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晴空萬裏,日頭綻着熠熠金光,燦爛耀眼。一陣徐風刮過,幾片薄雲抱團漂浮,透出絲絲的清涼。雲清爬在石墩上,小臉蛋皺成一團,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不喜歡雲府,不喜歡冷面冷語的爺爺,不喜歡花言巧語的伯母……通通不喜歡。每次離開雲府都竄得飛快,一溜煙就沒了身影。然而過後,他又後悔莫及,把母親一個人留在雲家。
他無精打采爬着,嘆了一口長氣。等嘆完氣,眼珠子溜了溜,向四周張望。待确認無人後,又趕緊再嘆一口氣。要是被秦爺爺、秦伯伯發現了,鐵定又要教訓他了:小小年紀不準嘆氣。
他悠悠地起身,伸一個大懶腰,又拍了拍屁股。曬了這麽久的屁股,應該要回去做功課了。秦爺爺安排他上午識字、下午習武,今日事今日畢,做不完是要受處罰的。他把小手靠在身後,晃着小腦袋慢慢往回走。
忽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他頓下腳步,疑惑地回頭,一輛馬車躍入眼簾。晶瑩的京田玉鑲頂,四面由織金錦裝裹,窗牖鑲嵌着瑪瑙玉石。車身寬闊修長,由兩名車夫駕駛,四匹駿馬并排駛來。
微風吹過,绉紗輕輕掀起,露出半面傾色容顏。眉宇如畫,星辰化作眼,白皙肌膚仿佛由凝脂砌成,晶瑩潔白。
雲清看傻了,凝視着窗牖裏美人兒,一動也不動。绉紗落下,美人兒消逝了。他揉了揉眼睛,馬車徐徐向國公府駛來。他撒手竄到柱子後,伸出小腦袋,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馬車。父親說得對,媳婦需要努力才有,美人兒媳婦更需要努力了。
馬車停下來,兩名車夫當即下車,單腿跪在地上。下一刻萬物靜籁,世界成了黑白,唯獨那人身上琢着色彩。水藍的襦袍,金絲雲雷紋于身,腰間墜着和田玉佩。翩若驚鴻,舉手擡足間氣吞萬裏山河。
彼時,朱門展開,管家鐘叔迎了出來,身後跟着浩浩蕩蕩的家仆。他帶頭跪下,身後的家仆齊齊跪地,垂着頭顱不敢直視。美人兒垂目淡漠,輕聲道:“起來吧,國公呢?”
雲清屏住了呼吸,他從來沒聽過這麽好聽的聲音。清脆婉轉,不輕不燥,每一個字纏綿悠遠,宛如仙樂的鳴奏。
鐘叔連忙起身,曲着身子恭敬道:“老爺正在書房裏。”
美人兒點點頭,徐步走進國公府。他熟練地穿過廊道,仿佛走過千百遍般。
雲清放輕呼吸聲,蹑手蹑腳跟在美人兒身後。他的運氣不錯,繞開了鐘叔與家仆。美人兒約摸七八歲的模樣,身形瘦瘦高高,墨黑的秀發鋪在身後,擋住了廋勁的腰肢……他越瞧越歡喜,女大三抱金磚,這個媳婦他認定了!
驟然,美人兒止了腳步……雲清想都沒想,一個翻身躲到柱子後。靜默片刻,腳步聲再次響起,他怯怯從柱子後出來。廊道上一片空蕩蕩,沒了美人兒的身影,獨留小小身影拉長着影子。
雲清四處張望,東瞧瞧西看看。忽然,他意識到一件很恐怖的事,他迷路了……國公府很大,而他只去過前院的書房。他又嘆一口氣,這四年白活了,居然被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騙了。原來美人兒只是問問,不打算去書房找秦爺爺。
他晃了晃小腦袋,邁着小短腿闊步向前。烏黑的眸子溜溜地轉動,兩條小短腿忙得不亦樂乎,這邊跑過去瞧一瞧,那邊跑過去摸一摸……他只是迷路了,不是沒規矩的到處亂跑,不能怪他噢!
他悠哉地四處亂逛,一個聲音突如其來地湧入耳裏,很慈祥很溫柔。有些像母親的聲音,卻又比母親蒼老許些。他不由自主走去,小手撫在窗臺上,輕輕推開窗子,透着窗縫看向屋內。
屋內,一名女子端坐其上,近乎四十歲的模樣。她身着錦衣素裙,秀發盤成髻,一枝玉釵簪在發間,再無一物裝飾。她捂嘴笑了笑,嘴角兩側浮着小酒窩,漆黑的眸子流動溫柔波光,和藹極了。
她輕聲細語道:“你先來瞧我,又給我帶禮物。等會被你外祖父知曉了,定又要吃味了,看他怎麽罰你。”
“無礙,有外祖母在,我相信外祖父舍不得罰我。”一人緩慢地輕說,聲音清耳悅心,一字一句宛如玉石擊敲。
雲清頓住了呼吸,又氣憤地抓住窗臺。這麽好聽的聲音,也只有剛剛那位美人兒才會擁有。
女子輕笑說:“你這張嘴就是抹了蜜。瞧我一次,我能樂上半個月。”
美人兒似乎笑了笑,語氣裏夾着一絲輕快:“那好,我天天來瞧外祖母。”
“瞧你這個孩子,忘了來府上做什麽了?你若真天天來瞧我,我就不再見你了。”秦太君又溫聲道:“你有這份心就夠了,不要辜負陛下對你的期望。”
雲清驚了驚,下意識松開小手。陛下?這位美人兒與皇家有關系?
空氣緘默一會,秦太君又笑笑說:“來,快讓我瞧瞧,你送了什麽禮物。”語罷,一名丫鬟捧着錦盒端到女子面前。她打開錦盒,面露詫色,看着錦盒愣愣失神。
須臾過後,她從中拿出一塊玉佩。玉身呈水珠狀,不大不小,恰好适合貼身攜帶。正反兩面無祥紋點綴,通體瑩白透亮,波動着暖暖柔光。
秦太君瞧了片會,殷紅占據眼眶,顫聲道:“你去大昭寺了?”
美人兒又是一陣沉默。秦太君顫了顫手心,激動的嗓音摻着許些嗚咽:“你的腿不想要了是不是?我知曉你孝順,可孝順不是讓你毀傷身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這麽做怎麽對得起你父母?若陛下與娘娘知情了……”
“外祖母您小題大做了,孫兒無礙。”美人兒頓了頓:“父皇母後是知情的,您不用擔憂。”
“無礙無礙,你哄哄他人就罷了,你連我也要哄騙嗎?”秦太君忍不住啼泣道:“年前,陛下身感不适,你去大昭寺為陛下祈福,過後送陛下的玉佩與此玉一致。陛下與娘娘許是不知其詳,可我卻清楚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破規矩。”她抹了抹眼淚,又說:“凡是求見大昭寺的虛雲大師,皆要用膝蓋代替雙足方可得見。大昭寺建在陌山之頂,你得跪多久才能求見?你小小年紀,身子骨尚未長全……”
美人兒輕聲喚道:“外祖母,孫兒真的無礙。”又說:“自從父皇佩了此玉後,身子骨已見大好,可見虛雲大師靈驗,定下那些規矩也是情有可原。”
秦太君憤恨的搶過話:“若是不靈驗,我就砍了那破禿驢,合着如此折騰人。”
“外祖母,您別氣壞了身子。孫兒求此玉,是望您福泰安康。”
秦太君拭了拭眼角,将玉佩貼身挂在胸前:“好,外祖母日日佩着它,定要活個期頤之年。”
美人兒笑了,莺聲輕笑,娓娓動聽。
一老一小聊了片霎,美人兒的悅聲驟然消逝,靜默得悄悄然。忽兒,秦太君取下玉佩,放在手心裏仔細端詳。她的臉龐忽暗忽明,漆黑的眸子湧動暗光,仿如地獄的烈火吞噬了慈祥,一絲猙獰展露眉宇……
雲清吓得頓住呼吸,連忙用小手捂住嘴。轉眼間,面容又撤去暗光,慈祥的面龐帶着溫柔的笑顏。他松開小手,揉了揉眼睛,溫柔的眉目、和藹的面容……他歪了歪腦袋,剛剛應該是光線太暗,看錯了吧。
秦太君把玉佩放入錦盒,柔聲道:“把它收起來吧。”
丫鬟一怔,疑惑道:“夫人,您不帶它嗎?殿下一片孝心,放在庫房恐會落了灰。”
秦太君笑笑:“陛下随身佩戴的玉佩,與此玉毫無二致。雖都是殿下親自求取,可我若也貼身佩帶,怕是會沖突了聖顏,還是收起來吧。”
丫鬟愣了愣,捧着錦盒進入裏間去。秦太君閉上雙目,手裏持着佛珠不斷滾動,嘴唇輕啓嘟囔着無聲的言語……
雲清定眼瞧去,身軀卻猝不放及地淩空,視線脫離了窗縫。他回頭側望,一張盛世容顏闖入視野。精琢的鼻梁,無暇的唇瓣,玉玲珑的皮膚……比剛剛遠遠瞧來,更為驚豔絕倫。他失神地凝看,看到有些發癡……
忽地,琥珀色的瞳仁,琉璃着冰冷的幽光。他猛然回神,奮力揮動着小手小腳,張口準備叫喚。一只雪瑩的手捂住他的嘴,瘦長的手指攜着櫻花的味道,好聞得讓他發蒙。另一只手拽着後衣領,無情地把他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