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2章

“你胡說!”小世子眼睛已經紅紅, 臉上流着的,分不清楚是雨水還是眼淚。“你可是告訴我,由天竺傳來的小乘達摩像不比我命貴?還是說李唐大家們的絕筆書畫, 不如我?那些珠石寶玉, 也就罷了。可前朝工匠, 珊瑚為底鑲着珍珠的金釵,可也不抵得上人命麽?”

他說着, 囫囵咽了口口水, 袖子胡亂臉上一抹,抹去了些許雨水,卻是站在雨中咽嗚了起來。

金巍忙去扶着小人兒,也沒個這檔,他身上盔甲早挂着銀水般的雨珠。“金巍生的粗糙,自幼家境貧寒, 沒得好生教養。比不得小世子。只我娘也教過我,蝼蟻偷生的道理, 自己的命自然是最緊要的!”

“那些東西都是身外物, 生不帶來, 死不帶去。世子你若還在這裏為他們耗了時辰, 送上的可是安陽城百姓三千人的命啊!”

“嗚嗚嗚嗚嗚, 金巍你是在放屁。人活着, 氣是揚着的,血是熱着的,心能同日月, 這些都比人命貴。你不知道,你也不會知道。”他抽泣幾聲,卻仍是下了決心了,噘嘴道:“那黃花梨的雕花床,我不要了。珠石寶玉,我也都不要了。你且讓我選選,我要帶走的東西,你一樣也別想留下。不然,我們就耗着了。”

金巍無奈,這才只好往後頭退了退,“世子,可不能太久,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小世子聽完,直奔去了馬車裏頭,那些金銀寶石,一一被扔出來了窗外。後頭百姓見了,推推嚷嚷,多有要上來争搶的勢頭,卻生生被侍衛們攔在後頭。

半盞茶的功夫,他終是只挑剩下了一輛馬車的東西,全剩的是精貴工藝和古人字畫。方才下令重新上路。

淩宋兒見得輕鶴回來馬車,全身都濕了遍。忙從箱子裏翻出來幹淨的衣物,“快換上,這天氣寒涼,着涼了便是不好了。”

輕鶴邊脫着身上濕衣,邊與淩宋兒說着。

“方才是那小世子,将藏寶閣中的東西,扔下了些。金副将說,這樣車隊才好走得快。”

淩宋兒邊幫着她理着濕發,嘆氣道,“卻也是為難他了。那些東西都是多年藏來的珍寶。世上獨一無二,寄着前人心血心氣兒的,自是不能輕易割舍的。”

輕鶴卻是笑着:“公主說得還真是。小世子全留着些字畫佛像,四五輛馬車的東西,清理得只剩這些了。”

“這孩子心思赤誠。日後該要有些作為的。”

&&

車隊緩緩啓動,沿着渭水南畔,往千重山上去。

行來來山上行宮,已然入了夜。雨還在下,受了一天颠簸,淩宋兒身子早就受不住。被輕鶴扶着,早早在床上歇息。卻是聽得行宮外人聲嘈雜,她又幾分難以入眠。問着一旁輕鶴:“外頭還在下雨,他們可有地方擋雨麽?”

“小世子騰出來了前殿和偏殿給百姓們安頓,公主不必憂心了。”輕鶴說着,自去攏了攏一旁的炭火,又取了衣衫。方才去了地鋪上躺下。

熄了燭火,望着房梁。

“好生奇怪,早前在襄陽的時候,日日裏都想着合別哥睡不着。如今出來了襄陽,卻是一點也不想着他了。可是我變了心了?”

淩宋兒笑了笑,“該是有了更多如意的事情,便就忘了。”

“可他去了什麽地方呀?真也不來找我們。”輕鶴說着,側身撐着頭望着床上的淩宋兒,“如今百姓就在外頭,你說他,會不會就在前殿裏頭?”

“就算是,見着了,如今山下發了大水,我們也無處可去的。”淩宋兒說着,拉了拉身上的被褥,“還是好好休整,養好了精神,再想想後路。”

本想着休息好了,便能找着些精神回來,次日一早,好帶着輕鶴去前殿裏找找,合別哥是不是在那裏。可淩宋兒這一覺睡下去,便沒能起得來身。

昨日一行果真累着了,一早起來,她便又是晨吐又是周身疼。只得被輕鶴扶着,再躺會去了床榻上。床上勉強喝了幾口粥,吃了藥,眼皮便又打不起來。只好繼續卧榻休息。

再醒的時候,屋子裏飄着異國香氣,淩宋兒聞識了出來,是茗湘身上的氣息。

她撐着身子要坐起來,茗湘來扶着,“公主原是有了身孕的,便該多躺着,昨日路上寒氣重,又颠簸了整日,該真是累着了。”

淩宋兒起了身,方才問着起來,“我聽輕鶴說,小世子昨日也淋了雨的,可有生病?該要煮些合歡花酒送姜片的。”

茗湘淡笑着,“小世子在北平多有習武,淋那些雨,倒也沒沈面事。昨日一來行宮裏,我便吩咐着他們煮了姜茶了,只是,夜裏心疼着他那些寶貝,哭了一宿,沒睡得好。方才起身用了早膳,正回籠覺呢。”

淩宋兒聽來放心了幾分,卻問着外頭,“百姓們都跟上來了麽?可有人被傷了?”

“嗯。”茗湘只道,“他們在前殿。只是,我們也沒剩多少吃食了。雨一直在下,山上也沒得什麽吃的。方才還去了人挖野菜,木薯。只能填飽一陣子。只等着太子殿下派人來營救…”

“金國太子要派人來…”淩宋兒若有所思,垂眸下去。

茗湘看出來幾分她的心思,“和公主雖是處着舒适。可畢竟還是敵我有別的。若沒有兩國戰事,我和小世子該能和公主成為好友。”

淩宋兒幾分無奈笑了笑,“我到底差些忘了,我本是人質被安押在小世子手上的。”

茗湘握着帕子,拍了拍淩宋兒的手背:“公主莫多想了,把身子養好了。太子雖是想用你…來挾持赫爾真,該也罪不及你腹中胎兒的。”

淩宋兒眼下別無他法,“多謝茗湘。”

“太子,什麽時候會派人來?”

茗湘道,“信昨日便送去給太子了,說我們在千重山上。慶北城離這裏不過三五日的路程,算上來回,快的話,不過六七日。”

“我知道了…”

正說着,輕鶴端着藥粥從門外進來,送來床邊,“公主,吃藥了。”

&&

一連着三日,淩宋兒卧榻修養。雨終是停了,可天卻越發寒。百姓們受涼病重了好些人。年紀稍長的,受不住,去了。

第四日,身子方才好些,才聽輕鶴念叨起來合別哥。說道是,安陽城百姓裏,也沒見得他人。淩宋兒方才由得她扶着,出來了前殿看看。

百姓們多有衣不蔽體。她直讓輕鶴回去,将馬車裏的羊絨毯子都拿了出來,分給了大家,又尋着那件百家被,披去了方才出生的嬰兒身上。

走出來行宮,千重山風景獨好。臨着天災戰亂,她便也沒了心思賞景。卻見得一襲鐵騎從山下而來。為首的黑駿馬,蒼白色枯木之間的,如絲綢般耀眼,馬上的人銀灰盔甲,俯身駕馬,英姿勃發。

淩宋兒認得出來了人,輕鶴一旁欣喜,“赫爾真!”

她卻是幾分不敢信的,“渭水決堤,山下汪洋一片,他是怎麽來的?”

“還是赫爾真念想着公主的!”輕鶴已經迎了出去,淩宋兒自也跟着她往山下走。輕鶴走得太快,她跟不急,氣息難平,只好扶着地上石階,坐了下來。

輕鶴只等在前頭,見得蒙哥兒下馬,忙指了指身後,“你可是來了!公主在那邊。”

蒙哥兒眉頭深鎖,尋着那人的身影而去。見得她坐在石階上,忙一把将人拉了起來。“這麽寒的天,怎的随意就坐下了?”

淩宋兒只見,他目光入熾,全是擔憂。手已經被他握去了掌心,聽他道,“還是兩日前俘虜了一隊金國兵士,方才聽聞,你在安陽城被金國世子所困。”

她直看了看他身上盔甲,又去摸了摸他的臉蛋,“是真的?”

“可山下決堤了,你是怎麽來的?”

蒙哥兒只将她的手捉了回來,“上游水寒,結了冰。我自繞道快馬趕來。”

話方才說着,一行金國兵士從行宮裏沖了出來,直将兩人團團圍住。小世子背手從行宮裏出來,茗湘一旁攏袖跟着。

望見了蒙哥兒,小世子道,“你就是赫爾真?”

蒙哥兒點頭,望着眼前小人兒,卻是笑了笑,“本以為金國世子該是雄雄鐵将了,沒想到還是個孩子。”

“本世子年紀小,怎麽了?”他幾分執執,又指了指一旁黑紗,“這是好馬,你賣不賣?”

淩宋兒捂嘴一笑,蒙哥兒看了看懷中的人,幾分不解。“這是我戰馬,不賣。”

正說着,身後一千親兵已經跟上了山來。尋着蒙哥兒和淩宋兒,那多直下馬來,“赫爾真,找着公主了!”

蒙哥兒輕點頭,又望回去小世子。“小世子且在這裏避難,便就和完顏旭交代一聲:我家夫人,我今日要帶走了。”

“你說帶人走就帶人走,可不問問本世子麽?”

蒙哥兒笑着,“可以麽?小世子。”

小世子卻是看了看身後兵士,他身邊不過百餘人,赫爾真卻帶着一對鐵騎近千。掂量了掂量,直嘆了口氣,“那你們走吧。我太子阿爹若要怪罪,也只能怪他自己,來的沒你赫爾真快。”

茗湘本以為兩軍這是要交鋒一場,面上雖是鎮定,心裏卻捏了把冷汗。聽得小人兒這麽說,才微微笑着對淩宋兒點了點頭。

淩宋兒亦是颔首回了禮,方才對小世子道,“小世子是清明人。如若不是兩軍交戰,該要請來大蒙做客的。可惜了。”

小世子卻也拱手,當是拜別:“公主這話,北江記住了。”

“哪日戰火停了,我前來汗營做客,可別将我拒之門外。”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