面有人在奮力地擊鼓,然後,聽見一個聲音淡淡地,随意地,甚至有些無精打采地說:“平身吧。”他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這便是天子的聲音了,他險些忘了怎麽“平身”,也險些忘了謝謝皇上。
那個平淡的聲音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擡起頭來,好像是害怕天顏猝不及防地闖入眼簾,會灼傷了雙目。聖人書裏的“天子”就在那裏,宇宙間完美秩序的化身。他終于做到了一個男人最該做的事情——十年寒窗,金榜題名,踩着多少失意人的累累白骨,換取了一個輔佐他的資格。盡管,這完美的秩序擁有着一把略微孱弱的聲音。
天子很瘦。早有耳聞他身體并不好。眉宇間與其說是肅殺,不如說有種滿不在乎的蕭條。川少爺注視着眼前這個普通人,一時間像是失魂落魄。天子像是看見了一只呆頭鵝,随意地笑笑,使用一種極為家常的語氣和措辭:“朕聽說,你的繼母,是徽州極有名的節婦,可有這話?”川少爺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麽,做夢也沒想到,聖上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關于令秧。垂下頭去聽着,漸漸地,也明白了些來龍去脈。曾經被令秧收留的宦官知恩圖報,把令秧的事情上奏給了皇帝,自然也少不得渲染一番關于自斷手臂,關于《繡玉閣》的傳奇。原來即使是天子,也會對“傳奇”感興趣。直到最後,他聽見了那句:“雖然你家主母守節不過十五年,還沒到歲數,又是繼室并非元配,可是朕念及她不僅恪守婦德貞烈有加,更難得的是深明大義,救護楊琛有功,還含辛茹苦給朝廷供養出了一個進士,朕打算旌表她了,你可有什麽說的?”
他膝蓋發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他想象過無數種面聖的場景,卻唯獨沒想過這個。他知道自己該拒絕,該不卑不亢,神情自若地拒絕。當皇上對他的拒絕深感意外的時候,他再慷慨陳詞,痛說一番宦官充當礦監稅使的弊病——這有何難?一肚子的論據早已縱橫捭阖地在書院裏書寫或者激辯過無數次。他只需要聲情并茂地把它們背出來,順序颠倒一下都不要緊,說不定講到激動處又能妙語如珠。不怕龍顏震怒,哪怕立刻拖他去廷杖又如何,滿朝文武明日起都會竊竊私語着“唐炎”這個名字,聖上最終還是會記得他,這才是他原本該有的命運,這是天下每個男人都想要的命運。
有些事情,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就在他們殿試的那兩天,雲南又發生了民衆圍攻稅監府的暴動。滿朝文武自然又是一片對宦官的罵聲,其中,東林黨人尤甚。各種痛陳厲害的奏折,皇帝已經看膩了,他偏要在此時旌表一位曾經在類似的暴動中,收留過受傷宦官的孀婦,這舉動便已說明一切态度。更何況,這孀婦的繼子,還是東林黨人,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事——與其跟這幫永遠不知滿足的大臣們生氣,不如借這個舉動讓這幫東林黨人們看看,什麽才是天子的胸懷。即使是天子,滿心裏想的也無非是這些人間事。
但是川少爺腦袋裏一片空白,他機械地深深叩首,滿懷屈辱地說:“謝主隆恩。”
在遙遠的家鄉,自然無人得知川少爺的屈辱。他們沉浸在一片狂歡之中。令秧跪在地上,聽完了聖上禦賜的所有贊美之詞。滿滿一個廳堂的人一起深深地叩首,知縣大人含着笑說道:“好好準備準備吧,建造牌坊的石材過幾日便能運到,你們府上也須得出些人手來幫忙建造。”
令秧只覺得,寂靜就像柳絮一樣,突然飛過來,塞住了她的耳朵。阖府上下的歡呼雀躍聲她也不是聽不見,只是被這寂靜隔絕在了十分遙遠的地方。她嘴角輕輕地揚起來一點,卻又覺得身體裏好生空洞,有陣風刮了進來。一轉臉,她看到了眼裏噙着淚的小如:“夫人總算是熬出來了。”小如的聲音分外尖細,聽起來更像是某種小鳥。她用力地抱了小如一下,小如措手不及,那一瞬間還在她懷中掙紮了一下,她耳語道:“下一件事,便是把你托付到一個好婆家。”
小如一定是因為太開心了,所以她已然忘記了,今天清晨她是那樣憂心忡忡地提醒令秧:令秧的月事已經晚了快要十天。也許小如并不是忘記了這個憂慮,只是從天而降的喜訊讓小如天真地确信了:不會發生任何糟糕的事情。令秧掠過了小如,掠過了回廊上的那群聒噪的仆婦婆子,掠過了沿途沒完沒了的笑臉,她平靜地緩步前行,跨過了一道門檻,再跨過了一道,終于,她驚覺自己已經站在屬于老夫人的那個天井裏。她拾級而上,樓梯的響動聽起來像黃昏時林子裏盤旋的烏鴉。“老夫人看看是誰來請安了?”門婆子頭一個發現了令秧,老夫人不為所動,她端正地坐在那裏,像嬰兒一般,認真且無辜地凝視面前一道屏風。一回頭,看見令秧盈盈然地向她行禮,開心地一笑,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顫抖着指着屏風道:“你看這繡工,是蘇州運來的呢。”
令秧也微笑着對周圍那幾個婆子道:“你們都去前頭領賞錢吧,今兒個家裏有喜事,蕙姨娘說了所有人都有賞,去晚了可就被人家搶光了。”一句話幾個婆子登時笑逐顏開,争先道:“罪過罪過,都沒給夫人賀喜,反倒是夫人先過來了,哪兒有這個道理。”只有門婆子在衆人都出去之後,詢問地看着令秧,令秧往門外擡了一下下巴,笑道:“你也去吧,我同老夫人說幾句話,不妨事的。”門婆子便也不再多言,謙恭地退出去,剛要掩上房門的那一瞬間,卻聽得令秧急急地說:“慢着,我還有一句話。”
她随着門婆子跨過了門檻,回廊上寂靜無人,阖宅的狂歡裏,這條回廊上寂靜得不像真的。她靜靜地一笑:“這麽多年,我未曾好好地謝過你的救命之恩。”
“什麽救命之恩,夫人又在說糊塗話了,我怎麽不記得。”門婆子爽利地笑了,胸有成竹地垂着雙手。
令秧卻不理會她,徑直問道:“當日在祠堂裏,你為何要救我?”
“這個……”門婆子擡起眼睛,“我死了丈夫那年,也是十六歲,跟當日的夫人一般大。”跟着她毋庸置疑地揮了揮手,像是把令秧的疑問無聲地截斷在了半空中:“我現在的當家的,是我二十歲那年改嫁的。我不過是替夫人不值,我們這些命如草芥的人,嫁個三次五次其實都不打緊,可是夫人入了這大宅子,沒了老爺,便連活着也不能夠……夫人可千萬別當成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老太婆不過是一時心軟打抱不平。十五年過來了,夫人覺得這硬搶來的十五年,可有滋味?”
令秧含淚點點頭:“何止是有滋味,有了這十五年,才不枉此生。”
“那我這個老太婆可就心安了。”門婆子帶着一臉如釋重負的笑容,為令秧拉開了門:“夫人快過去看看老夫人吧,那些人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
不知何時,老夫人已從裏頭出來,靜靜地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默不作聲地站着,形銷骨立,衣裳像是風筝一樣,好像馬上就要從她身上飄起來。
“老夫人認得我嗎?”她的語調安逸得像是常常來這裏閑話。老夫人安靜了片刻,突然肯定地說:“認得。”——門婆子早就說過,老夫人近來清醒的時候比以往多了,可見是真的。
“有件事想請教老夫人。”令秧笑笑,語氣倒是和緩,“老夫人是如何知道我是淫婦的呢?是有人來跟老夫人說過什麽嗎?”見老夫人無動于衷,令秧繼續提示道,“老夫人能告訴我是誰麽……是蕙娘,還是雲巧,還是哪個?”
“這有何難?”老夫人陡然漫不經心地笑了,“女人都是淫婦。”
她也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道:“還是老夫人英明呀。”随即更加戲谑地笑笑,“那老夫人究竟為何要把老爺推下樓去呢?”
老夫人也舒緩地笑了,抿了抿原本就已癟進去的嘴:“我不喜歡那盞燈。”
謝舜珲再度造訪唐家的時候,發現自己常住的屋子也收拾一新了。蕙娘一高興,整棟宅子便忙碌得卓有成效。晚間設了一桌豐盛家宴不說,就連被褥也給換了床新做好的。衆人推杯換盞,至夜闌方散。最近幾個月,唐家大宅的宴席就沒有斷過,也許是因着這緣故,廚子的手藝都像是進步了。夜深人靜,他的耳朵便格外敏感,聽見外頭回廊上似有若無的響動,一開門,果真是令秧和小如站在外頭,正準備叩門。小如捧着一個捧盒,令秧右手單手抱着一壇小小的揚州雪醅。
謝舜珲一面将二人讓進屋內,一面拱手笑道:“可饒了我吧,府上盛情太過,我着實吃不下了。”小如将捧盒放在案上,促狹地笑道:“別人的我管不着,先生若是不吃了我們夫人敬的酒,我都不答應。”将酒箸擺好,便退了出去。謝舜珲笑着搖頭,說這丫頭越來越沒正形想是人大心大留不住了,一轉頭,卻看見令秧從容不迫地跪下了。跪好之後,揚起臉一笑:“我謝你。受我一拜吧。”
“夫人這是幹什麽。”他大驚失色地上去拉她起來,“趕緊起來,這可真要折煞我了……”
令秧終究還是被硬拽了起來,她委實沒什麽力氣,被謝舜珲重新按回椅子裏的時候,臉上卻沒有羞赧之色。她只是認真地盯着他,她認真的時候臉上就充滿了天真氣,她說:“我是來和先生告別的,這樣還不許我拜你麽?”
他狐疑地看着她,心裏已經想到了最壞的事。她玉蔥似的右手看似不經意地停留在自己肚子上,五指尖尖,像只粉蝶。然後那只手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肚子,淡淡地笑道:“有身孕了。不會錯。白天剛剛求連翹幫我把了脈。”
他腦袋裏“嗡”的一聲巨響。然後開始負着雙手,繞着她坐的椅子踱來踱去:“不慌,容我想想,堕胎不妥,太危險,一旦有個好歹便會把事情鬧大……牌坊建成大概要一個月的時間,最多兩個月——不會看出來,一旦牌坊落成了,那些該應酬的都應酬了,我們便跟人說你生了重病需要休養,我來想辦法,把你送到別處去躲躲,孩子生下來你再回來,這孩子一出生就給人抱走,我去尋可靠的人家,你千萬別自亂陣腳,多少風浪都過來了……”
“罷了。”她笑着擺擺手,“先生沒明白我的意思。這種日子我過夠了,我也不想讓你們誰再陪着我圓謊陪着我擔驚受怕。如今牌坊到了,萬一有朝一日事情敗露,那罪過便是欺君,這是誅九族的事情,我不能讓先生替我擔這個風險。我該做的都做到了,這人間對我委實也太兇險,我想要帶着這孩子去個更清淨的去處,先生就別再阻攔我了吧。”
“你胡說什麽。”一陣暴怒湧了上來,他的額頭上繃起了青筋。
“我想好了。”她耐心地看着他,的确,眼下自亂陣腳的确實是他謝舜珲,“十五年了,先生都成全我到今日。不如這最後一步,也一并成全了我吧。先生是明白人,這歸宿對我來說,是再好也沒有的。你我的大事已經做到了啊,就當我累了,行不行?”
“早知如此,當初為何不讓你吊死在祠堂裏?”他臉色慘白地質問她,“當初吊死了,也拿得到牌坊,我們何必費這十幾年的辛苦?你那麽聰明,為何此時偏偏如此糊塗?”
“先生,那怎麽能一樣呢?”她笑靥如花,“你們救下我十五年,我是在這十五年裏,才真的不枉此生啊。我同蕙娘,同雲巧,同連翹和小如結下了情誼,我認識了先生你,我已嘗過了被衆人當成是故事的滋味,我還知道了……”眼淚充盈着她漆黑的眸子,“我還知道了什麽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夠了,先生,真的夠了。那時候是一個孩子救了我的命,如今我因着另一個孩子把這條命還回去,這便是天意,足夠公平。”
他用力地凝視着她,知道她心意已決,也知道這其實是唯一萬無一失的辦法。可是他真的恨,他臉上掠過一絲慘然。令秧接着說:“我只有最後的兩件事拜托先生。一件是,麻煩先生幫忙關照着,萬一到時候出了什麽岔子,把仵作喚來驗屍了,請先生使些銀子,讓他馬虎一點,別把孩子驗出來;另一件事情,便是溦姐兒。你莫笑話我,我時至今日才知道,把溦姐兒交到你手裏過一輩子,放心是必定的。可是人生在世,除了圖放心,還有別的滋味。先生能不能答應我,等溦姐兒嫁過去了,若有一天……”
“若有一天,她遇見了可心意的人,我定成全他們。”他恢複了平靜,慢慢地說,“你盡管放心,若有一天,她看中的人就算是我的長子次子,即使不能明媒正娶,我也盡心保他們安然無恙。”
她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他也端起來一口喝幹了,對她亮了亮杯底。
她臉頰立即豔若桃李,兩行清淚順暢地滑下來,她的手指輕輕地抹了一把,對他笑道:“我是高興。”
“咱們今天将這壇酒喝完,好生送你。”他的淚水也溢出了眼角,“西出陽關無故人。夫人,你若去了,這人世間我便是沒有故人了。”
“我也一樣。”眼淚像是被她的笑容濺起的水花,“我真舍不得先生。”
“也罷。”他再度斟滿自己的杯子,“早走一日,便早了一日。你定能化作花,化作雲,化作那些最有靈氣的物什;過完了今晚,我便獨自回去,回去泯然衆人。夫人,走好。”
令秧的貞節牌坊落成的時候,正是暮春。她于萬歷十八年開始守節,萬歷三十三年得到了朝廷的旌表,只用了十五年,空前絕後。
牌坊建成那日,自然有個典禮。為了這道牌坊,唐家大宅特意從自家門口修了一道嶄新的石板路,這條新路徑直延伸,劈開了油菜花盛放的田野,彙合上了通往不遠處休寧城的主幹道。令秧的牌坊便孤單地矗立在離大宅大約兩裏的地方。六公過世以後,新任族長十一公起了個大早,一絲不茍地盥洗——迎了這牌坊之後便要帶着全族祭祖,自然馬虎不得。沒承想自家的小厮急急地到書房來報,說有客人。十一公皺眉道:“能是什麽要緊的客,告訴他,今日是全族的大事,我沒工夫會客。”小厮面露為難之色,往前走了兩步,對十一公說了一句什麽,輕得像是耳語。十一公的面色即刻凝重了些,緩慢道:“把她帶進來吧。”
不多時,雲巧便站在十一公面前,恭敬行禮道:“奴家明白,論禮不該出門更不該擅自拜訪十一公,只是這事情委實了不得,事關全族清譽,不能不禀報給族長。”
雲巧的小轎輕盈地穿過了這條新修的路,也自然經過了令秧的牌坊。清早的空氣帶着露水的清香,過了很久,她才掀起轎簾,嫌惡地看了那牌坊一眼。
隔着遠遠的田野望過去,那牌坊像是将一座廟宇壓扁成薄薄的一片,孤獨地聳立在那兒。青色的茶園石,和斜穿着飛過的燕子正好押韻。高二十一尺,寬十六尺,進深三尺有餘;兩柱一間三樓,一排鬥拱支撐挑檐,明間二柱不通頭。并沒有多少奢華的雕飾,只有兩柱落墩處的獅子和雀替上的喜鵲。因為令秧是繼室,所以這牌坊比其餘烈婦的略小了些。雲巧看着,一絲微笑浮了上來——是時候了。
十一公終于聽完了雲巧的陳述,跌坐在太師椅裏。雲巧滿意地望着族長,垂首道:“奴家所言句句是真,我家小姐并非老爺的骨血,若十一公派人去查問,羅大夫便是再好也沒有的證人。小姐是夫人和川少爺的女兒,夫人當日斷臂也不過是為平息事态,铤而走險演了一出戲。雲巧不能看着全族的清白就這樣被一個道貌岸然的淫婦玩弄于股掌之間,特地來禀報十一公……”話沒說完,卻見十一公已經揮手喚來了好幾個小厮,十一公聲音嘶啞,無力地說道:“把這個滿嘴污言穢語的瘋婦先關起來,待祭祖之後再交給她家當家的蕙姨娘,趕緊延醫診治要緊。”
雲巧已被拖走了好久,十一公都未能從那椅子裏站起來。似乎一瞬間,又老了二十年。
就在同一個清晨,雲巧奔波在去往十一公家的路上,也奔往自己的絕路;麻雀如膠似漆地停留在簇新的牌坊上面,像是牌坊的一部分,眺望着田野盡頭的天空。令秧躺在自己的拔步床上,再也沒有醒來。當年連翹配好的預備毒死羅大夫的藥,如今物盡其用,能讓她看起來無比安詳,就好像急病猝死于睡夢中。她終究錯過了自己的盛典,所有的榮耀全體成了哀榮,她是故意這麽做的。
在最後一段睡眠裏,她夢見了碧綠的江水。她看見自己沉下去,她知道自己融化了,她成了透明的,她變成碧綠的,甩掉那具肉身的感覺,原來如此之美,她成了江水,然後,沒有盡頭的虛空來臨。
令秧卒年三十二歲,其實,還差幾個月。那是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所以她并不知道,那種化為江水的感覺,名叫自由。
謝舜珲平靜健康地活到八十一歲,無疾而終。他一直懷念她。
2014年7月20日,初稿
2014年9月17日,定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