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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原14)

汪芙蕖死了,死在了除夕之夜。

汪曼春精神崩潰,差點沒把推門的明誠一槍打死。

明樓安撫了汪曼春。

總之,兩個人忙得個焦頭爛額。

雖然,這個行動是得到明樓同意的,這樣的結果也是在他們預料之中的,但是如果明臺再來這麽一次,他們的腦袋一定會脹得頗大。

明臺還真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孤膽英雄啊,要不是大哥和自己以各種理由指使了部分人離開新政府大樓,修改了計劃中幾個位置,這次成功幾率基本就是零。

在送汪曼春去飯店的路上,明誠在真正放下懸着的心。

梁仲春沒有發現什麽,不代表沒有什麽纰漏。

明樓坐在車子的後座:“等一下去買一點煙花。”

明誠知道大姐喜歡煙花,所以明家每年都放。

如果所有的火藥最後都只是用來制作煙花,該是怎樣的夜空。

明樓跟飯店的服務生說了幾句話之後,和他一起上了車。

路過商店的時候,明樓支使他去買煙花。

他覺得大哥這兩日頗為沉默,但不知道該怎麽問。

他敲開店門。

店員是一個圓臉的女孩子,帶着一副眼鏡十分乖巧。

“先生,你的零錢。”女孩子将零錢遞過去。

明誠第一個反應就是那天夜裏和他接頭的女學生,但是這身高不對。增高可以墊一墊,那天接頭的人卻比這個女孩子矮。難不成砍掉了一截?

打了一個寒顫,明誠抱起了一大包煙花。

打開門,扔進後座,關門。

一氣呵成。

明樓無奈地看着占據後座一半作為的煙花:“你想幹嘛?”

怎麽可能一次性能買到這麽多的煙花?

明誠坐在前排駕駛座位上,不回頭:“過完除夕再說。”

他們點燃了煙花。

這份驚喜讓明鏡十分開心。

調皮玩鬧宛如幼時。

明臺卻搶了他們的風頭。

大姐看見明臺就把那些煙花抛之腦後了。

明誠進去把包都放好之後又到門外看了看,确認煙火都熄了才到餐桌上。

年夜飯。

明鏡給明公館的仆人雜役等都放了假,這裏只有明家的人。

開心的氣氛完全看不出時代的黑暗。

明誠知道明臺有很多問題。

在家裏如果說誰的心事最容易猜的,那就是明臺。

他在明家是最受寵,他的那些小毛病和小習慣,他和大哥大姐太了解了。

更何況,他們兩個還是他的上線,對他知根知底已經吃透了。

大姐的寵溺,讓明臺更加的有恃無恐,就差沒有直接指着明樓的鼻子質問他是不是漢奸了。

面對小兒科一般的旁敲側擊,明樓也順水推舟,見招拆招。

這把明臺氣得不輕,又因為大姐不好發作。

當他們正拿着語言的“小飛镖”互相戳戳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明誠在看見進來的人的一瞬間,忽然明白了明樓那天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看着明樓,明樓看着大姐,大姐看着他。只有明臺一臉茫然看着他們。

其實,他已經不是那麽地恨桂姨了。他只是解不開那個心結。

他也曾經問過自己,問過明樓,自己是不是一個騙子。

明樓很明确地告訴他:他不是騙子。

他也曾經跑出去過,然而茫茫世間,他無處可去,又太過幼小,無法生存,被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欺負。桂姨找到了他,給他吃的東西,之後又打了他。

那段時間他就像得了一種病,明明知道桂姨可能有一天會打死他,卻不能離去。

有的時候,他看見打過他之後,桂姨會流眼淚。

對于桂姨來說他既是母親對市區的孩子愛意的轉移,也是對負心人恨意的實化,每一次都恨不得要他死,有每一次在他要死的時候把他拉回來。

只是那時,他不知道桂姨為什麽流眼淚,但是他不想讓其他人傷心,所以他一直沒有走。

他記得孤兒院裏的嬷嬷們說他是被遺棄的,包裹的小被子上還有血跡,手臂上的紋身更像是道士畫的符。

說他不定就是一個給別人帶來災禍的災星。

沒有人喜歡他,沒有人會對他笑。

桂姨對他笑了。

那樣的溫和,溫柔,溫暖。

嬷嬷問他想不想讓面前的阿姨開心。

他說:“想。”

那你就去喊她一聲媽媽。

那一次,明誠已經不記得起因了是什麽。

桂姨打他,将他的頭都打破了,鮮血從額角流到了衣領裏。

十一歲的孩子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看起來就像八九歲一般。

瘦弱的明誠蜷曲着,求饒着,希望桂姨能夠和往常一樣住手,然後擰着他的耳朵讓他去劈柴,去拎水。

然而沒有。

桂姨就像瘋了一樣地打他,咒罵他。

裏面夾雜着一些鄉話俚語,他不懂。

直到他沒有力氣再躲閃,桂姨才停下來,朝着他啐了一口吐沫,之後進屋拿着手提袋照常上街去了。

後來,他想起那個時候,也許,桂姨終于下了決心,在等着他自己死。

他将自己抱成一團,他的意思在漸漸模糊。

他以為一切最終還是結束了,他看見了桂姨出門前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有一種解脫了感覺。

他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從夢中驚醒了之後,明誠就再也沒有睡着。

他和明樓談過,關于桂姨。

他明确的表示了自己無法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之下的意思。

明樓也很明确地表示出他只能跟桂姨天天見面。

他不是任性,也不是賭氣,而是在無力抗拒之下的真實的被抛棄背叛的感覺在作祟。

擱置吧,只要她不侵犯他的個人空間,就暫時将問題擱置。有時候擱置問題,時間會解決一切。

他也不想大哥和大姐為難。

明月怎麽辦?

明月吃完飯還是熬不住夜,早早的睡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可是明天早上呢?他要借着幫明樓送有關于汪芙蕖的稿子,去見海軍俱樂部見南田,不可能帶上她的。

只有等會關照明臺兩句了。

海軍俱樂部

南田先到。

明誠進去的時候,南田已經等了一會了。

說了一些事先商量好的情報,又模棱兩可的說了明樓對現在局勢的分析,以及不要他趟這趟渾水的告誡。

南田沉思良久才問了一句:“阿誠先生還有別的要說嗎?”

明誠搖了搖頭:“就這些。”

南田故意不掩飾自己的失望:“那好,阿誠先生,謝謝你為大日本帝國的效力。”

明誠關上門,仔細想了想自己的言行,然後又開門,對着有點疑惑地南田說道:“南田課長,新年快樂。”

一路明誠都不安心。

回家之後,他看了看手表,這個時候大哥應該會在書房裏。

所以,打開門看見的是明臺的時候,身為情報人員的警覺讓他直接将語氣變成了驅趕的質問。

可惜,這個明家的小祖宗全然不吃這套。

真是給點顏色就開染坊,有兩銅子就充大胖,會點三腳貓就做大俠。

搬梯子下樓的時候,明誠掃了一眼明樓的卧室。

明月不知道怎麽進了去,一大一小兩個人有說有笑。

推開書房門門,他極力勸說自己忽視那文件包戳出的一角,聽不見拉鏈拉上時的聲音。

明臺,你敢再明目張膽一點嗎?

回到自己卧室,桂姨在他的房間裏。

明誠想也沒想,直接斥道:“出去!”

“阿誠。”桂姨被吓到了,畏首畏尾,欲言又止,雙目垂淚。

明誠看着她,心中有些不忍,畢竟是她讓自己給了自己最初的幸福。

但是,從小到大,手臂上那已經模糊不清地青色圖案一直在提醒着他,他曾經經歷過的是怎樣的地獄。

原諒二字,談何容易。

再者,他的房間裏多多少少會有些東西是見不得旁人的。

桂姨剛剛拿着抹布雞毛撣子來整理他的房間,到底是來獻殷勤,還是來做別的。

他寧可桂姨是來找些什麽的,這樣他才有理由不去原諒。

幾天後,照片還是到了明誠手裏。

看着有些幻影的照片,明誠十分猶豫:這王天風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

就當王天風不知道吧。

明樓看見他的猶豫:“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明誠覺得還是做好預防:“大哥,這個先說好,你不要生氣。”

明樓剛準備開口,明誠繼續說到:“也不能找茬。”

在明樓的脾氣天氣預報裏生氣和找茬是兩個不同級別的危險。

明樓看着他猶豫的表情 ,直接抓住照片的另一端,用力一扯,沒拿到。

“松手。”語氣平靜。

明誠只好松手,心說明臺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哪裏知道,明樓竟然笑了,還笑得有幾分欣慰:“這比我第一次要好很多了。”

明樓又翻了幾張,笑容消失了,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大哥……”明誠試探着喊了喊。

明樓想把照片甩了,但是收收氣,還是好好的還給了明誠:“阿誠,明天起你和阿香要随時地注意明臺,盡量多吓唬吓唬他,這心理素質太差了。”

是的,明臺拍照的時候不僅手抖了,還少拍了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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