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紅燈籠高挂,兩側的玉獅子晶瑩剔透,威威肅立。雕欄玉砌,滿是堂皇氣派,上面刻着浩氣凜然的‘景府’二字。
景府,京中無人不曉的高門大戶。世襲罔替侯爵之位,至今足有百餘年歷史。歷任的景侯爺皆是才高八鬥之輩,名聲赫赫,深受世人敬仰。于是,現任的景侯爺發愁了。原因不外乎它,嫡子懦懦無為,庶子滿腹經綸。
別說景侯爺有心把爵位傳給庶子,就連族上各位長老也有此意。可又名不正言不順,景家從未出現過爵位傳于庶子。左右為難之際,庶子外出游學了。游學三年,前夕才回到家中。
這一歸家,景侯爺終于下定了決心。以前的庶子未經雕琢,如今的庶子已成大器,舉手投足間皆是氣韻非凡。他不再猶豫不決,為庶子請下了世子之位。
景府書房內,一名男子身長八尺,玉冠束發,手持竹簡踱步。面容如玉姣好,溫文有致,一眉一目皆是景,好一個儀表堂堂的貴公子。
彼時,門外傳來慌張的腳步聲。他輕觸眉頭,素衣錦袍微動,放下手中的竹簡。待小厮進來,他出聲呵斥:“什麽事這麽慌慌張張的?我不是早吩咐過了,若無大事,不要來書房打攪我。”
一字一句,悠遠深長,語速又恰到好處。簡簡單單的家常對話,卻仿佛得道高人的谶語,漫着空明洞澈的語韻。
小厮喘了喘氣,氣籲籲說:“世子,有一位公子來找你。小的瞧他身上的玉佩與世子的玉佩一樣,小的就冒昧前來打擾世子了。”
男子變了臉色,又轉瞬恢複如初。他取下腰間的玉佩,聲音很輕卻摻着顫音:“是跟這塊玉佩一樣?那位公子叫什麽?”
“對對,就是跟這塊玉佩一樣!”小厮想了想說:“那位公子叫非衣,穿得挺氣派的,不知世子是否認識。若不認識,小的這就去打發……”
話未說完,他就瞧見世子跑了出去,衣擺飄了起來。他摸摸腦袋,嘟囔道:“原來是認識的。”
竹亭處,一道身影若隐若現。身姿颀長挺立,月牙儒袍,玉簪束發。他背身眺望,漆黑的秀發鋪在了身後,柔柔發亮。
男子止了腳步,久久凝視不前。待呼吸放穩,他整了整衣袍,輕手輕腳走去,喚道:“非衣即裴。子戚,你找我?”
裴子戚回頭一笑,嫣然如畫。他道:“景吾,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景吾恍神凝看他,眸子流轉着波光。片晌,朱唇輕啓:“我很好,也不好。”
裴子戚嘆了嘆氣,對系統說:“我怎麽感覺我像一個負心郎。”
系統:“難道你不是?不對,你是紅杏出牆的負心婦。別忘了,你是他八擡大轎、明媒正娶的貴妾,前幾天你做了什麽事?”
裴子戚默了。沒錯,景吾就是雲清的夫君。當年,景吾的嫡母一手促成了這門婚事。她明知三皇子與雲清相愛,卻用下作手段迫使景吾迎娶雲清。她是存了心想借三皇子的手除掉景吾。
景吾也深知如此。因此在拜堂成親後,便把雲清送往鄉下別院。打算等三皇子歸京再完璧歸趙,也算對三皇子對雲清有一個交代。然而,雲清在路上自殺身亡了。故而雲清的悲劇,景吾的嫡母可謂是罪魁禍首,沒有她便沒有那麽多的是是非非。
靜默少間,景吾笑笑說:“孩子們還好嗎?有沒有想我?”
裴子戚回過神,擡眼笑道:“想,當然想!天天追問你去哪了,吵得我都頭疼,還跟我埋怨現在夫子沒有你好。”
景吾笑了,嘴角浮着微笑:“那我給你當教書匠,解解你的頭疼症狀,怎麽樣?”
裴子戚神情一頓,溫聲道:“景吾……”
景吾凝了笑顏,打斷他的話:“我娶妻了,把雲清扶為了正妻。”又道:“雲清的牌位現已入景家祠堂,他是景家的媳婦。”
系統:“……”
裴子戚:“……”
系統連忙勸解說:“子戚,你要冷靜一點,千萬不要想不開。做正妻總比當妾好,這麽想想不是心裏好多了?”
裴子戚深吸一口氣,一本正經道:“景吾,別跟我開玩笑好嗎?雲清已經死了,你把一個死人扶為正妻這像什麽話?”
景吾诩笑一下,淡淡道:“族長已允諾,牌位也遷進去了,沒什麽像不像話。”
裴子戚沉默了,許久才說:“因為我嗎?”
景吾垂目而笑,卻不應答他。三年前,他曾誤入裴子戚的密室,發現裏面全放着關于雲清、雲清父母各種資料。詳細之衆,需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方能達成。
他曾想問裴子戚原因,而後來裴子戚主動給出了答案。裴子戚找上他,詳細詢問了他與雲清成婚細節,一處不漏、面面俱到。再過後,裴子戚想方設法讓他寫下休書……
早在離開裴府前,他就有一個猜想。而在離開裴府後,這個猜想就确定了——裴子戚愛慕雲清,他親耳聽見孫翰成所說。他苦笑一下,他真是傻,早就猜到了,卻偏偏不願承認事實。
裴子戚嘆一口氣,柔聲道:“我對雲清的感情不是你想得那樣。平日裏,我是對他頗有關注,但那是……”
“是嗎?”景吾又截斷他的話,笑笑道:“關于此事,子戚就不用再說了。就算我死了,雲清也是我們景家媳婦。”
裴子戚:“……”
系統說:“殺了他,你還可以作為寡婦改嫁!”
“景吾,你何必給三皇子找不快?”裴子戚頓了頓道:“你這麽做不是正好入了嫡母的陷阱。”
景吾與他凝望對視,少焉道:“你跟我來。”
裴子戚神色自若的點點頭,背地裏對系統道:“早知道我就去偷科舉試題了,把剩下這些破事全丢給孫翰成。”又說:“系統,如果我避開這次事件會怎麽樣?”實在不行,他就避開這件事。
系統看了看說:“現在你已完成百分之八十的進度。可如果你錯過這次事件,進度會重新掉到百分之十。”
裴子戚吃驚道:“這麽多?以前不是只掉一點嗎?”
系統:“這可能是最後一件事了吧,所以一旦錯過了就要重新開始了。重新開始的話,你的積分就全沒了。下一次你再遇到危險,我就不能給你開金手指了,積分不夠了。”
裴子戚望着前方高大的身影,咬牙道:“行,拼了這條老命把任務完成。”
系統一邊吃爆米花一邊說:“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你的性命由我保護,至于你的菊花我就護不住了。”
裴子戚:“……”
乍然,景吾停下腳步:“到了。”
裴子戚順他視線看去,一座簡陋的小木屋矗立,陰陰森森。木門上扣着三把大鎖,一鎖套着另一鎖,門的一側有一扇小窗子。一眼望去,裏面漆黑一片,透不見光。
他詫了詫,遲疑道:“景吾,這裏是?”
景吾沒有理他,只是輕輕喚道:“母親,我來看你了。”
嘩啦啦的鐵鏈碰撞聲猛地響起。不一會兒,小窗子上出現一張猙獰的面容。她蓬頭垢面,幾乎模糊了面容。烏黑的雙手緊抓窗欄,咧開嘴‘唔唔唔’叫個不停。雙手、脖子上扣着鐵環,鐵環上鑲着長長的鐵鏈,動一動撞得嘩嘩直響。
裴子戚瞠目呆腦,又聽見景吾說:“父親知道她所作所為後,便她把關在了這裏。至于啞藥,是她親生兒子灌下去的。”景吾嗤笑一下:“父親只說了一句話,大哥卻親自毒啞了母親。父親說:若三皇子上門問罪,他會把大哥交于三皇子讓他代母承過。”
裴子戚轉頭看向景吾,面無表情道:“你改變了計劃?”
“對,與其讓母親幹脆的死去,不如讓她痛苦的活着。”景吾垂下眸子,面龐有些悲傷:“你看似在幫我報仇,其實也是在幫雲清報仇。你對所有事情了解那麽清楚,你不可能不知道雲清的死、雲先鋒的死……”
“夠了,景吾。”裴子戚變了臉色,厲聲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能活到今天嗎?因為我活得明白,知道什麽時候該知道什麽事,什麽時候不該知道什麽事。我知不知道有什麽關系?只要時候未到,我就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