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別人我不知,但二皇子是不會參與奪嫡。”孫翰成嘆息道,“當年二皇子離京,其實是皇貴妃的意思。只是陛下從不同意,一直到皇貴妃身死,他才放任二皇子離開京城。”
裴子戚微楞,打趣道:“我一個殿閣大學士,居然還沒你一個刑部尚書知道得多。老實交代,你是怎麽知曉這麽多秘事的?”
孫翰成一頓,又轉眼笑道:“你忘記了?我可是算命先生,能掐會算的。只有我不想知道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裴子戚笑了:“那好,你說說。三皇子什麽時候歸京?從京城的那一條街回來?”
“今日回京。”孫翰成推開窗戶,指了指樓下的街道,“從這條街道回來。”
裴子戚止了笑容,鄭重其事道:“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
孫翰成笑而不語。忽地,他又道:“來了。”
裴子戚心頭猛地一突,不由把視線投向街道。喧嘩的街道一片寧靜,所有的目光全看向一處。來人身着淡青衣袍,寬腰帶束在腰間,樸實無華卻又氣勢非凡。他身後跟着一位魁梧大漢,兩手牽着匹馬。
身姿欣長秀麗,約摸近一米九的身高。看去很瘦,又隐隐感覺到他體內蘊含的強勁,如同一頭蓄勢而發的獅子。黑發如墨,落在身後一瀉而下。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玲珑剔透又幽遠深長。只需看一眼,就讓人散了魂魄。
裴子戚心頭突了突,雲清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他一直認為凡塵容不下雲清的美貌,才讓他英年早逝。如今對方的一雙眼睛,就把雲清的美貌貶入了凡塵。可嘆,他還生得一副傾世容貌,怕是注定要禍國殃民。
他不疾不徐向前走,擁擠的街道奇跡地構成一條筆直通道。不需要言語,沒有官兵維持秩序,所有人自發為他讓路,仿佛被氣勢與容貌為撼,又仿佛不由自主的臣服。欣長的身影逐漸遠去,繁華的街道才逐步恢複常态。
孫翰成伸手在他面前晃晃,笑道:“怎麽?看傻了?你不是說你不好美色嗎?”
裴子戚輕咳一下,“好呀,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不是也看傻了?咱們二人誰也別想笑話誰。”說完,他拍了拍腦門,懊悔道:“糟糕,只顧看美人去了,三皇子沒瞧見了。”
孫翰成一臉詫異看向他,“難道你從未聽聞三皇子的事跡?”
裴子戚一噎。雲清是三皇子的舊愛,他避而遠之來不及,哪有閑心大廳原身舊愛。他現在所做一切,全是為了回到現代。倘若三皇子登基,他也不想什麽當良臣、回現代了。他馬上辭官,找個偏僻的鄉下養老。
他支吾道:“知道一點,不多。”
他對三皇子的認知,還停留在路人階段。當年三皇子離京,雲清的離世是一個原因,三位至親前後去世則是另一個原因。
五年前北漠動亂,洛帝派秦國公及秦将軍出征平亂。當時皇後極力反對洛帝的決定,上一戰秦國公、秦将軍差點戰死沙場。如今回京調養不到一年,洛帝又派他們出征。
然而聖旨已下,皇後不願也必須接受。就在二個月後,秦國公、秦将軍慘死沙場的消息傳回京城,皇後于當天服毒自殺。三皇子前往北漠,此後五年不曾回京。
有人說,洛帝早忌憚秦國公一門,可又礙于深愛皇後,只好費盡設計讓他們戰死殺場,落得一個善終落幕。也有人說,是秦國公與秦将軍親自向洛帝請命出征,并有太醫确診兩位将軍身體早無大礙了。故而,兩位将軍的去世純屬意外。
或許,皇後與三皇子相信洛帝是無心的,只是一個悲傷過度,服毒自殺,一個遠赴北漠,替至親報仇。也或許,他們認為洛帝處心謀害,故而一個憤恨不已,自殺謝罪,一個心灰意冷,遠離京城。總之,皇後去世了,三皇子離京了。
孫翰成搖頭道:“裴子戚,你叫我該說你什麽是好?三皇子是皇後之子,是嫡子。你身居高位又處于權利核心,居然對他無視到如此地步……”
裴子戚端起茶杯,淡淡道:“三皇子常年不在京,我又一年到頭忙得不開交。”
“三皇子年僅十四歲,他的美譽就傳遍了三國。”孫翰成嘆氣道:“三國第一美男說得正是三皇子。子戚,你剛才瞧得美人就是三皇子啊!”
‘哐當’一聲,茶杯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燙的茶水順着桌面徐徐滾落,落在裴子戚衣袍上,很快染濕了一片。他猛地站身,慌張道:“他是三皇子?”
孫翰成連忙把他拉開,又掏出手絹遞到他手中。他道:“你怎麽了?茶水落在身上了也不避開。今天提說了兩次三皇子,兩次你都失常了。你與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裴子戚苦笑道:“我曾經暗戀雲清,算不算關系?”
孫翰成噗嗤笑了,“那就難怪了,瞧見情敵比自己要英俊潇灑,不好受吧。”他又一本正經道:“不過,你也說是曾經暗戀。雲清已經死了,你千萬不要學三皇子,放不開手。”
裴子戚胡亂點頭,心思卻已經放空。聊了幾句,孫翰成就知他沒了心思,便提議出去走走,沒想碰到賣棉花糖的。裴子戚對甜膩膩的食物不太感興趣,可孫翰成卻每次都會買一點。
裴子戚曾問過他為什麽。他告訴裴子戚,他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父親在外務工,許久才會回一次家,每次回家都會給他帶棉花糖。一直到現在,他父親回家還會給他帶一點。所以,他每次看見棉花糖都忍不住買一點。
古代的棉花糖是現做現賣,得等好一會才能到手。于是,裴子戚提議他去先去逛逛,等會再來找他。沒料這一逛,他還逛到了一場好戲。
要說裴子戚在朝堂上最讨厭的人,不是那些與他時不時作對的權臣,而是那些寬以待己、嚴以待人,拿着雞毛當令箭的禦史大夫。他們擅長抱團掐架,滿口聖賢之道,拐彎抹角罵得你狗血淋頭。他們不怕死,重在名垂青史。
一旦被他們盯着,他們就像狗仔隊一樣,兢兢業業抓你批錯。從路邊拾遺,再到随手亂丢垃圾……方方面面,不遺餘力開批鬥會。不管你有沒有理,總之你就是有罪。他們旨在把你鬥死,不然絕不會罷休。
故而,他們還有另一個稱號‘狗皮膏藥’。別看裴子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也曾在禦使大夫手中吃過虧。并且吃虧了,也不能去找他們麻煩。因為他們不會吸取教育,乖乖做人,反而會洋洋自得、深以為榮。看吧,他們因抨擊奸臣而遭到了迫害。
裴子戚的壞名聲,十有八九就是他們罵出來的。當然,他們的家屬也是戰鬥力非凡。言語剛正慷慨,一字一句戳你心肝肺。例如面前這位杜小姐,正是禦使大夫杜淳的千金。
她曾不止一次在各種公開場合,指名道姓把裴子戚貶得一無是處。甚至還說出了,嫁一個條狗也不能嫁給裴子戚的豪言壯語。裴子戚是一個男人,他自然不會與一位小姑娘計較,聽到了也當作笑話笑笑。
沒想這位杜小姐,蹬鼻子上臉越來越過分。最後逼得裴子戚,一筆一筆幫她記賬。史記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在是時候秋後算賬了。
裴子戚勾嘴笑笑,展開手中的玉扇,不疾不徐走了過去。今天的杜小姐打扮得格外別致。發髻無一頭飾,額間系着稻草,身着粗衣麻布,外披破爛缟素。腳下立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賣身葬父’。字體樸茂工穩,頗有禦史大夫杜淳的筆跡風範。
杜小姐梨花帶雨,哭得那叫一個柔美。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要溫婉了許多。她拿着蠶絲手絹,擦了擦看不見的眼淚,凄凄道:“從今往後,小女子就是公子的人了。無論是為奴還是為婢,小女子都願意,請公子不要抛下我。”
“我說了,我沒有買下你的意思,你不用跟着我。”
二十多歲的男子聲音,溫柔、清脆似空明的樂器,又似涓涓的溪水。他的語速不疾不徐,透着一絲絲無奈。裴子戚不是一個聲控,卻不得不說這個聲音好聽極了。
他向男子看去,男子正背于他。身着月牙錦袍,沒有任何裝飾卻通體的華貴。他很高,與三皇子不相上下。寬肩窄腰,烏黑的秀發落在身後,順滑秀亮。
裴子戚晃晃手中的扇子,“他不要你,我要你。他給了你多少錢,我出十倍。這位姑娘,你看怎麽樣?”
杜小姐瞪目向裴子戚,嘴角止不住的顫抖,像似驚訝裴子戚的出現,又像似罵他厚顏無恥。須臾,她用手絹半遮面容,別開頭道:“這位公子,你來晚了。我已經被這位公子買下了。”
裴子戚也不答,只顧看向腳下的木牌道:“姑娘,‘賣身葬父’這四字是你寫的嗎?”
杜小姐:“我一個窮苦人家怎麽會識字,是一名先生瞧我可憐幫我寫的。”
“啧,看這字跡真像杜淳杜大人的字。”裴子戚又道:“聽聞,杜大人的父親重病了,現在全賴人參吊命。杜家世代有一個習俗,家裏長輩去世了,适嫁的姑娘得守孝,一守就是三年。我記得杜大人的千金,杜小姐已經及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