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蒙哥兒卻接了話去, “如若哪日,金蒙不再相戰,汗營随時歡迎世子。”他說罷, 方才要扶着淩宋兒上馬。卻是茗湘着緊了些。
“赫爾真且等等。公主的馬車還在行宮裏, 我讓人去打點了出來。”茗湘說着, 望着淩宋兒笑了笑,“公主身子重, 赫爾真該要記得不能颠簸着她的。”
蒙哥兒本也是顧着她, 只他趕着山路來,并未備馬車。如今由得茗湘提起來,方才點了點頭。
茗湘使了兩人進了行宮,去趕馬車出來。輕鶴想來什麽忙去對淩宋兒道,“公主,我去将你的玉枕和伏羲琴取來。”
小世子轉身進了行宮, 茗湘也最後一揖。
片刻之後,馬車趕來, 蒙哥兒直将她抱上了車。卻見得車中墊着的羊絨毯子都沒了蹤跡。只好取來自己馬背後的棉襖, 幫她墊在身下。“走了。你坐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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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随着鐵騎翻了一座山頭, 卻尋去了一家農戶。蒙哥兒下令親兵紮營, 又直将淩宋兒抱下了馬來。直往屋子裏頭送。
“怎的走了半日就不走了?不是要回去和博金河他們會合的麽?”淩宋兒在他懷中問着。
“你且在這裏休息。”他将人抱回來屋子裏。一旁老妪笑着迎了過來, “将軍這可是将夫人接回來了?外頭涼, 我且去給在夫人煮一碗熱姜茶來。”
赫爾真對老妪點頭:“有勞李家婆婆了。”
身子着了床榻,淩宋兒方才覺着幾分舒服。山路颠簸,馬車行的也不穩當。她一路擔心着腹中孩子, 坐着也不敢太輕易靠在馬車背上。此下一旁還得了被褥,她只拉着被褥來了自己身上,蓋好。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幾分呵護。
蒙哥兒見得她動作,一旁給她的墊着枕頭到腰後。“本該要讓你好生安胎。卻不知去了安陽反倒是被那完顏北江劫走。還好趕得及時。”
李家婆婆端了姜茶來,蒙哥兒接了過來,遞給她捂在手裏,暖暖身子。
淩宋兒又道:“若如你不來,我真怕哪日與你在慶北城樓上相見。那般情形,似是在襄陽城外便行過一回了。該要害了你的。”
蒙哥兒嘆了聲氣,卻尋着她手腕扶了過去。“說倒是,你們在安陽是怎麽被完顏北江捉走的?”
“我想你們進安陽城,都是做了尋常百姓的打扮,怎會被人識破?”
淩宋兒搖頭,“進安陽城那日,我身子不适,便讓合別哥駕馬車,去找郎中。輕鶴陪着我,合別哥去了街裏頭,尋我們落腳的地方。誰知,他還沒回來,小世子便找來了。”
“說來,小世子待我也好,并未虧待。到底是個心性簡單的孩子。”
蒙哥兒說着,想了想,“合別哥呢?後來可有再去找你們?”
淩宋兒搖頭。“我以為,他若不在安陽城了,便該去找你報信的。”
蒙哥兒也搖頭,“并沒有。我說了,我是從被俘虜的金兵口中,方才聽聞你和輕鶴被金國世子軟禁的消息。”
“……那…他人呢?該不會是途中,被金國太子的人劫走?”她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那我也該從小世子那兒,聽得些消息才是…”
“我在軍中也為見得他…”蒙哥兒說着,嘆下一口重氣。
淩宋兒直問着他:“你可是想到什麽了?”
蒙哥兒卻直望着她:“你該也同我想到一處了才對。”
淩宋兒微微颔首,“可他人如今下落不明,定是也不能對峙的。”
“你別憂心了。”他說着,将她捂在手裏的姜茶往她面前擡了擡,“先喝了茶,好生休息。一會兒讓李媽媽做些吃的來。”
她抿了口熱姜茶,雨雖是停了,可外頭寒意濃重。吃了姜茶,方才止住了白氣。老翁端了一爐子炭火進來,放來了榻邊。望着蒙哥兒笑得憨厚,“我那老婆子說,女人家身子容易寒,讓我送爐子炭進來。将軍且用着,若不夠了,再喊我。”
蒙哥兒點頭,禮貌道:“多謝李家阿翁。”
等得李家阿翁出去了,淩宋兒方才捧起他的臉來。“怎的好似又瘦了些?胡渣也不清理,都割着手了…”
蒙哥兒捉來她手,捂進去自己胸前,“女人不在身邊的,自是不好。白日裏行軍、和他們商議戰機。夜裏,榻邊上少了個人,不夠暖。”
淩宋兒被他逗着樂,“嘴上的蜜糖,倒是越來越多了…”
夜裏,天依然放了晴。淩宋兒睡了整日,用過了晚膳,便由得蒙哥兒扶着她出來走走。山裏濕氣寒意重,身上裹了棉襖,也難擋寒意。蒙哥兒直将人捂着自己懷裏,勸着,“莫走太久,還是回去歇着吧。”
淩宋兒擡眸望着天上。“等我看看…”
他自只好在一旁候着,接着屋子裏滲出來的光,望見她呼吸之間吐着白氣,只覺她該冷着了。卻是一時沒忍住,“別逞強,還得顧着孩子,你若着涼了怎麽辦?回吧。”
淩宋兒卻是幾分欣喜回頭過來,望着他道,“如今山下渭水決堤,明日便會大寒,三日後冰凍三尺,江水形同草原,鐵騎踏入慶北城,指日可待。”
蒙哥兒聽得幾分清明,“你是讓我,三日後便發兵,攻慶北城?”
“嗯。”她點着頭。
見他還有幾分憂心,她只道,“我且在山上等着你,你便去好了。”
他卻搖頭,“你我不必再分開了。我讓那多找人通報與博金河與哲言便是。我們且往前行進至三峰山,在那裏與他們會合。”
“你自有安排的。”她說着緊了緊拉着他衣袖的手,“如若此戰告捷,該很快便能平定戰役。”
“是…”他說着,一把将她抱了起來,“夜了,莫在外頭說了,睡吧。”
淩宋兒直被他放回來榻上。他早取了盔甲,一身棉裝。吹熄了燈火,便來了床榻上卧在她身旁。淩宋兒忙挪了挪位置,給他騰了被褥出來。他卻顧着那被褥捂着她,“你別動。我不冷。”
還沒來得及回話,便被他連人帶被子一把卷入懷裏。“可是方才兩個月?我得什麽時候才能做人阿爹?”
淩宋兒在他懷中弱弱,“懷胎十月,你可沒聽人說過的麽?心急什麽呀?”
聽她這麽說着,他手尋着被褥裏頭,探上去她小腹,“你說,若早送你回去汗營養胎可好?如今達達爾領着塔勒的親兵出來了。你在汗營,該還有父汗能好生照料。”
她卻是忙在他懷中搖頭,“我且只剩了三年光景,你還要與我分離?我不依,得要日日陪着你身邊才好。”
蒙哥兒無奈笑了笑,直将人捂得更緊了。“也好。你在我眼前,我才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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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淩宋兒卻是心口難受得很。屋子裏炭火點的重,一股暖意,卻是密不透風,使得她幾分惡心。原也日日裏都要晨吐,今日卻越發狠了些。
蒙哥兒還未起身,她卻自己撐着身子坐了起來。蒙哥兒這才醒來,見她捂嘴難受得緊,忙一溜煙起了身。扶着人且幫她順着後背。“可是要吐?”
她只點着頭,“我…”話沒說出口,便被酸水堵住了喉嚨。她忙掀了被褥,坐來床邊尋着鞋子,沖出來屋子,直去了外頭。蒙哥兒本要追出去的,卻想來外頭寒涼,轉身拿了棉襖,方才出去尋她。
見她捂着胸口,人都出了院子,站在小路邊上沖着山下吐着。他心頭緊了緊,直拿着手中棉襖,捂住那副瘦削的身子,拍着她後背,只等她緩了緩神色,方才扶着人往回走。
淩宋兒卻是失了力道,全靠在他身上的。被他扶着躺回床榻上,便就更失了力道,“蒙郎,我…再睡會兒…”
“好。”他答應了聲,便見她沉沉睡了過去。
一覺下去,她只覺昏昏沉沉。除了夢中醒來了幾次,夢境竟然延綿不斷。
不知怎的,她得了人續命。命數三年又三年,且陪着他征南戰北。他答應過了父皇,決不帶兵踏入木南邊境一步,他也做到了。南征僅到了汴京,便往北邊卻讨伐去了吉爾吉,俄羅斯。他成了大草原的神話,被人們喊作赫爾真大汗。她卻也沒死,為他生了一兒一女…
她恍恍惚惚,不知這夢境是真是假。想來若是假的,她方才夢中也落了淚,尋得一日時機,方才對夢中的他道,“我也知道,你是想要留住我。可我大概,是不能陪着你了…赫爾真,你是草原上的神。你該要長命百歲。”
再睜眼的時候,卻不見了蒙哥兒。輕鶴湊來她眼前,面色幾分緊張,“公主,你醒啦?你都睡了整整三日了。”
她只問着:“他人呢?”
“赫爾真去打仗了!他說,冰凍三尺,鐵騎踏平慶北城,再接你進城修養。”
她擰了擰眉頭,卻又幾分安心。眼前閃過他騎着黑紗的飒飒英姿,耳邊響起來他震耳欲聾的嘶喊。她記得,定北城那戰,他便是大蒙人的巴特。如今,他也是她的巴特。
“公主,外頭下雪啦!”輕鶴的聲音再在她耳邊響起,将她去往遠處的神識喊了回來。
“嗯…”她手輕輕撫上小腹,“且幫我梳頭,換衣。我帶他也去看看雪…”
輕鶴扶着她出來農家小巧的客堂,客堂外頭,院子裏滿目都是雪色。再往遠處看,星星點點夾雜着松柏的綠,又有些泥土的黑。天上烏白,大雪如鵝毛,正緩緩往下飄落着。
她只覺有些寒了,打了個噴嚏。
一旁李家阿婆忙來勸着,“哎喲,将軍夫人有了身子,可吹不得冷風的,趕緊回屋子歇着吧。”
“這才剛醒,阿婆給你做了好吃的。”
淩宋兒忙對阿婆笑了笑,“多謝阿婆這幾日悉心照料。”
“這可不謝,将軍給了我們好些銀兩的。”李家阿婆直扶着人進屋。背後卻忽的一聲長報。
來人院子門外下了馬,急匆匆闖進來客堂裏,喊住了淩宋兒。
“公主,赫爾真讓我們急來與你報好消息。”
“慶北城拿下了,明日一早,将軍便親自來接你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