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
達達爾死皮賴臉, 直笑着望天:“這春秋大夢,不正在做着麽?香!”
“只人生在世,是不是夢, 誰又分得清楚呢?阿布。”
“你怎的活了這些年歲, 這道理都不明白?”
三夫人早受了驚吓, 見那劍直指着阿布爾,恨恨道, “你忤逆犯上, 得要遭報應的。別人不說不知道。你額吉便是被巫術反噬,自取滅亡。你如今還步她的後塵,真是狼子野心,不知悔改。”
她話還沒落,臉上便被甩上來一個巴掌。
三夫人擡眼狠狠望着達達爾,他方才手中的劍, 已經指來了她胸前。
達達爾卻作勢,來回踱着步子, “不提我額吉, 我還能饒你一條狗命。”
“我額吉生前, 最恨的是赫爾真, 其次便是你這賤女人。如今她先走了一步, 不如, 你下去陪陪她,省的她去長生天的路上,太過凄涼…”
他不惜得什麽, 長劍正要揮落,卻被巴雅爾徒手接了一劍。三夫人見得巴雅爾手中飙血,慌忙喊着兒子的名字。巴雅爾只一股蠻力,護着母親,攔腰一撞,直将達達爾整個撞去了案臺上。
達達爾翻身直起來,一劍插入巴雅爾左邊肩上,方才将人一腳踢開。
“巴雅爾。”三夫人慌慌張張起身來。阿布爾汗亦是異口同聲喊着兒子名字。
帳子外頭卻忽的有親信來報。
“大王子,南蕪族長在汗營門外求見大汗。可否讓人進來?”
達達爾眼角如鈎,忘了一眼身後正去扶着巴雅爾的阿布爾汗。方才回頭來問那親信:“他可有說,是什麽事情?”
親信道,“說是收集回來有關赫爾真的軍情。要與阿布爾汗一同商議。”
達達爾冷笑了聲,“帶他去客營,我見見他。”
“你只跟他說,大汗病了,事情都交予我打理。”
阿布爾汗聽着身後笑了三聲,“你可覺着三十六部族長都是吃素的。”
達達爾未做理會,直出去了王帳。
南蕪族長只帶着一什親兵,被人領着,進來了客營。一旁兵士,手中持着赫爾真的信物,只等時機,是要交給阿布爾汗看的。
可方才進來汗營的時候,他便覺着不對。
眼下雖是大雨,也已是夜深,可汗營四處,沒得一個活人在外頭行走。就連一旁牧場也是一派死氣沉沉。這樣的氣息,并不尋常。如此看來,赫爾真所說,汗營有了變故,怕該是真的。
方才帥營四方商議,三位族長和赫爾真終是達成一致,讓他南蕪一族帶着三族軍令焰火炮,前來汗營試探虛實。其他兩位族長也被赫爾真放回自己軍中。
如若南蕪族長此行探的阿布爾汗尚好,且與三十六部收到書信一致,說是赫爾真領兵前來弑君。那便自行回去軍中,與赫爾真一盞。可如若見不得阿布爾汗、或查得達達爾謀反,便直将三軍煙火令放向空中,三十六部連同赫爾真大軍,将直壓汗營,取達達爾人頭,營救阿布爾汗。
南蕪族長年過半百,雖是沉穩之人,可有生之年卻也是第一回 經歷如此大戰,他無意伸手去摸了摸袖口裏頭的三支焰火令。方才給自己打氣定了定心,便聽得帳子外頭來了人。
方才領着他進來客營那小厮便說,阿布爾汗病重,只達達爾能來見他。便已經将赫爾真的說法又坐實了三分。此下見得達達爾蟒袍加身,眉眼妖佞,他直覺該又坐實了兩分。
只達達爾還是他晚輩,見得他面,卻未對他行禮數。卻是繞開他,直坐去了汗位之上,“南蕪族長,我父汗病重了。這段時日,由我來代理汗營之事。你有赫爾真的軍情要商議,便直與我說罷。”
南蕪心中暗笑了聲,這該已是不打自招,“不知阿布爾汗是得了什麽病?可需我三十六部尋神山巫女們來給大汗看看。”
達達爾撐着額頭,靠去了王座椅背上,“你有什麽事情,便快說。探子回報赫爾真大軍離汗營不過五裏。莫再耽誤軍機。”
“哦。”南蕪見得他一派主人家的勢态,這才拱手一拜,“赫爾真此行只帶來六萬兵士。我三十六部聯軍十五萬人,已經将他團團圍住。”
達達爾聽得,面露欣喜之色,直撐來自己膝蓋上。臉上幾分笑容:“南蕪族長,這說得好!快,快讓三十六部大軍圍剿他,将他首級提來見我。”
南蕪卻是退後了幾步,“只,赫爾真大軍雖是人少,可兵士們各個身經百戰,我等只是護衛部族的親兵。他身邊還有哲言昂沁兩位大将相助,這一仗該如何打,還得請阿布爾汗來定奪。是以,若能見得阿布爾汗便是最好,如若大汗實在病重,也得請達達爾将此話帶給阿布爾汗,好給我們三十六部下令。”
“還問什麽阿布爾汗?”達達爾撐起來身子,幾分急躁。
南蕪族長見得他神色幾乎癫狂,方才越發确定了些。達達爾也忽覺得自己怕露了餡。方才正襟危坐了幾分,“也罷,父汗在後頭王帳裏歇息,我且去問問他。”
南蕪族長只見達達爾起了身,側眼瞥了自己一眼,方才進去了客營後頭的王帳。他心中已經有數,一旁親信手中還捧着赫爾真的長刀做信物,眼下看來,阿布爾汗定是見不到了。他方小聲喊了一旁親信,匆匆走出來客營,來得廣場,直從袖口中取出三枚火焰軍令,一一放上了天。
達達爾方才不過故作假态,進來王帳見得巴雅爾失血太多,已經暈在了三夫人懷中,只淡淡冷笑了聲,便要準備回去,再見南蕪族長。卻忽的聽得汗營上空三聲巨響。他不知何事,擰眉跟着親信追出去。
那南蕪族長卻早帶着那一什親兵,騎馬出了汗營。跑了。
他這才恍惚明白過來。什麽來問阿布爾汗商讨軍情,分明就是來試探汗營虛實。
他自立在原地冷笑三聲,叫了親信來眼前,“去,将汗營挨家挨戶的屯的油和酒都找來。本汗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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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兒立在帥營前,遠遠望見汗營方向三枚焰火。方才對身後哲言和昂沁一揮手,“協三十六部,壓進汗營。”
雨越下越大。
從定北城出來之時,他下令全軍在盔甲上塗上黑墨,若妻兒有事,他赫爾真誓與草原為敵。這數日來幾經天雨洗禮,兵士們盔甲上的墨色褪去,迎着油火光芒,如今飛彩凝輝。
行軍三刻,到了汗營,青茶、南蕪、河蜜族長們已經等在門口。蒙哥兒卻見得火光之中,汗營大門內全是熟悉面孔。幾個汗民被綁在大門前的柱子上,達達爾家仆手中舉着油火把。
南蕪族長直道,“該是綁了人,想威脅我們。”
昂格爾搖頭,“還是方才聽你說,方才知道,以往溫和慈善的達達爾,如今變成了這幅模樣。”
阿古背手,直對赫爾真道,“且不能心軟,犧牲些人,也該要将阿布爾汗救出來,鏟除禍害。”
蒙哥兒卻直屏退了大軍,兀自一人走去汗營大門前。
“你們既是做好了陣勢,達達爾人呢?讓他出來見見我,和三十六部族長。”
“赫爾真,找本汗何事?”
達達爾聲音從門後火光中傳出,大門由得栅欄做成。蒙哥兒透過欄杆只見得那人面龐瘦削精致,一身蟒袍緩緩從人後走了出來。
聽得“本汗”二字,昂格爾忙上前斥道,“阿布爾何時傳位于你了?三十六部不知道,你這個大汗,我們認不了。”
阿古也道,“我們也只收到阿布爾汗親筆書信,道是赫爾真當真帥兵攻打汗營,喊三十六部前來營救汗營。并未聽說,汗營已經易主了?”
達達爾大笑三聲,“諸位不知道也不奇怪。我父汗染了急病,昨日去了。方才傳位于我。”
蒙哥兒方才還幾分鎮定,手中長刀已經持緊。“你父汗怎麽了?”
身後圍着的汗民紛紛騷動了起來,交頭接耳。
“可敦才走沒幾日,大汗又去了?”
“這怎麽可能?定是達達爾胡言亂語。大汗身子健朗,真要沒了,也是他害的。”
達達爾笑了笑,“赫爾真可是沒聽清楚?父汗昨日,去了。”
蒙哥兒眼中怒火四溢,“你把他怎麽了?”
“我哪裏把他怎麽了?”達達爾笑着道,“父汗他壽終正寝了。”
身後汗民幾近按奈不住:
“不可能!”
“大汗前幾日還好好的。”
“那日達達爾掀了大汗的飯桌,将大臣們都軟禁了。”
“我們可以作證。”
蒙哥兒直拉着欄杆,要開門。“父汗在哪裏,大軍進去一搜便知。”
話方落,嘶喊之聲四起。他方才擡眼見得,被綁在柱子上幾個汗民身上燃起來火焰,一個個疼得龇牙咧嘴。該是早被人澆了油,其狀慘烈,不忍親睹。
“你若敢進來一步,我便燒死一個人。汗民人不少吧?赫爾真?”達達爾說着,大笑了起來。
蒙哥兒退後兩步。達達爾身後汗民也忽的沉寂。
“你想怎樣?”昂格爾直問着門裏的達達爾。
達達爾止住笑聲,看了看蒙哥兒,又望着一幹族長,一字一句狠狠道,“我要,當你們的大汗。”
“今日你們臣服跪拜于我,我便放了大蒙汗營的子民。如若不然,他們便給我陪葬。”
族長們直咬牙恨恨。漢民們卻是不敢再多說話了。
達達爾接着道,“怎麽?還不給本汗跪下?”
三十六部族長,議論紛紛,卻有幾人上來詢問着三位大部族族長。阿古望了望昂格爾,昂格爾也望了望阿古。
“下跪,你便放過一幹汗民?”
達達爾揚着眉毛點頭。“自然。”
二人只雙雙單膝跪了下去,并做了拜會之禮,“青茶部族。”“河蜜部族。”
“拜見達達爾大汗。”
南蕪族長亦跟着下跪,身後三十六部族長,接連為了汗營子民三百餘條性命,跪在汗營門外。三十六部十五萬親兵,見得自家族長下跪,也跟着跪落下去。
達達爾歡喜揮手大喊,“好,好一個三十六部。”
随之轉眼望着一旁蒙哥兒,“赫爾真,還有你呢?”
“還有你的大軍呢?”
蒙哥兒手中拳頭緊握,長刀呼之欲出,卻生生被理智和意念壓下。他直望着達達爾,目光流連去了他身後汗民身上。他雖不是阿布爾汗的親生兒子,卻自幼在汗營長大。汗營民風淳樸,除了可敦視他為死敵,其餘都是他的兄弟、姐妹、長輩、親人…
汗民們方才見得族長們下跪,眼前又望着赫爾真,咬着最後一股骨氣卻也長刀為杖,單膝跪去了地上。
“赫爾真,拜見達達爾大汗…”
“我阿都沁不服!”汗民人群中卻是站出來了一人,“我不要這樣的大汗。”
随之又站出來第二個人,“耶拉,不服。”
“安代雖為女子,也不服。”
汗民人群騷動,人聲嘈雜,卻紛紛有理有據:
“三十六部族長何等尊貴,我的命也不值什麽。”
“哥哥在赫爾真大軍當兵。他們為大蒙征戰八載,我不要他們下跪。”
“達達爾你受的起嗎?”
達達爾聽得身後騷動,直吩咐着家仆,“将方才說話的都拉出來,點火!”
話放出去了半晌,卻沒得動靜。他方才回頭,卻見拿着火把的家仆一動不動。“你們做什麽?你們也要反了?”
為首的姜遲年紀略長,直挺身出來對達達爾道:“我們雖在你家中做奴仆,可家人都在裏頭。這火我們點不了,這家仆,我們也不當了。”
說罷,姜遲帶頭将火把扔去了地上,家仆一一效仿。
達達爾氣急,直拔劍而出,沖向家仆人群之中,“誰先反了,我便殺了誰。”
蒙哥兒已然起了身,長刀一揮,對身後大軍道,“凡我軍将士聽命,殺入汗營,保護親人。捉拿逆賊達達爾,為阿布爾大汗報仇!”
達達爾聽得聲響,吓得神魂魄散,踉踉跄跄往後退着,撥開人群,直往客營鑽了進去。
汗營大門得破,兵士們見得家人,淚流而下,直好好護着,擁抱而泣。蒙哥兒卻持着刀直直尋去了客營。長刀在怒吟,只他自己聽得到。
方才走到門口,卻見達達爾持劍挾持着阿布爾汗從客營裏出來了。
“赫爾真,你膽敢往前一步,我殺了他!”
蒙哥兒頓住腳步,望着阿布爾汗,卻是松了口氣,“父汗,你沒事?”他說着直拱手拜了一拜,“赫爾真來遲了。”
阿布爾汗見得蒙哥兒幾分欣慰,“好,你來了就好。巴雅爾受了劍傷,在我帳子裏。你快讓人去看看。”
達達爾冷笑了聲,手中持劍緊了緊阿布爾汗的咽喉,“你就知道疼那三兒子。我十五歲那年風寒,差些死了,從沒見你如此上心過。”
“巴雅爾是被你刺傷的。失血過多有性命之憂!”阿布爾汗直道,說罷方才軟了幾分口氣,“你自幼被你額吉慣着,我便是覺着你該能有所長。便就沒用太多心思在你身上。可你為我長子,原本這汗位也是要傳給你的。若不是你沉不住氣,你額吉也沉不住氣。我絕不會動第二人之念。”
“屁話!”達達爾冷冷嗤笑,“現在說來還有什麽用?”
他直又用手中劍逼緊了三分,對蒙哥兒道,“怎的,想拿我?”
蒙哥兒壓着一身怒火冷冷道,“放了父汗。其餘我們再議。”
“放了他?”達達爾逼着阿布爾汗,往蒙哥兒身前走近了幾步。他卻早就心知大勢已去,擰眉哼笑道:“放了他,也好…”
“我若這麽殺了他,可不是便宜了你麽?”
達達爾說完,直收了手中劍,将阿布爾往蒙哥兒面前一推。蒙哥兒忙将阿布爾汗接了下來,交給一旁哲言手上,囑咐,“好生照顧大汗。喊恩和來,進去王帳裏,看看巴雅爾。”
哲言領命去辦。蒙哥兒方才轉而看着達達爾。“逆臣賊子當受汗民唾棄刀剮。你如今,還有什麽念想?”
達達爾笑着:“我自幼便輸給你。今日我得贏你一次!”
“赫爾真,你可敢再和我搏克一回?”
他說着,直扔了手中劍。
蒙哥兒亦放下長刀。
汗民們自圍成了圈,沒得人來再畫白線,亦沒得人來宣勝敗。蒙哥兒自卸了盔甲。達達爾也脫了蟒袍,赤膊相見,便是草原巴特一較高下的方法。以往由得額吉在,他做不了巴特,如今他想做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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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山上也下了雨。雨下了一日又一日,淩宋兒聽着雨聲,卻是難眠。睡夢中迷迷糊糊,随着那雨聲,回了木南,玉兒又長高了些,翊兒卻情窦初開喜歡了個小宮女。她自有話要囑咐的,話到嘴邊,方才發現他們聽不見。
雨聲纏綿,又帶着她去了漠北,那裏同是大雨滂沱。自有來往商客,風流倜傥,又有異域舞姬,風情萬種。她好似在那裏開了一間小客棧。養着舞姬日日裏給客人們跳舞玩樂,每每釀着好酒,拿來與新朋舊友同享,不亦樂乎。
多由得這雨,一連下了數十年。她見着了蒙哥兒雨中厮殺,不知敗了多少敵手。讨要來戰利白銀,珠寶珍玩,得來廣袤漠北的土地,世人稱呼其為真汗,叫這大蒙成了國。她成了他的可敦,羽衣華冠,母儀天下。
雨忽的停了。
淩宋兒夢醒,風從窗外吹來,揚着帷帳。小窗看出去,天上無月,兩顆天狼耀眼奪目。她撐着身子起來,扶着牆往外頭去。落落睡在外間小屋裏,聽得動靜,忙起身來扶着她。
“公主,怎麽醒了?要去哪兒?”
淩宋兒直推門走出來屋外,“星象異動,我得去看看。”
落落緊着腳步跟了上去。
山風湧動,天色早已放青。淩宋兒扶着小院石桌旁坐了下來,一旁落落捂嘴打着哈欠,覺着山風太涼,方才道,“我回屋取件外衣來。公主你等等。”
淩宋兒側顏颔首,見得落落回了屋子裏,方才擡眼望着天上,天狼雙星光彩異常,一明一暗交替閃耀。瞬息之間,三顆流星隕落,随之,天狼異光。照得半邊天色湛藍…
落落收了件衣物來的功夫,便也察覺着窗外天色異樣,急急忙忙拿着厚外襟屋子裏頭出來,卻見得天色已經明了半邊。她直急急走來淩宋兒旁邊,衣物披着她肩上,“公主,該還沒到辰時呢?怎麽天色這麽亮堂?”
淩宋兒擡手指了指天狼雙星的方向,“在那兒。”
說話之間,星光驟然閃爍,淡藍的天幕上,忽的裂開一道光暈。光太刺眼,她本能擡手擋了擋,腹中卻是一陣裂痛。她直護着小腹,裏頭卻是動靜異常。
“這天象也太奇怪了。”落落還在一旁稱奇,忽的發現淩宋兒似是哪裏不舒服,忙來小心扶着,“公主,你怎麽了?”
仔細看了看她臉上神情,方才見得她擰着眉咬着牙,“是不是…動了胎氣了?”
淩宋兒幾分顫顫巍巍扶着石桌站了起來,“我們先回去,你再去叫烏雲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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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營人群之中,達達爾戰了數十會合,全是不敵,手臂差些折了,腿差些摔斷,他重站了起來。蒙哥兒只最後一下,用盡蠻力将他攔腰撞出去了人群之外,方才收了手。“罷了,你不是我對手。”
汗民們直望着地上的人,有人在笑他技不如人,有人卻稱嘆着好歹這次沒再用卑鄙手段,也算是個巴特。
達達爾擦着嘴角血跡,地上重新爬了起來,踉踉跄跄立在汗民人群之中,人群瞬間劃開了一圈,給他騰出來地方。
“輸了就輸了。你們想怎樣?來呀!”他這一嗓子,四周汗民再往後退了退,無人敢上前。
只方才帶頭的阿都沁撥開人群,直往他腳下吐了口口水。漢民們依次紛紛效仿。
又有老妪持着匕首走來前頭。插入他心口,“我家就那麽一個兒子,被你油火燒了,我替他報仇!”
達達爾捂着傷口踉踉跄跄,卻是笑着,“好,都來。你們都別收着!”
一人一刀的功夫,他身上血跡滿部。
天色忽的轉亮,蒙哥兒擡眼見得天狼雙星的方向,起了異光,照得天幕湛藍。
“該還不到辰時…”他直默念着,眼前卻閃過淩宋兒的影子。心中只覺不好。
達達爾卻直直朝着他走了過來,“還有你呢,赫爾真!”
“你姨娘,二夫人。還有公主,那多。”他說着直戳了戳自己心口位置,“一共三刀,讓我了結個痛快!”
蒙哥兒念想及那多,手中長刀沉吟。他卻道,“本該讓薩日朗來還你,可她如今在明王山上養胎。我如今心有牽絆,為公主腹中孩兒求福,不稍自己動手。只達達爾從今往後,不再是汗營王子,亦不是汗營子民,草原容不下你。三十六部見爾而殺之。你同死了亦無不同。”
“你且走出去這片草原,能得重生,我便視為不見。”
“你不殺我?”
達達爾笑聲蕩然,直往後退着,又指了指汗營大門方向,“還要放我走?”
蒙哥兒背手未語,卻見他踉踉跄跄撥開人群,朝着汗營大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達達爾只覺重見得了希望。他不再是汗營王子,便不再有這些不該有的寄盼和欲望。只要逃出草原,他去西夏小城,去金山鎮,只尋着平常人的日子過。他能去南方,看那裏的秀麗山水;或能去東海,游蕩世事之外;再或者沿着漠北商道,遠赴吉爾吉、俄羅斯,多享異域風情…
他笑着,汗營的大門充滿了希望。心髒卻忽地被一把利劍貫穿。一時間他感覺不到疼痛,血噴湧而出,似也不是自己的。目光緩緩從汗營大門收了回來身後。塔勒汗雙目熱淚,手持利劍,收了回來。“我只替我女兒讨一劍。她那麽喜歡你,你下去陪她也好…”
他笑,“原還有債沒還完…”
蒙哥兒只見得他直直倒下去那一刻,原本已經半明的天幕,忽得驟光一閃。汗民紛紛擡袖遮擋光芒。半晌,驟光退去,天幕回複深藍的夜色,原那天狼雙星的位置,不見了一顆…海宸卻依然不見蹤跡。
他心氣難平,直覺着明王山上的人,怕是要遇着劫數。
草草交代了哲言和昂沁兩句,安頓好三十六部和汗營子民,便自騎上黑紗,往明王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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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裏灌着山風,燭火搖搖曳曳。格桑邊照顧着床榻上的人,邊喊着落落,“那窗子關小些,留着道兒縫隙,能透氣兒便好。怕該要涼着她了。”
烏雲琪一旁診着脈象,眉心緊蹙。格桑望着了,揪着自己心口衣襟,“這也沒摔着沒碰着,怎的突然肚子疼?”
烏雲琪一旁藥箱裏取出來銀針火條,“公主氣血急行,似是要早産。”
“這…這才八個月。”格桑幾分緊張,直問着烏雲琪,“可還有把握?”
淩宋兒伸手探來床邊,拉起烏雲琪的手來,“你且幫着孩子。”她呼吸不平,“我命數怕是到此了…”
“你說什麽喪氣話?”烏雲琪不覺斥着她,“你且聽着我的來,孩子還沒下來,先省着氣力。等着。”
淩宋兒喘息得緊,肚子裏早早揪成一團,聽得她的話,點頭,“好…全是交給你了。”她說完,又擡眼望着房門邊上,“輕鶴呢?”
落落這才出去,将輕鶴喊了進來。淩宋兒方才忍完一陣陣痛,拉着輕鶴,“赫爾真該留了訊兵與你的,你且讓人去一趟汗營,若他能回來便是最好,我想見見他。若他回不來,那便罷了…”
輕鶴只捂着她的手,“公主我這就去,你且自己保重好了。聽着巫醫的話,該是無礙的。”
“嗯。”她答得幾分無力,見得輕鶴起身出去,方才收了目光回來,閉目養神。
陣痛折磨了她整整一日,天色亮了,又黑了。格桑乏了幾次,被勸着回房休息。只烏雲琪帶着婢子們,一旁候着。得來第二日淩晨的時候,她方才清醒了幾分,卻是問着蒙哥兒回了沒有。
烏雲琪只好道,“從汗營到這裏,是四五日的路程。一來一回怕是都八日了。你只管先生了孩子,他回來了,才好見得你們母子平安。”
她只擰眉,捂着肚子,“我只疼,生不下來。”
烏雲琪探着來她肚子上,“我與你再紮針,止止疼,你在睡會兒,該就是明日了,那才有力氣生。”
天放了晴,午時,落落伺候了午膳。淩宋兒疼得不剩什麽胃口,全由得烏雲琪勸着,方才多吃了下去。再躺回去,肚子有了反應。孩子在裏頭翻江倒海,肚皮也繃緊得不像話。烏雲琪這才去探了探,見得褥子上的污穢,卻面露幾分喜色,“該能生了,公主。”
“我且去準備準備。”
淩宋兒疼得難受,只拉着她又問了一遍,“他可有消息回來?輕鶴呢?”
“輕鶴自己去送信,只說日夜兼程的。”烏雲琪拍了拍她的手,“公主你憂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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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兒一路踏馬疾行,不敢歇息超過一刻。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行至明王山外三十餘裏的地方,見得輕鶴騎馬而來。他心中念想,果真不假。直下了馬,等着輕鶴到面前。
輕鶴氣喘籲籲,早上氣不接下氣,見得蒙哥兒,直道,“公主早産了,說想見你。”
蒙哥兒沒接話,只擰眉騎上馬背,繼續前行。
不知天色落幕的多久,他方才繞到山腳,上山來到行宮門口,他來不及下馬,直騎馬沖去了行宮裏。上了山,來了她寝殿門外,卻見得格桑跪在門口,朝天叩拜。他心覺不好,下馬尋來格桑面前,将人扶着起來,“額吉,她怎麽樣了?”
格桑揪着兒子手臂,“你回來了?你可回來了?你快,進去看看她…是難産…”
蒙哥兒心口抽緊,一把推開屋門尋了進去。
屋子裏安靜得有些可怕,他本以為總該有幾聲呼痛,卻生生沒聽得到。繞過小屋和門前屏風,方才見得床榻上那人,發絲林亂染着汗跡,小腹如山,床榻上吊着的绫繩早揪得變了形。他只覺身首異處之痛,只尋來床榻邊上,捂着她肩頭。
淩宋兒早累得半昏半睡,迷迷糊糊之間,尋得他身上的氣息,不知是夢還是真。緩緩睜眼,見得他面上黝黑,胡渣爬滿了下巴和鬓角,一雙眼睛赤紅如血,正望着自己。
“你…”剛開了口,便疼得喘息不已。烏雲琪被子那頭來拉着她的手,“公主…”
“我回來了。”蒙哥兒直将人抱着放來自己胸前,她身子涼,他忙捂着。尋着烏雲琪直問,“怎麽回事?”
烏雲琪卻是難得慌張了起來,“公主身子太弱,生了大半日,孩子不見下來…人已經沒得氣力了…”
“你只說怎麽辦?”蒙哥兒聲響震人,幾乎是吼着。卻忽覺懷中人尋着他的手來。他忙一把捂好,卻聽她道:
“你…若能救…就救救孩子吧…讓我在黃泉路上也好有個念想…”
“什麽黃泉路?你閉嘴。”他咬着牙,聲音卻是不自覺拉低了許多,直又問着烏雲琪,“你且跟我說,還有什麽法子?”
“我…”烏雲琪卻是為難,她着實沒得辦法了。
蒙哥兒擰眉怔怔望着她,只等她一個答案。烏雲琪想來片刻,方才道,“不如,試試活馬血…馬血能續命,能補氣,治百病。”
“還有,三夫人難産之時,說金生水,公主是水命,該用些銅鏡放來屋子裏!我怎的沒早想得到?!”
“不知能不能管用,只好試試了,赫爾真!”
蒙哥兒只将人又扶着躺了回去,對她道:“你且等我回來。”
淩宋兒疼痛難耐,手卻死死拉着他的,不願松開。蒙哥兒不忍,卻扔掰開她的手,放回她肚子上。自行出了去。
尋來屋外,他持刀疾走到黑紗眼前。接連兩日趕路,黑紗喘息難平。他不忍,自十二歲起,黑紗便跟着他,刀裏來箭裏去,他殺敵無數,它熱血而騰。可身後産房傳來淩宋兒的呻/吟,無力地揪着他的心如刀絞。
他咬牙,直揮刀而起,卻從自己身上削下一道布來,蒙上了黑紗的眼睛。“我對你不起,你便覺冤屈,死後記得來尋我。”
長刀落下,馬血四溢。得來濃稠一碗戰馬熱血,他手中微微顫抖,走回來産房前,方才重新定了定神,好進去見她…
淩宋兒只等來片刻,聽得屋子門又被人拉開。她直望了過去,卻尋得一股子血腥味道。蒙哥兒雙手染血,手中端着碗濃稠黑紅的液體坐來她床邊,又将她扶來自己胸前靠好。“喝了。”
那碗東西只是聞着便已經腥臭難當,更何況讓她喝下。她捂着肚子,難以翻身,只好扭着頭躲着。身子又被他摟得緊了緊,唇瓣兒卻是被他咬了去。淩宋兒幾分吃驚,喉嚨間劃過一股溫熱的暖流,濃稠的液體腥臭着落了肚子。卻見他又喝了一大口,再來喂她。
一碗馬血落了肚,她忽覺身上多了幾分氣力。又見婢子們拿着銅鏡進來,全放到了一旁案臺上。門外聽得兵士的聲音,“赫爾真,馬鞍取來了,放在門口。”
蒙哥兒這才起了身,直去将門口馬鞍親自搬了回來,直放在床榻上,又抱着她道:“金戈鐵馬,全與了你。你好好把孩子生下來。你們母子都不能有事。”
他說完望着烏雲琪,“我的話你可聽到了?”
烏雲琪早就滿頭大汗,“赫爾真,我定會盡了全力的。”話剛落,便聽得淩宋兒一聲痛呼。她尋着被褥裏探了探,“該是好些了。赫爾真你出去吧,讓公主好安心生産。”
蒙哥兒直扶着她,靠在馬鞍上,方才起身出了門。
外頭兵士們還在清理着黑紗的屍體,只有人暗自道着,“這獨獨一匹汗血寶馬,真可惜了…”
蒙哥兒雙拳緊握不敢松開,門外兵士來報,“赫爾真,敖敦大薩滿在行宮外求見。”他方才心慌意亂,本不是想見人的時候,只對兵士道,“帶人來公主産房這裏,我不得多餘時候能見她。”
兵士領命,下去辦了。他立在門外,聽得裏頭起了動靜,更是揪心了起來。可聽得那人聲音比早前多有了幾分氣力,還算是安定了幾分心。可那一聲聲喊叫,卻直如錐子,錘落他心口上。擡眼望着天,天狼雙星早不見了一顆。海宸卻依然不見蹤跡…
“我且奉長生天的旨意,來這裏看看。好守護着海宸與你的孩子出世。”敖敦聲音遠處傳來,蒙哥兒方才見得绛袍女子,發冠高束走來他眼前。
蒙哥兒忙拱手一拜,“大薩滿,我妻可否能平安?”
敖敦轉而望着天色,指了指天狼的位置,“若此行順利,天狼隕滅其一,海宸可見。”
“屆時,天狼與海宸遙遙相望,将迎來數百載草原盛世。”
“我且至此,赫爾真且便安心吧…”
天将亮,風如百鬼哭泣,随之有千鳥繞林,如天籁之音。
嬰兒啼哭破屋而出,蒙哥兒聽得直轉身回去,烏雲琪卻先一步出來報喜。
“赫爾真,是個小世子。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