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裴子戚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仉南。撒一個謊需要千百個謊言來填補,而仉南是他遇見過最難纏的人……他輕嘆一口氣,罷了,豁出去了。求仁得仁,做一個好人。
他握住仉南的手,輕輕撫上面頰,慢慢地向下撫過,從眼睛到嘴唇……仉南怔住了,瞠目看向他,手指微微的觸動。長年習武的緣故,仉南的手心覆着薄薄的繭,輕輕的撫摸摩擦,細滑的肌膚泛起了緋紅。
裴子戚沉聲道:“殿下,卑職理解您的心情。可人死不能複生,雲公子已經去世了,望殿下節哀順變,早日擺脫過去。”手指徐徐下滑,滑到了腮幫處,他又道:“卑職只是裴子戚,不是雲清雲公子。”
裴子戚松開手,一只大手頓在臉頰上。仉南凝視他,琥珀色眸子出奇的平靜。一時間,兩雙眸子相互交凝,沉默無言。片響,仉南笑了:“一個人有沒有易容,用眼睛足夠辨認,不需要用手辨別。我知曉你沒有易容僞裝,然後呢?”
裴子戚:“殿下,卑職真不是雲清公子!或許,卑職與雲公子有很多方面相似,但卑職……”手掌緩緩撫上臉頰,裴子戚一楞,張目看向仉南。
仉南笑了笑,溫柔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也知曉你說得是真的。”沉默片刻,手掌輕柔地撫過臉頰。他淡淡一笑,垂下手又道:“裴大人,如果你說完了,我該走了。”
裴子戚又拽住他的手,連忙道:“殿下,請稍等片刻,卑職還有幾句話要說。”
仉南掙開他的手:“裴大人,你的話我已經明白了。”他轉過身,四名大漢已遍體鱗傷,顯然支撐不下去。然而巨熊戰意蓬勃,揮動着巨爪向五人擊去……
仉南沉下眸子,急忙闊步前去。裴子戚卻從身後抱住了他,輕聲道:“殿下,只有幾句話,幾句話而已。”
剎那間,時間仿佛靜止了,四周靜悄悄的。微風拂過,卷走兩人的秀發,在空中飄蕩追逐、相互纏繞。‘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霸占了兩人的耳膜。兩顆心漸躍漸進,炙熱的身軀貪婪地汲取對方的氣息。漸漸地,兩顆心融為了一體,結伴跳躍……
仉南柔聲道:“好,我不走。”
裴子戚愣了愣,僵硬地松開手,小聲道:“謝謝,卑職……”
仉南回過身,大手撫上他的頭頂,輕笑道:“嗯,我知道,你不用說了。”又笑了笑,笑得有些悲傷:“你總是這樣,把事情喜歡藏在心裏。可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什麽也不說,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早把你當成我的生命,而你卻從來不知道。”
裴子戚擡起頭,輕喚道:“殿下……”
仉南忽地抱住了他,一手圈住腰身,一手撫上後腦勺。仉南比他高出大半個頭,恰巧鼻息抵住肩膀。一時間,鼻息裏全是仉南的氣息,清淡又霸勁,道不出的好聞。
裴子戚怔在原地,又聽見仉南道:“傻瓜。好好做裴子戚,實現你兒時的夢想。”仉南的聲音很輕很柔,仿佛親昵的自語,慵懶又磁性。他輕輕又道:“如果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了,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麽事不要硬抗,去找二哥幫忙……”
裴子戚回過神,張口準備否認。後腦勺上的大手忽然落在肩膀上,輕輕敲了敲頸部。眼前頓時一黑,意識晃晃悠悠陷入混沌,依稀聽到系統呼喊道:“戚戚,你堅持住啊!等一會再暈過去,還有四十八秒!”
……
身軀搖搖晃晃,眼皮重得挪不開眼,耳邊清晰響起了一男一女的對話。
女子綿言細語,光聽聲音就能感到她的溫柔敦厚:“錦哥,這樣真的行嗎?若被父親母親發現了,那該如何是好?”
男子握住女子的手,安慰道:“清兒在邊關生活了四年,與京中哥兒的性情大不一樣。回信上我也說了,是一個男孩,他們不會懷疑的。”
女子憂心忡忡說:“可是,這麽做會不會耽誤了清兒?”
男子冷哼一下,不屑道:“做哥兒有什麽好的?困于後宅、服侍主母,當男人難道不比哥兒好?再說,清兒并不知曉他是哥兒,一直以為自己是男人。”男人嗓音厚重,一聽就知曉是大粗老爺們。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錦哥……”
“我不納妾。繡娘,什麽事我都能依你,唯獨納妾此事不能依你。”雲錦連忙搶過話:“此生我有清兒一個孩子就足以,是不是男孩我不在乎。母親迂腐,你也跟着她迂腐嗎?”
聲音驟然消了,過了一會才傳出啼泣聲。繡娘嗚咽道:“都怪我不好,不能為你生下男孩。如今又傷了身子,今後不能再有身孕。”
雲錦立馬慌了,笨手笨腳為女子擦拭眼淚:“你怎麽哭了?你一哭我心裏堵得發慌。其實沒有兒子也好,這樣父親就放心了。”
當年,雲老爺與原配伉俪情深。可好景不長,原配生下大公子後,不足月便撒手歸天了。雲老爺娶了原配的庶妹為繼室,便是當前的雲夫人。雲夫人進門沒多久就懷上了身孕。這本是一件大喜事,但對雲老爺卻是驚天的噩耗。
雲夫人出身低微,樣貌也差強人意。雲老爺之所以續娶她,就是看中了她好拿捏,不會對大公子産生威脅。而今雲夫人卻有了身孕,若是生下一位公子,同為嫡子又年紀相仿,便成了大公子的威脅。
雲老爺心裏雖只有原配與大公子,但也做不出毒害骨肉之舉,只是三番五次地敲打雲夫人。雲夫人再木讷也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她恪守本分,盡心盡力服侍公婆、撫育大公子。待十月懷胎,她生下了一個男嬰,這名男嬰便是雲錦。
雲老爺十分忌憚雲錦,故從小不讓他識字,存心要養廢他。雲夫人心疼兒子,便偷偷教他識字,又教導他不要跟大公子争。如今,大公子成了纨绔子弟,雲錦成了秦國公的先鋒,雲老爺對他的忌憚就更深了……
繡娘抹抹眼淚,嘆氣說:“哥兒年幼時,倒是瞧不出性別。可過幾年就能看出端倪了,到時候該怎麽辦?”
“你不哭了就好。”雲錦憨厚笑笑,又道:“到時候我們回邊關去,有什麽難的?”
繡娘噗嗤笑了:“你說得倒輕巧……”
“爹娘,我要吃東西。”稚幼的聲音響起,一雙小手揉了揉眼睛。約摸三四歲的樣子,圓圓的小臉蛋,鮮紅的小嘴,皮膚白皙透紅。
“清兒,你醒了?”繡娘捏捏雲清的鼻子:“一醒來就想着吃,小心長成胖墩兒,沒人跟你玩了。”
雲清執着道:“長成胖墩也吃。”又揮了揮小拳頭說:“男人靠拳頭說話,拳頭硬才是道理硬。我可是硬男人噢。”
“臭小子,你胖得跟球似的,還整天喊吃吃!”雲錦呵斥道:“還有,別整天這裏硬那裏硬,要斯文!你才四歲!”
雲清揚起小腦袋道:“四歲就不能耍流氓了?”
雲錦當場暴跳起來,脫下鞋子道:“老子抽死你個臭小子,看你耍不耍流氓了!”
雲清連忙躲進雲母懷裏,一邊哭一邊喊:“娘,爹說要抽死我!你看他把腳上的鞋子都脫了,我都聞到有臭味了。”
繡娘急忙護住雲清,溫聲道:“清兒只是一時頑皮,雲哥算了吧。”
“慈母多敗兒,他早晚會被你寵壞了去。”雲錦說得恨鐵不成鋼,卻乖乖把鞋穿好,臉色一陣讪讪的。他又指着雲清,警告道:“臭小子,等會給我老實點,不準亂跑惹麻煩。”
雲清停了哭聲,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溜溜轉動,問道:“不是說要回家嗎?在家裏還不準亂跑嗎?”
繡娘摸摸他的小腦袋,溫柔笑道:“先不回家,我們去秦爺爺家裏。”
“真的嗎?”漆黑的眼眸亮閃閃,雲清握住小拳頭,興奮地揮舞道:“我好久沒見到秦爺爺了,我好想好想他。對了,還有秦伯伯,他也在嗎?”
“在。”繡娘頓了頓,遲疑道:“清兒,你願意跟着秦爺爺習武嗎?”
秦國公是唯一知道雲清身份的外人,也是最支持雲錦做法的人。隐去雲清哥兒身份,讓他沒有約束的長大。等雲清長大了,他是成為哥兒還是男人都是他的自由。而今他們要做的,是幫雲清隐瞞身份。
把雲清送入秦公國府,一則讓雲清習武,減輕身上的哥兒特征。二則減少雲清與雲家人的接觸,防止身份洩露。但前提下,是雲清願意去國公府習武。
雲錦揣揣地看向雲清,心髒蹦到了嗓子口,唯恐聽到‘不願意’三字。雲清面無表情地起身,忽然手舞足蹈道:“我願意,我願意!我要習武了!哈哈哈……”
繡娘笑了,溫柔地撫上雲錦的手。雲錦點點頭,小聲嘟囔道:“臭小子,總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是二章的回憶…
雖然是回憶,但有很多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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