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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裴子戚閉上眼,雙手不由握成拳。若是女皇繼續無動于衷,那麽小狗……靜默的少間,耳邊響起女皇急躁的嗓音:“快把刀給我,你們傻楞着做什麽?”

語落,輕輕細細的狗吠聲橫空響起,尖銳而高亢。裴子戚猛地睜眼,女皇一只手被藏獒咬住,另一只手抵着藏獒的牙齒。兩只手全是鮮血,然而她的神情不再恐懼,眉宇間滿是堅定。

大刀劃過天際,熠熠發亮。女皇騰開手接住大刀,揮手便向藏獒砍去。鮮血濺落,巨大的身軀軟軟倒地,一場鬧劇正式落下帷幕。

随即,女皇丢掉大刀,急忙蹲身下來。她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又忽然停在空中,輕聲細語道:“豆豆,你還好嗎?痛不痛?我給你吹吹。”

豆豆被咬下一大毛皮,小身軀顯得光溜溜的。它搖了搖小尾巴,邁着小短腿晃晃悠悠踱行。它伸出殷紅的小舌頭,舔了舔停在半空中的手,仿佛在說:主人也受傷了,我幫你舔舔。

女皇笑了,卻紅了眼眶。她伸手将它抱進懷裏,溫柔地撫摸,喃喃細語又漸漸失聲哭泣:“豆豆,你真乖……都是我的錯,害你受傷了。”淚水好似放開的閘門,越演越烈迷離了面龐,陣陣哭泣不能自已。

不遠處,一道颀長的身影漸行漸進,悠悠站定于前。他望了少頃,嘴瓣輕啓,慵懶的嗓音響起:“你說你知錯了,每日向佛祖忏悔。可當你再次遇到相同事時,你還是做出了一樣的選擇。你真的知錯了?”

女皇止了哭聲,擡頭仰望,陣陣支吾:“我…我……”

一聲嘆息又說:“真的強大不是欺軟怕硬,遇到強者就怕得不能自已;也不是自我膨脹,急于表現自己以獲他人認同。”裴子戚俯下身,輕輕抱過懷裏的小狗,将一枚藥丸塞入了它嘴裏:“再弱小的人,在危險時刻挺身而出,他便是強大。再強大的人,面對危險怯怯懦懦,他也是弱小。”

女皇怔怔看着他,鮮血凝在雙手上,頓在了半空中。

裴子戚撫了撫小狗,柔聲道:“弱者尋求他人保護,強者勇于保護他人。陛下,追求強大沒有錯,但需要你勇敢展開的雙手,去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

血紅的傷口逐漸褪去顏色,豆豆直起了身軀,興奮的吠叫仿佛在說:主人,我好了。女皇猛地睜大雙眼,面上綻開如花般的笑容,顫聲道:“豆豆,你沒事了?”

豆豆汪了兩聲,連忙走了兩步,又立馬乖巧的趴下來,似乎在顧忌裴子戚的感受。裴子戚笑了,用手指摸摸它的下颚,對女皇說:“陛下,藏獒卑職已送。至于這只小狗,你曾吩咐卑職好好照顧它,卑職這就帶它離開。”

女皇神情一愣,急忙展開手攔住裴子戚的去路,厲聲道:“不行,這是我的小狗!我沒說過不要它的話,是你随口胡謅的!快把豆豆還給我!”

裴子戚嘆一口氣,無奈道:“陛下,您親口所說不能帶一只軟綿綿的小狗回北漠,否則會被他人恥笑的。”

女皇歪了歪腦袋,想想說:“沒有,這不是我說的。豆豆是勇士,不是軟綿綿的小狗,你不準帶它走。”

裴子戚噗嗤笑了,溫聲道:“你會對它好嗎?”

女皇一股腦點頭,連聲保證說:“我會對它很好,非常好非常好!不對,是最好最好。”

裴子戚輕輕一笑,眸子閃過柔和的波光。他把小狗交給女皇,動作很溫柔,叮囑道:“小狗的傷估計要再養幾天才會痊愈,好好照顧它。”

女皇點了點頭,一雙眸子緊盯小狗,笑咯咯個不停。豆豆在她懷裏,沒了剛才的乖巧,活潑地擺動小尾巴,小舌頭舔了舔受傷的雙手。

裴子戚靜靜瞧着,唇角勾起煦和的笑。系統說:“你怎麽不把女皇也治好?她兩只手可傷着呢,瞧樣子沒一二個月是不會好了。”

裴子戚哼了哼說:“仉南的賬我還記着呢,才傷了一二個月,便宜她了。”

系統:“……”好口怕。

女皇忽然擡起頭,看向裴子戚紅了臉頰,小聲嘟囔道:“謝謝。”

裴子戚面上一詫,又聽見女皇說:“謝謝你剛才那些話,從沒有人會對我說那樣的話。我阿姆是女奴,不識字的。在我出身沒多久後,她就被毒啞了。至于我額父,長這麽大我只遠遠見過他四次。”

裴子戚凝了笑容,又轉眼笑道:“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以前吃了多少苦,今後會加倍得到回報。陛下已身為北漠女皇,卑職猜想陛下今後定是千古一帝。”

女皇笑了,眼睛彎彎成了月牙狀:“千古一帝就算了,以後我要當一名勇士!北漠第一勇士!”

裴子戚:“……”他沒辦法接這個話。

女皇又說:“我原本來準備過兩天回北漠的。可我受傷了,還是等傷好了再回去吧。”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說:“裴子戚,你要天天來看我。一個人呆在驿館太無聊了,我想出去玩,又沒一個人願意帶我出。所以,你一定要天天來看我。”

裴子戚幹笑兩聲,那笑容不知是哭還是笑,嘴上道:“一定一定。”

系統:“嘻嘻,你後悔了嗎?”

裴子戚:“腸子青了。”

過後,裴子戚又拱手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卑職先回去了。您好好養傷,卑職改日來看你。”

女皇點點頭,笑盈盈與小狗嬉戲。待裴子戚走遠,她突然擡頭喚道:“裴子戚。”

裴子戚停了腳步,回頭有些不解:“陛下?”

女皇遲疑一會,緩緩說:“裴子戚,你是一個好人。所以,你能不能讓三皇子幸福?”頓頓道:“他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在背地裏為了你做了很多事。”

裴子戚站定原處,徐風吹過,模糊了他的神情。少頃,他拱手作揖,轉身離去,再也不回頭。

女皇望着他遠去的背影,歪着腦袋嘟囔道:“這是答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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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銅鎖,石獅霍霍。喧鬧的街道,一輛馬車快速駛來。待馬車停駐,一名青年男子從車上下來。來人身長八尺,綸巾鶴氅,頭束金簪。他走向朱門,輕啓銅環敲撞。

‘嘎吱’一聲,朱門開啓,一張不悅的面容展露出來。待見來人,面容一轉,笑嘻嘻道:“孫大人,你怎麽來了?”

孫翰成打趣道:“福子,怎麽每回我來敲門,都瞧你在變臉。這可對身體不好,大怒大喜。”

福子摸摸後腦勺,腼腆着說:“這不老爺吩咐的,開門黑臉吓吓他們,免得他們以為我好拿捏。孫大人,您就別笑話我了。”

孫翰成笑笑,健步躍門。他道:“你們老爺呢?”

“在房間裏。”福子一邊說一邊關門:“這又是兩日不曾出門了,連吃食都是祥伯送進去的。”

“也就是你們慣他的,哪有不出門的道理。”孫翰成扣扣扇子說:“合着我說,就不給他送吃的,看他出不出門。”

福子為難道:“要是餓壞老爺了,那該咋辦?”

孫翰成惡狠狠說:“就是要餓死他!”說着提起衣擺,疾步向內院走去。

裴子戚躺在貴妃躺上,翹着悠閑的兩郎腿。他對系統說:“剛才那部電影不好看,咱們再換一部來看吧。”

系統:“看看看,看你都要廢了!你躺在這裏已經看了整整兩天的電影了!覺也不好好睡,兩天時間你就睡了六個小時。瞧瞧眼底下的黑眼圈,你這麽拼命看電影是準備安樂死嗎?”

裴子戚:“在現代,我可以一個月不出門,天天吃泡面。如今我才宅了兩天,你們一個個就開始作妖了……”

咯吱聲響起,房門被推開。一個身影站在房門處,背着亮光,面容一片漆黑。裴子戚起身看去,定眼一會才道:“翰成,你怎麽來了?朝中出事了?”

孫翰成走進房間,上上下下打量裴子戚。過了片晌,他嘆一口氣,懊悔道:“觀來是我誤會你了。原以為流言不可信,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裴子戚蒙一下,脫口道:“什麽流言?”

“你不知道啊?整個皇城都傳遍了,說裴大人被男人吸幹了精元,現在待在家裏養精蓄銳呢。”孫翰成坐到一旁的椅子,“連陛下都相信了,特意給你放了假。沒瞧見這幾天,宮裏都沒派人催你進宮?”

裴子戚笑笑,然後一字一句,咬牙切齒說:“放他娘的臭屁。”

孫翰成笑了,用扇子敲敲手心:“看來不是因為這個,莫非是因為北漠女皇?聽聞,前兩日你去瞧了北漠女皇,而後便再也沒出過房門。該不會是女皇說了什麽,讓你一時難以抉擇,所以只好避世逃離?”

裴子戚一怔,又笑道:“你既然有答案了,又何必特意來問我?”

“我就是想知道她說了什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子戚,也能逃避現實躲了起來。”孫翰成頓了頓,“逃避是懦夫的選擇,而你裴子戚連死都不怕,怎麽可能是懦夫。”

裴子戚垂下眸子,面容忽暗忽明。他輕聲嘟囔道:“原本早有了答案。而今,又變得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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