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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辰正時分,日頭剛挂。繁華的街道拉開帷幕,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充滿了生機與活力。裴子戚身着月牙長袍,腰間系着翡翠細腰帶,七分仙氣硬染上三分凡塵氣。他手裏持着玉扇子,扣在食指與拇指恣意把玩。

他這一覺睡到了第三天的清晨。所幸洛帝沒有責怪他,還給他放了兩天假。正巧他好友孫翰成約他一聚,他也就順道出來走走。他慢悠悠走過街道,左看看右看看。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才緩緩走到目的地。

孫翰成所約地是京城最大的飯館——戚齋。它坐立于最繁華的街道,是達官貴人們常去之處。戚齋的掌櫃姓木,看似白丁出身,實則能力通天。

曾有一位王爺上門找麻煩,結果沒過幾日就知難而退了。故而雖滿店的達官貴人,卻從不哈頭低腰招待。有人說他高傲,也有人說他有骨氣……總之,這位掌櫃是一位傳奇人物。

裴子戚一進飯店,一名中年男子立刻迎過來,臉上滿是欣喜笑。他道:“裴大人,您來了。昨個孫大人告訴我,您會光臨小店我還不信,沒想到您真的來了。”

裴子戚瞧着熟悉面容,一時間有些恍然。須臾,他扣上玉扇道:“你是木小樹?”說完,他又道:“不錯,京城比裴村更适合你。你現在當小二?”

木小樹撓撓腦袋,“這是大夥們一起開的飯店,我在這裏當掌櫃。這些年,您去裴村次數越來越少。所以,大夥們想着來京城讨生活,找機會多見您幾面。”

“大夥們都來京城了?”

“出來了大部分,一小部分還在裴村。”木小樹又道:“大人,您要是有空可以去見見他們。城東的胭脂鋪、成衣店……城西的糧店、飯館……”

裴子戚心頭一驚。“你們這是幹什麽?準備組建一個情報組織嗎?”

木小樹憨厚地笑笑,“我們沒有這麽計劃。可如果大人有難,我們希望能幫上大人。”

裴子戚壓低嗓音,“你知不知道你們在玩火?你趕快叫他們撤離京城……”

忽地,一只搭在他肩上,帶着三分責怪三分調笑道:“子戚,你是不是又忘記我們約在什麽地方了?你不要糾纏人家木老板了。你自個都不清楚,人家木老板怎麽會知道?”

裴子戚回頭,一雙雙眼睛全看向他們。他笑了笑,對孫翰成道:“我只不過瞧這位木老板有趣,就多聊了幾句。你用不着當衆拆穿我吧?”說完,他又對木小樹道:“多謝木老板。”

裴子戚當即轉身,與孫翰成一同進入包廂。一進包廂,孫翰成忍不住訓他,“裴子戚,你叫我說你什麽好?那可是連皇親國戚都不畏的木掌櫃。今個他親自迎接你不說,你倒好與他在大堂上就聊上了,當真以為沒有眼睛盯着你了?”

“我沒想他就是木掌櫃,起初我以為他是店小二。”裴子戚又道:“既然你早知道了,為什麽不提醒我?”

“店小二?”他噗嗤笑了:“從你裴子戚手裏出來的人,有幾個是等閑之輩?還需我廢口舌嗎?”

孫翰成身長八尺,玉樹綸巾。藏青色長袍,身姿修長挺立,腰間系着寬腰帶,吊着玉墜兒。清秀的面龐上,一雙劍目不怒而威,頗有淩人氣勢。

裴子戚與孫翰成于四年前相識。那時,他還是一個算命先生,裴子戚已是權傾滿朝的殿閣大學士。說起兩人的相識,可謂是不打不相識。他給裴子戚算命,裴子戚卻以為他是騙子。結果裴子戚所問之事,他全部答了出來,一字不漏。

裴子戚不信這個邪,便與他私下交往起來,沒想兩人很快成了摯友。後來裴子戚了解到,孫翰成不僅博覽群書,觀察事物還格外細微。于是,裴子戚向洛帝舉薦他為刑部尚書。

裴子戚一頓:“你今天叫我來,該不會是為了讓我親眼瞧瞧?”

孫翰成搖搖頭,一本正經道:“前幾日,你抄了元明的家,還中飽私囊一千兩銀子?”

“你怎麽知道?”裴子戚道:“刑部辦事效率不錯嘛。這銀子才入我庫房一天,就被你知曉了。我先說好了,入了我庫房的銀子,除非抄家,不然絕不拿出來。”

“裴子戚,裴子戚,你現在還有閑情跟我說笑。我說你多少次了,手腳要幹淨要幹淨。你什麽能聽聽我的?這事我都知曉了,陛下怎麽會不知曉?”孫翰成來回走動,衣擺都飄了起來,“我對你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陛下可以嗎?”

裴子戚輕啄一口茶,贊嘆道:“好茶。”

孫翰成頓時氣打不一處,從袖口拿出一個小袋子,“你離開京城吧。趁陛下現在沒有對你動手,趕緊離開。這是我為你準備好的路線、銀票、戶籍……”

“戶籍你都能弄到?”裴子戚挑起眉尾,“戶部尚書盛燦精明強幹,為人又剛正不阿,你在他眼皮下底下弄到戶籍,有本事呀!”

“裴子戚,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離開京城,馬上離開。”孫翰成放柔嗓音,“我不管你是出于什麽目的要留在京城,放手吧!算我求求你。”

裴子戚卻笑了,“翰成,如果我不願意離開京城,你是不是還為我準備了第二條路?”

孫翰成仰天嘆氣,“是。”

裴子戚喜笑顏開,“你先說說,看是不是與我想得一樣?”

“另擇明君。”

裴子戚笑了,不愧是他的好友,兩人想到一塊去了。

先帝在位時,洛帝能活下來并登上皇位,足以說明他的深藏不露。他算是一個好皇帝,知人善任、治國有方;也可以說昏君一個。自五年前皇後身死,他性情大變,不再理朝政,每日吃齋念佛。

就在那一年,裴子戚成了殿閣大學士,真正的‘皇帝’。洛帝的昏庸不僅在朝政上,還有立儲君一事。

洛帝一生只有四個女人,其中皇後、皇貴妃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最愛的女人,一個是最愛他的女人。前者是三皇子的母妃,後者是二皇子的母妃。皇後、皇貴妃先後去世,諾大的後宮僅剩一位淑妃娘娘,是大皇子的母妃。

然而,洛帝沒有立前三子為太子,而是把幺子立為了太子。提起太子的母妃,那就不太光彩了。她本是乾清宮的丫鬟,趁洛帝喝醉爬床才有了當今太子。淑妃娘娘雖也是丫鬟出身,卻是正經八經的陪床丫鬟。

故而,洛帝對太子很不喜,一出生就把他安置在偏遠的宮殿。更慘的是,他還未滿月,母妃就因血崩而死。因此在宮裏很長一段時間,大夥只知道有三位皇子,而不知道有四皇子。

等太子成年,洛帝卻突然把他拎出來,立為了太子。這位太子爺平庸無能又懦弱膽小,平日裏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沒有。這不僅讓朝臣們失望,也讓大皇子野心勃勃。

當然,大皇子更不是什麽好貨色。面上溫和有禮,實則殘暴淫亂。可偏偏又一些瞎了眼的朝臣,甘願成為大皇子的爪牙。例如,裴子戚剛去抄家的工部尚書元明。

所以,裴子戚不是故意找元明的麻煩,而是早就準備找他麻煩了。他倒不是擁趸太子。只不過,平庸無能與殘暴不仁相比,他寧願選擇前者。

孫翰成:“工部一直是大皇子的錢袋子。你找元明的麻煩,等同于向大皇子開戰。子戚,你是早就準備介入儲位之争了嗎?”

裴子戚輕聲‘嗯’了一下,“既然不想離開,總得找一條出路吧。”

“大皇子的性情……”孫翰成嘆氣道:“子戚,你太早與他對上了。你現在沒有一個有力的靠山,恐怕他會費盡心思除掉你。”

“我看倒不會。”裴子戚笑了,為自己斟一杯茶,“至少當前,他會讨好我、拉攏我,過後才會設法除掉我。”

孫翰成:“你有選擇了?”

裴子戚一頓,搖搖頭。只要不是大皇子、三皇子當皇帝,誰當皇帝都不要緊。

自皇貴妃去世,二皇子離京已有十二年整。這些年,他掌管的江南一帶,民安物阜、繁榮昌盛。若二皇子繼承皇位,他會是一個明君。至于太子,他雖平庸無用、懦弱膽小,卻也虛心納谏、仁愛待人。他不會是一個好皇帝,卻是一個好人。一個好人對裴子戚沒有威害,因為他們不忍心傷害。

“那我給你一個選擇。”孫翰成坐下來,“三皇子回京了。”

‘噗’地一聲,剛進口的水全噴了出來。裴子戚一邊咳嗽一邊道:“你說什麽?三皇子回來了?他不是離京五年了?回來幹什麽?”

孫翰成輕拍他的背:“怎麽?你與三皇子有過節?還別說,不僅三皇子要回京了,二皇子也奉命歸京了。”

裴子戚:“奉命歸京?”

“聽聞,兩位皇子到了适婚年紀,身邊卻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所以,聖上下旨讓他們歸京。”孫翰成頓了頓,“陛下為了讓他們回京,可大費苦心。特意在聖旨上囑咐,若兩位皇子不願歸京,則擇日賜婚于他們。兩位皇子這才願意回京。”

“二三皇子回來了,京城就熱鬧了。”裴子戚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接下來,是不是四龍奪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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