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石鼓山, 屍橫遍野。
塔勒親兵最先撤離,卻留得各部族的兵士和那多帶來的人周旋。天方才微微亮,蒙哥兒帶兵支援來山上的時候, 卻尋得那多剩了最後一絲氣息。眼下, 身子已經涼了。
馬車從北平城的方向急急趕來, 方才停穩在山坡上,薩日朗便掙着下了車。尋着蒙哥兒的身影過去。見得地上躺着的人, 幾分不敢相信, 淚水潰堤。直撲去了他身上。見得那些傷痕,血跡,一樣樣幫他捂着,可她捂不過來。
血腥充斥着鼻息,催着眼淚一顆顆往下落着。蒙哥兒看不下去,只對一旁哲言道, “她還有孕在身,扶着起來, 送回城裏好生歇息。不稍在這裏吹風。”
哲言直去扶人, 薩日朗卻不肯起來。擡眸望着蒙哥兒, “你且說過, 得來輕易的東西, 便會容易忘了。我們不輕易, 所以我得陪着他。”
蒙哥兒眼底幾分氤氲,當着一幹兵士們的眼前,背身過去, 捏了捏濕潤的眼角。方才轉身回來道。
“起來吧,該要讓他上路了。”他說着,指了指一旁早升起的火堆。死去的兵士們被堆在一處,正要火葬。
薩日朗搖着頭,只将那多身子緊緊抱在自己懷裏。她瘦弱,抱不住,只是強撐着。
蒙哥兒擺手,哲言方才一把将那多的身子放回了地上。又将薩日朗扶了起來。他方才道,“讓他們重歸于塵土,我定将他們帶回草原。撒入草原的風中,便能四季感受到他們的呼吸。”
“塔勒一族巧舌如簧致草原兄弟相殘,我赫爾真今日對長生天啓事,必幫他們讨回公道。”
火雄雄燃起,薩日朗一旁撲在哲言懷中,泣不成聲。
兵士們唱起哀歌,聲響回旋山丘之外,蕩蕩踉踉,往草原而去。
一行回來北平的時候,薩日朗手裏抱着骨灰壇子,不肯松手。蒙哥兒聲音幾分沙啞,直與哲言道,“徹夜奮戰,兵士們都該累了。在北平修整三日,再作打算。”
他身子不太穩當,哲言要來扶着。
“赫爾真,達達爾只是想用公主來要挾于你,定也不會動她。”
“哼…”他怎會算不到,可擔心又怎麽能免了。“你多有心了。我也該回去休息,你自好生照顧自己。”
哲言卻也難得聽他這般關懷,該也是沒得了那多的緣故。又聽得他安慰了薩日朗幾句,方才見他扶着牆角,往宮苑後頭去。步子幾分蹒跚,竟是有些不像赫爾真了。
蒙哥兒直回了屋子,反手關上了房門。脊柱不覺彎下幾分,腿腳無力沿着屋門,坐去了地上。拳頭捏得緊,卻也沒得一件留念着那多的信物。
眼前晃過一起長大那些畫面,他手中長刀出鞘,揮刀直落,一旁書櫃直直劈成兩半,房中轟隆直響。哲言忙尋了進來。見得蒙哥兒眼底裏猩紅,直将他一把拉住。
“赫爾真,別這樣。該不是你的錯。”
“是我急着救人…”方才顧着薩日朗的身子,他隐忍不發,實則早就心痛難耐。刀刃再落,窗帷全斷。
門外駐守親兵見了,一把跪落他跟前,拱手而拜。
“赫爾真!”
他直扔了手中長刀,腳步踉踉跄跄,話語失了力道:“哲言,取些酒來。”
酒喝了整整一日,入了夜,方才好入眠。
一覺醒來,卻已經是隔夜傍晚。
他喉嚨生生作疼,卻收拾了幾分情致。方才交代親兵,拿筆墨來。
片刻,兩人帶着筆墨宣紙回來屋子,一道兒卻還端着玉枕。他一眼便認得出來,擰眉接了過來,握在手裏。“哪兒來的?”
親兵回道,“在旁邊荷興宮寝殿找到的,末将記得,是公主的随身物件兒。便帶來給赫爾真。”
蒙哥兒卻淡淡回了聲,“多謝。”方才讓他們放下了筆墨出去。
人不在身邊,他尋着玉枕的溫度,探了探。四處尋着哪裏該有她的痕跡。卻從枕芯裏,搖出來那兩枚玉龜碟兒,還有當初給她那枚狼骨鈴铛,他卻是皺眉笑了出來。
尋着放在伸手的那枚錦囊,摸索了出來,穆驚瀾道是她若遇着兇險,便打開來看。他只見上頭淺淺兩行字。
“天狼一兇一吉,滅其一,海宸得見。”
三日之後,八萬大軍圍定北城。城門不攻自破。只因得蒙哥兒早前修書一封,與城中部族首領,他那些所謂的叔伯父們:
“北平城倒戈一事,我赫爾真只問罪塔勒。若不想與塔勒為友,大開城門,便是無罪。”
大軍依舊四面駐紮城下,蒙哥兒自帶着三千人進城,和部族首領對峙。進來城守府中,卻見得河池旁擺了酒宴。誓師大會上見過的那般叔伯父們,一個個面有慚愧之色,低眉順眼等着他進來。方才由得青茶部族老族長道,“赫爾真,我們也誤信了達達爾的讒言。說你若得了北平城,必将攆平草原,讓部族臣服。方才會跟着他于北平倒戈的。”
“是我等,年邁糊塗,你便念着阿布爾汗和我等這些年求和相處的面子上,原諒了我們這班老臣子吧。”
蒙哥兒卻只急着詢問:“達達爾他人呢?我妻兒呢?”
“這…”青茶族長四下看了看其他人的目光,方才回話,“赫爾真你修書給了我等,也不知是誰走漏的風聲。達達爾今日一早,便帶着五千親兵回塔勒了。那木南的公主,該也還在他手上。”
蒙哥兒方才眼中燃起的希望,頓時隕滅。他踱着步子,冷笑了聲,“好,既然今日到了,便和叔伯父們算算帳。”話說完,人已經在主位上坐下。望着面前酒杯,卻是沒喝。對身後哲言道,“軍中還有三壇上好的女兒紅。那多成親的時候,方才存下來的。沒用完,你且讓人拿來。好讓叔伯父們也都喝一喝那多的喜酒。”
一幹老族長聽得,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等得哲言轉背去吩咐事情了。蒙哥兒方才指了指身旁位置,“來,別客氣了,叔伯父們,請坐。”
見得大家沒一個敢打頭陣的,蒙哥兒直點了青茶族長,“若沁族長,你也是達達爾的外父,你來坐我旁邊。”
若沁猶豫少許,卻是被身後的人推上前來。方才在蒙哥兒身邊落座下來。其餘的人這才也一一跟着入了席。
蒙哥兒卻沒動筷子,只是道來。“我十歲入汗營,十二歲随阿布爾汗親征,十七歲得兵權,為草原打仗。那多,自我随軍便跟着我。你們在草原上放牧為生,民生得以安定。他卻是個無家的人。也是不容易,新年方才讨了老婆,算是成家了。那日攻下北平,還得知老婆有了身孕。你們大約不知他該有多欣喜。”
話還說着,便有兵士扛了三壇女兒紅回來。蒙哥兒吩咐着兵士,給一幹族長們滿上。方才起身,端着酒碗,對衆人道。
“這一碗酒,我且代各位族長,和草原子民敬那多。”
話畢,他将碗中酒灑下,直直落入桌上菜肴之中。卻見得;青茶族長帶着頭,起了身,學着蒙哥兒的動作。
“我等,也敬那多一碗。那日在石鼓山上的事情,卻是不幸,不該。達達爾難逃其咎,我等其實也背負了草原自家兄弟的血債…”
“哼。”蒙哥兒輕聲笑着,又坐了回來。
“還是青茶族長會說話。這話,權當推給了達達爾。女兒和外孫還在達達爾手上,能做到這般大義滅親,也是不易。更是不帶任何底線可言。”
青茶族長忙低着頭,不敢再語。
卻是南蕪族長幫着說話,“赫爾真,我等也已經道歉過了。到底也就別揪着不放。”
話沒落,酒碗一把被蒙哥兒摔碎去了地上。
“道歉?”
“那多沒聽到。”
坐席之間瞬間僵住,無人再發聲,甚至動作都不敢太大。
蒙哥兒道,“各位都是叔伯父。我也不為難于你們。不過殺人償命,你們總該給那多的妻兒一個交代。”
他說着,手已經放去了腰間長刀上。卻聽得一旁青茶族長接了話。
“赫爾真,這可不是為難嗎?不莫,真要讓我們這些老族長,給那多陪葬不成?”
話落,蒙哥兒起了身。“那也好。”長刀出鞘,青茶族長還未來得及反應,人頭便已經滾落去了地上。那臉上表情還未定格,嘴角顫顫巍巍,眼睛還眨了兩下,随之才停了下來。
一幹老族長神色各異。一人吓得眼珠子直滾了出來,一人吓得直翻着椅背摔去了地上,一人大聲喊着卻失了語言,全是人聽不懂的話…
南蕪族長年紀稍長的,顫顫巍巍起了身,見得青茶族長的身子方才倒去地上。指着赫爾真,“你、你、你”你了半天,未能說出話來。
蒙哥兒直朝着他走了過去。将指着自己的手指,戳來自己胸膛上。“我,赫爾真。殺了他。”
“你們也別忘了,自己手上沾着的是草原兄弟的血。”
“好、好、好…”話語不及,氣勢已經敗下陣來,直直跪去地上。“我等今日都見到了,赫爾真殺了青茶族長,是為守衛我草原的将士那多,報仇。”
“赫爾真,殺戮無涯,且珍惜着我們的性命罷!”
見得他們一一跪地求饒,蒙哥兒眼中幾分癫狂。
“留着你們的狗命?可是等你們回了草原,興師再問罪與我?”他刀上纏着濃濃的血漿,還在一滴滴往下落。那刀上有氣血,是十餘年來戰場上殺敵而來。如今他卻直起了刀刃,揮刀便要落下。先尋着南蕪的頭顱去。
一席墨色長袍從庭院外趕來,女子明眸而烏唇,手中墨色玉笛,見得蒙哥兒長刀就要揮落,只一聲長哨。天邊一角響起鷹鳴,長嘯一聲,朝着蒙哥兒直噗了過來。
蒙哥兒卻是意料不及,長刀被鷹利爪擒走。 他這才清明了幾分,見得那女子,認得了出來。“烏雲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