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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辰正時分,旭陽爬上了天際,撒着暖洋洋的溫度。彼時,街頭人來人往,小販們争相的吆喝,熱鬧非凡。一名男子玉冠束發,月白儒袍于身,手持着玉扇緩步而行。

不遠處,一個賣棉花糖的小販奮力吆喝,男子當即停了腳步,順聲看了過去。所謂求人辦事,送禮得送好。既有求于人,就得送對方心頭好。裴子戚雖然對棉花糖一點不感冒,但不妨礙他買棉花糖去讨好孫翰成。

他闊步走去,遠遠瞧着攤前還有另一名男子。待他走近,小販恰好做好了一份棉花糖,把熱乎乎的棉花糖包裹好,遞給了那名男子。男子接過棉花糖,連忙展開箬葉,仔仔細細的重新包裹。

小販笑說:“客官,您包得真好。我買這個棉花糖都好些年了,都沒您這個技術呢。您包得這般好,是送給很重要的人吧。”

男子點點頭,柔聲道:“送給我兒子,他愛吃這個。”

小販樂了:“喲,客官瞧您的樣子,您的兒子得二十好幾了吧,他還愛吃這玩意?”

男子小心翼翼把棉花糖揣進懷裏,笑着說:“愛吃,每回我給他帶,他都吃得幹幹淨淨呢。”

小販恍然大悟:“客官,您這麽一說呀,我算是明白了。您怕是經常不回家,這回一趟家,您帶啥玩意您兒子都愛吃。”

男子笑了笑:“別看我年紀一大把了。其實我也愛吃這玩意,這一點上他像我……”

“這不是孫大人嗎?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您。”慵懶的嗓音飄然而至。男子下意識凝了笑容,又馬上展顏而笑。只是一個笑容真誠,一個笑容虛僞,他轉身道:“原來是裴大人呀,我還當是誰呢。大人真是客氣了,在大人面前我怎麽能算大人呢。”

裴子戚徐徐走近,笑道:“孫大人買棉花糖呢?”又對小販說:“給我也來一份棉花糖。”

孫祿讪笑一下,輕輕點頭:“是呀。從小就愛吃這個,所以瞧見了就買一點吃。”

“原來如此。”裴子戚頓了頓:“既然大人愛吃,那不如多買一份吧,畢竟買一次棉花糖也不容易。”說着,又對小販:“再來一份棉花糖,我一起付賬了。”

太監不能随意出宮,不過坐到孫祿這個品級,出宮倒是可以随意了。只是,平日裏洛帝離不開他,出宮一趟也是實屬不易。

孫祿連忙擺手道:“裴大人,不用了不用了。我都年紀一把了,這一份就夠了,吃多了就牙疼了。”

裴子戚禮貌笑笑:“付過錢了嗎?若是沒付……”

孫祿搶過話,笑道:“付過了。裴大人這一片好意,我是記在心上了。”他擡頭看了看天色,為難道:“我出來有一段時辰了,這……”

裴子戚玉扇敲了敲手心,輕輕笑了:“大人有事盡管先走,不必顧忌于我。我這裏,估計還得有好一會兒呢。”

孫祿拱手道:“那我先告辭了,改日再見。”

裴子戚點點頭,看着孫祿的背影,漸漸沒了笑容。平靜的面龐下,一雙眸子隐隐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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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闊的街道,此時人頭攢動,沸沸揚揚。街道中央一座飯店聳立,金鑲的招牌閃閃發光,上面刻着‘戚齋’二字。彼時,門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墊着腳尖,伸長腦袋張望,神情充滿焦慮。

待過片晌,另一名男子匆匆走來。他卷着褲腿兒,一只木頭做的腳掌露了出來。他一瘸一拐的前行,沒好氣說:“木小樹,你找我有啥事?火急火燎的。”

木小樹用手背踱了踱手心:“大人呢?你不是說大人要來嗎?合着我等了半個時辰了,連大人的影子都沒瞧見。”

男子如實說:“老爺讓我先來給你帶個話,他說他稍後就來。估計老爺是步行前來,沒那麽快,你耐心等等。”

木小樹急了:“你怎麽能讓大人步行前來!王棒槌,你真是越活越棒槌了!以前在軍營裏,你就是個二愣子,現在你就是個二傻子!”

男子不悅道:“這是老爺吩咐的,難道我還敢不聽老爺的話?你又不是不曉得,老爺是個有主見的人。”

木小樹愣了愣,嘆了一口氣:“那我再等等……”

“等什麽?”一道慵懶的嗓音突如而至。木小樹趕忙轉身,一臉歡喜:“大人,您來了呀,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呢。”

裴子戚笑笑,不疾不徐道:“我求于你,怎麽會不來?”頓了頓又說:“現在方便說話嗎?”

木小樹連聲應道:“方便方便。”他一邊領路一邊又說:“老王一通知我,我就備好了包廂,就等您來了。您千萬別說什麽求不求人的,有事吩咐一句就行了,大夥都等着為您辦事呢。”

裴子戚随他身後,面上帶笑,卻是緘默無言。兩人穿過熱鬧的大廳,進入僻靜的包廂。木小樹解釋道:“這個包廂位置偏,別說客人不來,就連夥計也很少來。大人,您就放心吩咐,不怕有人聽牆角。”

裴子戚笑了:“又不是什麽要緊,他們愛聽不聽。不過,僻靜的地方也好,能好好安靜安靜。”

木小叔為他斟一杯茶:“大人,到底是什麽事讓您親自跑一趟?”

裴子戚接過茶:“我想讓你找一個人。他叫萬俟單,此人曾是雲錦雲先鋒的副将。”

當年,三皇子深入西北腹中,接連七日未傳出消息。後來傳出了消息,卻是求救噩耗。雲錦當機立斷率軍隊前去營救,結果幾乎全軍覆沒,葬身于西北腹中。這個萬俟單便是幸存者,也正是他把雲錦的死訊帶回了京城。

木小叔坐下來,皺眉道:“我記得雲先鋒死訊傳回京後,這人沒過多久就消失了。如今時隔多年,怕是有些難找,需要花費一些時日。”

裴子戚笑得很淡,仿佛真的不在意一般:“不打緊,找到總歸是好的,找不到也罷。”

木小樹沉默少焉,躊躇道:“大人,您比我有主見,應該知曉當年的事問三皇子殿下最好不過。他是當事人,比旁人要清楚許多。如今三皇子殿下住在您府上……”

裴子戚端起茶杯,打斷說:“此事不宜把三皇子牽扯進來。莫說是他,就連我也不宜牽扯,故而才托于你去查找此人。”

木小樹楞住了:“莫非當年的事有蹊跷?”

裴子戚輕抿一口茶:“你還是不要知道太多好,于你沒有任何好處。”又道:“如果你找不到萬俟單,可以試着去找其餘幸存者。”

木小樹矢口應下,打包票說:“您都給出這麽大範圍,我們鐵定給您找着。”

裴子戚放下茶杯:“那好,此事就麻煩你操心了。”說着站起身:“我還有要事就不多留了。有任何的消息,你派人去府上報個信,我會來找你的。”

木小樹為他打開門,笑說:“我們做事,您就放心好了。我們都是府上出來的人,哪會不懂您的規矩。什麽麻煩不麻煩的,這些都是我們應當做的,大人您客氣了。”

裴子戚笑了笑,不再言語。他從後院走去,直接上了馬車,理了理衣袍道:“去孫府,動作快一點。”

車夫吆喝了一聲,駕着馬車火速前進。一炷香的時間,便趕到了孫府。裴子戚只身下了馬車,望着朱紅的大門,面龐忽暗忽明。他走上臺階,握住銅環輕撞朱門。

待過片晌,朱門緩緩輕啓。一個腦袋伸出,定眼瞧看,連忙打開門,笑道:“裴大人,您來了呀。快請進,請進。”

裴子戚邁進大門,輕笑說:“在幹嘛呢?”

小厮不好意思說:“小的剛剛打了一會盹,聽見有敲門聲才醒來。這不,動作就慢了一點。裴大人,您大人不見小人怪。”

裴子戚揚眉笑了,又問:“你家老爺呢?又在後院習武?”

小厮一邊關門一邊說:“沒呢,在書房。”又道:“裴大人,您稍等片刻。小的這就派人去通報老爺,說您來了。”

裴子戚愣了愣,轉眼笑道:“這倒怪了,居然在書房裏。”說着,他按住小厮的肩膀:“用不着費這個禮,還讓他跑出來接我,我直接去找他就行了。”語罷他松開手,只手位于腹前,闊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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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微掩,書房內高大的身影拉長了影子。他身着雅白衣袍,微垂着頭顱,眉宇間倦着愁雲。裴子戚站在門外,安靜的瞧着。待過少間,他清了清嗓子,戲笑說:“今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又是白衣又是書房,這不像你呀。”

孫翰成擡眼看去,愁雲轉瞬散去,笑答:“你怎麽來了?府上這些兔崽子該好好教訓了,你來了也不跟我通報一聲……”

裴子戚進入書房,揮揮手道:“得了得了,我們之間還用計較……”後話突然斷了,視線落在桌面上。他饒有興趣走進,指了指箬葉盛放的棉花糖:“棉花糖?你出去了?”

孫翰成搖了搖頭,毫不避諱說:“沒有。我父親來了,是他帶給我的。”又說:“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事?”

裴子戚瞧了兩眼桌上的棉花糖,一邊嘆氣一邊從懷裏拿出棉花糖:“我知道你喜歡吃,在路上瞧見了便買了一點。想來你有了父親的棉花糖,應該不稀罕我的棉花糖了。”

孫翰成一把從他手裏奪過,欣笑道:“別說就這麽一點,再來一個十倍,我也吃得下。”

裴子戚打趣道:“我說你都二十有餘了,還愛吃這種小孩子的玩意,也不怕吃多了牙疼。”

孫翰成展開箬葉,用木棍戳了一塊棉花糖,連忙塞入嘴巴。他邊吃邊道:“我牙口好,你少操心。送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你別打主意。”

裴子戚瞧他護犢子的模樣,禁不住的笑了:“你知不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知道呀,有事求我吧。”孫翰成放下手中的棉花糖,翹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說吧,要是事情不難我就應下了。”

“我想讓你幫我查一個人。”裴子戚消了笑容,一字一句道:“吏部尚書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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